《观火》其寺

5、祭祖 “我的阿姐

　　十二月十九日，宜祭祖。
　　祠堂在老宅的最里边，灵堂内摆的是四姓的列祖列宗，敬的是这百年来不变的传承。
　　临近开始时间，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了，黑压压一片，柳、明两家自成一派交流。
　　柳观生不能参加祭祖，但她是入了族谱的，所以要在祭祖还没开始前入里跪拜。
　　“爸妈，我先进去。”
　　清冷嗓音传来，众人纷纷看去，女人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半挽，在光照下隐隐泛着光，下身黑色西装裤，衬衫却未塞进裤子里，头发半扎，暴露出来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黑色形成强烈反差。
　　“嗯。”
　　柳观生无视那些大量的目光，这种事每次回来都会有，她不在乎。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请来的法师在敲木鱼。柳观生上前点燃三炷香，对着牌位三鞠躬，然后插到香案里转身就走，她对这里没什么留恋的。
　　柳观生没注意到，西侧的阴影里站了个人。
　　“观生。”
　　听到这个声音，柳观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手也开始颤抖，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四姓族长——古惟安。
　　古惟安从后方走过来在她身后两步处站定，没听到她的回应似乎也不生气。
　　“怎么不多待会？”
　　“没什么好待的。”
　　“怎么会呢？你小时候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吗？不应该和这很有感情吗？”
　　柳观生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她需要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您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的话，您就在这里多待会，我先走了。”
　　古惟安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也没拦，只说了一句：“祭祖之后，我希望能在石室里看到你，一切都还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柳观生听到这话心颤了一下，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她几乎是跑着的离开这里，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这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她厌恶这里，厌恶古惟安。
　　明明阳光就照在身上，但她依然觉得冰冷刺骨。
　　“柳观生？”
　　是她来了。
　　扶珈看着柳观生苍白的面孔有些紧张，不会是低血糖了吧？
　　女人担心的表情映在她眼里，柳观生突然有些委屈。
　　“扶小满，我好冷啊。”
　　冷？扶珈看着天上那红彤彤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难受的样子不像假的，她走上前轻轻的将她抱进怀里，柳观生身上那股木质香又飘进她的鼻腔里。
　　柳观生比她高一点，扶珈只能抱到她的手臂，柳观生微微低头，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扫过，皮肤上微微起了战栗。
　　“现在呢？还冷吗？”
　　柳观生其实想说不冷的，她不经常向别人表达出自己的情绪，但现在，她想让扶珈多抱抱她。
　　“还有点。”柳观生被抱的更紧了。
　　就这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天边传来钟鸣声，祭祖开始了。
　　“时值吉日，宗族后辈齐聚祖祠，遵循古礼，陈设祭品，谨具心香，恭行祭祖之礼。
　　饮水思源，不忘来路。承蒙历代先祖栉风沐雨、勤俭立业，积善传家，留下优良家风，庇佑宗族世代绵延、枝繁叶茂。我辈后人承蒙祖德荫蔽，方能安居乐业、薪火相传。今日子孙齐聚，一是感念先辈恩德，缅怀祖辈平生辛劳；二是承续家风家训，警醒后人守本分、重孝义、知感恩、勤奋进。
　　谨以薄仪敬献先祖，伏惟先祖灵佑，庇佑全族子孙福寿绵长、人丁兴旺、万事顺遂、家风永续。”
　　“跪——”
　　祠堂内哗哗的跪一地，法师又开始念其他祝词，明老站在中间，四姓家主跪在第一排，第二排是嫡系子孙，外面的是旁系子孙。
　　柳玄当侧头悄悄的问柳绵祯：“你姐姐呢？”
　　“不知道啊，进去了之后就没看她出来，是不是从侧门走了？”
　　柳玄当下颌绷紧，阿宝就算走了侧门也会和他们说一声的，她师父还在这里，她不会不过来打招呼，除非……
　　古惟安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看他。
　　“三弟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是见了观生一面，寒暄了一下，其他什么也没干。”
　　柳玄当已经开始生气了，这个畜生绝对不是普通的寒暄，他知道古惟安让阿宝回来的目的。
　　正欲说什么，陶清莲按住他的手，柳玄当咬咬牙，鼻腔里哼出冷气。
　　古惟安嘴角勾起一抹笑。
　　典礼举办了一个上午，结束的时候太阳晒的正旺。
　　扶珈陪着柳观生等在祠堂门口，在看到柳玄当他们时二人迎了上去。
　　“姐姐！”柳绵祯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挽上她的手臂，看到扶珈微微歪头，“这位姐姐是？”
　　柳玄当夫妇二人也看过去。
　　扶珈温声道：“你好，我叫扶珈，是观生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啦，扶姐姐你好，我叫柳绵祯，你可以叫我绵绵。”
　　扶珈笑着喊了一声，柳玄当想了一下，出声问：“你爸爸是扶饶？”
　　扶珈点点头，“是的，您认识？”
　　“见过几次，点头之交而已。”
　　正欲接话，刚好明老过来找柳观生，后面还跟着明传礼和扶饶还有明玥。
　　“丫头。”
　　柳观生微微鞠躬，“师父。”
　　明老拉着柳观生到廊上说话，三个大男人聊工作，陶清莲和两个小姑娘在后面跟着说着体己话。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吵嚷，明老示意柳观生坐到他旁边。
　　“伸手。”
　　柳观生抿唇，想要拒绝，“师父……”
　　“伸手。”语气比刚刚更严肃，柳观生只能乖乖伸出右手。
　　明老搭上她的腕间，阖上眼开始号脉。
　　说实话，柳观生是有些心虚的，她从小身体不好，一直都是明老给她看身体，不过这半年来她很少回老宅，这一月一次的号脉就停了许久了。
　　良久，明老收回手睁开眼，狠狠的瞪了柳观生一眼。柳观生瞬间变怂，绕到他身后讨好的给他捶背。
　　“别来这招，你都跟我说说，这半年来你都干什么了啊？身子亏空成这样！”
　　“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别下次了，我直接给你收尸吧！”
　　“哎！这话不能这么说，哪有师父老是咒徒弟死的呀！”
　　老爷子气的哼了一声，“哪有师父送徒弟死的啊？你这身体还没我硬朗呢！”
　　柳观生哄他，“是是是，谁不知道明老您身体康健，还能跑半马呢！”
　　老爷子去年跑了个半马，由于年纪最大还坚持跑完了，第二天就上了热搜，老爷子可得意了，炫耀了好久。
　　“那是，我跟你说我当时……不对！我说你呢，往我身上扯干嘛？”
　　柳观生捏的手酸，又坐会位置上，给老爷子和自己倒了杯水。
　　“说累了吧？喝点水润润。”
　　“臭丫头就会转移话题。”嘴上这么说着，手很实诚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柳观生看着这老顽童笑着叹了口气。
　　吃过午饭后，扶珈和父亲就告辞回去了，柳观生去了石室没能当面告别。
　　走之前她找借口柳玄当和陶清莲给支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去了。
　　老宅的石室位于后山西南方，普普通通的一个木门，四姓子弟都被禁止来这里，但是柳观生四岁之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柳观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山间吹来的风也凉飕飕的，显得她的背影更单薄。
　　柳玄当夫妇带着柳绵祯和明玥两个小丫头去山下逛了一圈，这一带的环境不错，交通也方便，还有远近闻名的空月寺，早在前几年山下就改成旅游景点了。
　　几人说说笑笑的踏进大厅，柳观生坐在位置上喝着茶，看起来很悠闲，如果忽略她略微苍白的脸色的话。
　　“姐姐！我跟你说山下好漂亮啊！”小丫头好久没回来，看什么都新奇。
　　柳观生扯着笑看她，明玥在一旁接话，“这都建好几年了，也就你这样的看着好玩，我和柳姐都看腻了，是吧柳姐？”
　　“嗯，不过风景还是不错的，等天气回暖了我再带你过来玩。”
　　得到姐姐承诺的柳绵祯还是很开心的，暂时忘记怼回明玥。
　　陶清莲看着自家的两个孩子，柳绵祯养的好，柳玄当和柳观生从小就宠着她，这孩子也不挑食啥都吃，要不是她及时拦下，不知道这父女俩要给柳绵祯喂多胖。
　　再看看大女儿，衬衣下空荡荡的，黑色衬的她皮肤几近透明，这几年陶清莲找了好多方子给她补身体，可是见效甚微，她也是心疼的没办法。
　　柳观生本来还在听着妹妹们讲话，突然发现母亲的眼里的悲伤，知道她又多愁善感了，准备去安慰一下，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开始发黑，她扶着椅子晃了一下。
　　柳绵祯及时扶住了她，担心的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其他人见状也围上去，柳观生用力的闭了闭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事物，黑色逐渐扩大，视野变成电视机里的雪花样，耳边家人的呼唤声越来越模糊，终于，她坚持不住的倒了下去。
　　“阿宝！”陶清莲惊呼一声，看着柳观生在眼前倒了下去。
　　柳绵祯被吓到了，揽着柳观生不敢动，柳玄当快步走上前抱起她往房间里走，吩咐愣在元的明玥去喊明老过来。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柳观生在心里感叹这具身子果真是太弱了，不过四百毫升血没了她就虚成这样。
　　她就这么睡了过去，她又做了那个梦，在石室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像尺子一样的东西，一下一下的打在她身上，好痛好痛，痛的她快没有意识了。
　　然后门被打开了，古惟安走了进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收手了，拿过一旁的针，冰凉的针尖刺进皮肤里吓得柳观生醒了过来。
　　她睁眼看过去，明老正在给她扎针，周围一圈围了好多人。
　　柳绵祯最先发现姐姐醒了，“姐你醒了！”
　　然后就是陶清莲红着眼眶去摸她，“我的阿宝……”
　　柳观生最怕陶清莲哭，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妈我没事，不要哭了，会老的快。”
　　陶清莲听着她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不能打她。
　　明老见她不当回事手下使了点劲，柳观生直接疼的叫出声来。
　　“嘶……疼！师父你能不能轻点……”
　　明老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轻点你就能长记性吗？下午干嘛去了啊？晚上是不是没吃饭！”
　　柳观生被说的哑口无言，再看看其他人应该也都知道了，心里默默叹口气。
　　明老看着小徒弟这样也是骂不出来了，收回银针，嘱咐柳玄当夫妻俩看着她吃饭，然后气呼呼的走了。
　　陶清莲没说什么，上前将柳观生扶起来靠着床头，然后接过柳绵祯手上的红枣粥开始喂她。
　　柳观生想接过来自己喝，陶清莲坚持的送到她嘴边，没办法她只能张口喝下。
　　“我刚让你满姨做的，放凉了点刚好现在喝。”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吃完饭，柳玄当终于忍不住了。
　　“古惟安就是个畜生！他怎么可以这样对阿宝，我们这几年让步的还少吗？！他居然还惦记着，真是个没良心的！”
　　“爸，没事的，就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柳观生不想让他们为难，毕竟是他们给了她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
　　一点点血而已，给了就给了。
　　“今晚阿宝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陶清莲见他说气话也劝他，“这回不回来的也说不定……”
　　“那就分家！咱们柳家单干！”
　　分家在四姓历史上是没有出现过的，柳观生知道父亲是真生气了，赶紧给母亲使眼色。
　　“好了好了，别在这瞎吵吵了，不早了让阿宝好好休息。”一边推搡着丈夫，一边叫小女儿照顾好姐姐，“绵绵你看好姐姐啊，她要是还不舒服就来找我，你俩也早点休息。”
　　“好的妈妈。”
　　等到父母都走了，小姑娘才委屈的喊着姐姐。
　　“阿姐……呜呜呜……”
　　柳观生刚哄完母亲又来哄妹妹，手掌放在妹妹软软的头发上抚摸着。
　　“好啦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啥绝症要死了呢！”
　　小姑娘抬起头泪汪汪的看着她，“不会的，我的阿姐会长命百岁的。”
　　“好~听你的。”
　　“我说真的！我今天听说空月寺可灵了，我去拜拜，让你长命百岁！”
　　柳观生看着妹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笑着点点头。
　　“阿姐你是不是困了，我不说话了，你快睡觉吧。”
　　虽然刚醒，但是身体还是太弱了，确实有点困了，在妹妹关怀的目光里，柳观生沉沉睡过去了。
　　石室里，古惟安看着那一袋鲜红的血液，脸里露出几乎疯魔的笑容。
　　“终于……复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