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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别都门七改火 “旧朝坟寝 ...

  •   卯正,邺城西门。

      三人混在贩马商旅间缓缓向前。陆知微递上过所,守门兵卒翻了两遍,又抬头打量他们。

      “从河间来?”

      “是。”

      “去临水做什么?”

      “贩皮货,顺带雇几名脚力。”

      兵卒点点头,目光落到匡虎身上:“他呢?”

      匡虎张口欲言,昨夜背过的身份忽然忘得干净。陆知微扫他一眼,又对守城兵卒笑道:“妾娘家表弟,生来不能言语。胜在有几分力气,便带着一道赶车。”

      匡虎立刻闭嘴,低头扛起车旁的麻包。

      兵卒撇撇嘴,又看向高溯:“这位是?”

      “家中赘婿。”

      高溯站在她身后,低眉不语。

      兵卒伸手掂了掂过所,陆知微将一小串五铢钱压在文书下递过去。他收进袖中,把关牒还给她,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门槛时,那兵卒又在后面笑道:“郎君生得清俊,女君好手段,有福气!”

      高溯脚步一顿。

      陆知微头也不回:“承你吉言。”

      出了城门,高溯才低声问道:“女君好手段?”

      匡虎把脸埋进风帽领口里,不敢笑出声。

      陆知微牵紧缰绳:“高六,少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果真闭嘴。

      出城向西,官道渐宽。路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麦田,残茬上覆着一层白霜。漳河在身后渐渐远去,道旁开始出现一些覆斗状的巨大土丘,有的高达数丈,零散分布在旷野之间。

      匡虎好奇,见什么新鲜物事都要多看两眼,被陆知微催着赶路:“旧朝坟寝,没什么好看的。”

      越往西走,地势越见起伏。滏阳河较漳水河面更窄,沿官道蜿蜒,偶见几条货船缓缓南行。冬至后的风干冷刺骨,三人裹紧了风帽,马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

      午时前后,临水县的低矮城墙已在遥遥在望。城南滏水环绕而过,城墙根下泊着几条卸货的船,几个脚夫正往码头上搬麻包。城门口排着十几人的队伍,大多是贩货的商旅,与邺城西门的阵仗相比,此处安静得多。

      进城后,陆知微先在城南寻了一处车马行。

      铺面不大,院中却停着七八辆载货大车。几个伙计正卸草料,掌柜坐在门边拨算盘。陆知微说明来意,开出比市价高两成的工钱,要雇四名熟悉西山道路的脚夫。

      掌柜连算盘也未停:“人都出去了。”

      “何时回来?”

      “不定。”

      陆知微往院中看了一眼。墙根下蹲着三名壮汉,正围着炭盆吃饼,手脚健全,不像车夫,也不像客商。

      掌柜抬手遮住她的视线:“娘子另处问吧。”

      三人出了车马行,又往草市去。

      第二家掌柜听说他们要往西山运货,先问了货物与脚程,待看见站在陆知微身后的高溯,话音忽然一转:“近来山道结冰,不接生客。”

      陆知微把工钱再加一成。

      对方仍旧摇头。

      匡虎皱了皱眉,抬手比划了两下,问是不是嫌钱少。掌柜只当看不懂,转身招呼伙计搬货。

      出了铺门,匡虎压低声音:“他们故意的。”

      陆知微扫他一眼:“哑巴少说话。”

      匡虎立刻闭嘴。陆知微又领着二人朝城西牙市去,檐下站着十几个等活的脚夫,衣衫破旧,见有外乡客进来,原本都抬起头。牙人迎上前,听陆知微报出价钱,神色却淡了下去。

      “今日无人得闲。”

      陆知微看向檐下:“这些不是人?”

      牙人笑道:“都是等熟客的。”

      高溯一直站在她身后观察。他看见牙人说话时,门边一个伙计把横搭在木栏上的马鞭调了个方向。没过多久,街对面的草料铺便将门前空筐翻扣下来。

      三人继续往前。沿街铺面照常做生意,却总有人在他们经过时停下手里的活,多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开。

      陆知微走到第四家脚店门前,没有再进去。

      “不是无人可雇。”她道。

      高溯望向街尾。方才为他们引路入牙市的小童已钻进一条窄巷,不见踪影。

      “他们在等人认我们。”

      陆知微转头看他:“何时看出来的?”

      “方才。”

      “为何不说?”

      高溯垂眼:“女君未问。”

      陆知微冷冷看了高溯一眼,正要开口,一个穿旧青袍的中年门客从巷口出来,径直走到匡虎面前。

      “听得懂话么?”

      匡虎一怔,随即点头。

      那人朝陆知微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到高溯身上。

      “这位娘子面生。”他拢袖站定,语气客气。“郎君若愿,主家请入内一叙。”

      陆知微问:“敢问贵主名讳?”

      门客道:“郎君入内便知。”

      “那便不必见了。”

      她转身便走。

      门客一怔:“娘子留步。”

      陆知微没有停:“连名姓都不愿通,谈何一叙。”

      那人看向高溯:“郎君的意思呢?”

      高溯道:“听女君的。”

      门客沉默片刻,终于侧身:“三位请。”

      入院不过十余步,及经过廊下,木梆忽然急响。陆知微脚步一顿,以为有变故。门客脚步不停,引三人至前廊:“主家尚在理事,请稍候片刻。”说罢先入内通报。

      匡虎仍装哑巴,倚柱而立,眼风却已将院墙角门、马厩屋脊扫过一遍。墙西堆着半人高的草垛,后门外有车辙,若有变故,可从马厩翻墙而出。

      高溯挨着陆知微在廊柱下稍坐,压低声音道:“这里的人按军中伍什编管。五人为伍,各有木筹;断手的记账,跛足的管钥,妇人缝袋分粮,少年搬运传信。梆声一响,各处同时换手。”

      陆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并非安置旧卒,仍以兵法操练。”

      “换了条活路。”

      两人对视一眼。陆知微微微点头,高溯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门客从内间出来,脸上有些为难:“主家只请郎君一人入内。娘子与这位义士,可往后院吃茶稍候。”

      高溯没有应声,先看向陆知微。

      陆知微略一思量,点头道:“去吧。”

      她借整理衣袖,将藏在护腕内侧的半截兑票取出,递到他手中。

      高溯接过,收进袖里。

      门客目光在票上朱印处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侧身让路。

      “郎君请。”

      门客将陆知微与匡虎引到后院,留下一句“稍候”,便转身去了。

      院里药气很重。廊下支着两口陶釜,妇人分坐两旁,择药、捣草、缝补布带。北屋门前不断有人进出,端进去的是药,带出来的是染血的旧布。

      匡虎仍记着自己是哑巴,靠在墙边不言不语。

      阶下忽然响起童子尖锐的哭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抱着廊柱,任谁来拉都不松手。药碗搁在一旁,半碗黑汁已经泼上了石阶。

      “我不喝!我要去找大眼!”

      蹲在她身边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却已与成人相仿,一身短褐洗得发白,腰间压着柄窄刃长刀。右手虎口缠着白布,血已经洇到边角。

      他把药碗端起来,耐心哄道:“大眼跟他娘进城做事了。”

      小女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三天没来找我了!”

      “把药喝了。”少年皱着眉哄她,“明日我带你去找。”

      “阿豚哥哥骗人!”

      “没骗。”阿豚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喝。”

      小女童把脸埋进柱后,哭声更响。陆知微走过去,从阿豚手里接过药碗,在孩子面前蹲下。

      “你真想明日去找大眼?”

      小女童红着眼点头。

      “那今日便要把药喝完。”陆知微道,“不然明日走不到城门,阿豚哥哥只能背你。背得慢,大眼又走了。”

      小女童犹豫着从柱后探出脸。

      陆知微将碗递到她唇边:“一口药,数三下。喝完这碗,明日才有力气追人。”

      她喝一口,皱着小脸数到三。陆知微不催,等她喘匀了再喂。几次下来,碗终于见底,喝的太急,打了口苦嗝

      陆知微从腰间系着的行囊里掏出一枚干枣,递给阿豚:“去核。”

      阿豚皱眉:“做什么?”

      “给她压苦味。”见阿豚不动,陆知微又道:“再僵一会儿,药吐了,你的伤也该重新包了。”

      阿豚沉默拔出腰间利刃。长刀出鞘极稳,枣核一挑便落,刀锋没有碰破半点果肉。

      陆知微看了一眼:“刀法真俊。”

      阿豚将枣递给孩子:“行了,别哭。”

      小女童含着枣,抽抽噎噎地把哭声堵回肚子里,抱着空碗跑向陶釜前的一位妇人。

      陆知微起身:“手伸出来。”

      阿豚没动:“不碍事。”

      “血再滴进药里,下一个孩子更不肯喝。”她话音不重,却带着军帐里惯有的利落。阿豚下意识将手递了过去,自己反应过来时,陆知微已经拆开那层浸血的布。

      伤口不深,只是反复开裂。

      她从药案旁取了干净布条,重新替他缠紧。动作很快,也不问伤从何来。

      阿豚低头看着她:“你不是商妇。”

      “你也不是杂役。”

      他眼神一冷。

      陆知微打好结,松开他的手:“放心,我对少年郎没兴趣。”

      北屋房门打开,一名妇人端着药出来:“阿豚,里头醒了,去添炭。”

      阿豚应了一声,转身欲走。一直倚在墙边的匡虎忽然站直了。

      陆知微道:“先把血擦干净。”她将剩下半截布条扔给他,阿豚接住布条,回头看她:“你管得倒宽。”

      陆知微整理袖口:“军中见惯了。刀口越俊,越不把自己当命。”

      阿豚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前院方向。

      “主家只请了那位郎君。”

      “我知道。”

      “你不怕他进去以后,不再听你的?”

      陆知微抬眼:“他若不听,我自会收拾。”

      阿豚又看了她一眼,握着布条进了北屋。门扇合拢前,他低声留下一句:“后门没锁。”

      见阿豚进屋,匡虎不动声色地又多瞥两眼。前院此时忽然传来琴声,隔着两重院墙依然清越。怕人察觉偷看,匡虎一心多用,忍不住低声跟着琴声哼了两句,一边嘟囔道:“比昨日那支拉杂的《大风歌》强多了。”

      陆知微瞥他一眼:“装好你的哑巴。”

      匡虎知机闭嘴,肩上仍扛着一捆柴。两人一前一后往月门处挪了几步,陆知微顺手搬起一篓洗净未晾的布带。

      琴声未歇,前院有人道:“小娘子请。”

      脚步声随即近了。方才引路的门客从月门后转出,迎面看见二人,脚下一顿。

      陆知微低头理了理手中的布带:“这些送往何处?”

      门客看她片刻:“北屋。”

      匡虎立即抱起柴,往陶釜旁去了。

      门客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侧身让路:“二位自便。”

      陆知微将布带送进北屋,出来后便坐到廊下帮妇人分拣药材。匡虎挑水添柴,来回几趟,渐渐混进院中忙碌的人群里。

      正厅内,琴声又起,窗纸只薄薄一层,人声在琴音未尽的余韵中交替。待飘出窗外,又与新起的曲调融作一处。窗外若有人贴耳,听见的也只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听不清人声。

      高溯先开口:“又见面了,阿枣娘子。还未请教姓名。”

      堂下是昨日铜锣巷见过的琴姬阿枣,身量仍未长成的少女抱琴福身:“妾周昙优,见过兰陵王,见过马仓曹。”

      马烨抬手合十:“诸行无常。”

      阿枣垂眸回礼:“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话音出口,高溯自己先顿了一下。

      阿枣猛然抬眼。片刻后,她重新合掌,向他深深一礼。

      “寂灭为乐。”

      琴声又起,阿枣轻快的嗓音混在曲调换隙中:“漳生把通济行的人、南市商铺和沿路脚户查了三遍,淮南无人叛主。”

      马烨问:“将军的意思是?”

      阿枣静了一丝,只顾抚琴:“昨日卷至,阅毕骂了半刻钟。遣妾连夜出城,来问马仓曹。慈州的嘴,到底还严不严。”

      马烨沉默半晌,待琴音转折:“仍在排查,尚未能确定。”

      琴音骤转,恰如急雨:“陆长史押的冬货,昨日已经过河内。照原定脚程,后日入临水。”

      “淮南邑司陆怀稹亲至?”马烨问。

      阿枣轻轻颔首,仍低眉抚琴。

      高溯沉吟问:“既知有险,为何不停。”

      马烨道:“停不得。淮南刺史今冬入邺朝觐,货船按刺史车驾的行程北上,沿途州县俱已收了行牒,走的便是明路。今日该到哪一驿、明日该过哪一津,沿途都有人候着。忽然停下,李氏门生不用查,也知淮南生变。”

      高溯又问:“改道呢?”

      马烨摇头:“更扎眼。叶使君与陆长史须赶在小寒前入邺,误了大朝会,朝廷自会遣人沿路追问。”

      阿枣轻轻拨过一弦:“货可以慢,人不能迟。人若要走,货便只能照旧进临水。裴将军遣妾问仓曹,怎么接?”

      马烨原本微锁的眉心蹙得更紧:“还得当着李瑜瑾的眼睛接。”又问:“长秋宫可有旁的吩咐?”

      阿枣指下略缓,思索间低头轻拨商羽二弦:“昭仪冬至夜宴后偶感风寒,这两日身子不适。邺城诸事暂由漳生主理。妾离城前,不曾听说另有口信。”

      “她咳得厉害么?”高溯问得太快。

      琴声滞了半息,阿枣抬眼。

      高溯改口道:“昭仪病情如何?”

      “已经请过医官,只是入冬旧疾,殿下不必挂怀。”

      “可曾……”高溯话到一半,阿枣指下五弦骤急,如大雪纷扬压砸梅枝。他生生止住。

      片刻,急弦转作慢捻,阿枣温声劝道:“长秋宫有人照看。”

      一曲终了,马烨尽入耳中。他起身向阿枣拱手:“马某老迈无能,先向将军请罪。再宽我一日,明日午时前,必遣人往铜锣巷送信。慈州上下三百余口,凡动过一次淮南粮药的,马某必亲理个清爽。”

      阿枣轻挑丝弦,起调闲雅,如月下听风:“眼下的冬货呢?”

      马烨没有立刻回答。临水若照旧接货,便可能将整条南北商路葬送;若拒不接,沿途盯着刺史车驾的人同样会生疑。

      高溯忽然道:“临水不接。”

      丝弦一停,马烨抬眼望高溯。阿枣垂眸,指下清音复起,短短数叠,如月下引风。

      “船在慈州上岸,照常卸车换货。陆怀稹可一路押进邺城兰陵王府。”

      马烨眉头松了几分,阿枣指下切切续续,转宫作羽。良宵千里、何处无月。

      高溯语气平淡:“淮南刺史入朝,听闻本王死而复生,顺路送些冬货道贺,算不得奇。”

      马烨定睛望着高溯片刻:“殿下若接,往后便不止这一批了?”

      高溯从袖中取出半截军票,放在案上。

      “我从南市接下它时,便已不止一批。”

      阿枣轻声道:“裴将军未必愿意。”

      “等他骂完半刻钟,”高溯道,“让他来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别都门七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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