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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却巫山不是云 “ ...
三人回到兰陵王府时,天色已经阴下来。
陆知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吏:“备两匹快马,换厚鞍,再取三日干粮。”
高溯下马的动作一顿:“慈州半日可至。”
陆知微不理他,径直往里走。竹帻被风吹得微斜,她烦了一把扯到左侧,冷风穿堂呼呼灌入。
匡虎牵着马追了两步:“长史去哪儿?”
“回沃野。”
匡虎停在原地,回头看向高溯。
高溯道:“今夜还要查慈州。”
“殿下自去。”
“你也去。”
陆知微脚步未停:“裴将军让殿下带着新欢去捉奸。这个差事,恕臣担不起。”
匡虎低下头,把马牵远了些。
高溯追进内院。陆知微推开房门,先解下腰间符袋,放在案上。又从柜中取出一只藤编漆箱,将换洗衣物、短刀与几卷军簿依次放入。
高溯站在门边:“你当真要走?”
陆知微不答,俯身去取榻下的弓囊。
高溯按住箱盖。
“松手。”陆知微道。
“先把话说清楚。”
“我同殿下没什么可说的。”
“裴征满口胡言,你也信?”
“我信。”
高溯眉头一紧。
陆知微看着他:“殿下行事自有分寸。我在裴将军面前亲口说的。”
高溯没有接话。
“他说长秋宫可能卖了他,殿下答得好。”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更漏的滴水声,一滴滴落入铜盂,铜漏的滴刻又被灌入堂内的烈烈冬风打断。陆知微看着高溯仍落在箱盖上的手,狠狠打开。
高溯不再纠缠,解释道:“何必与深宫妇人置气。淮南道孤悬千里,她在邺城若想活,不可能卖怀朔。”
“你倒替她想得清楚。”陆知微重重合上漆箱,系紧革带。“让开。”
高溯仍拦在她身前。
“兰陵旧账,殿下自理。”陆知微朝门外喊道:“匡虎。”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匡虎抱着两副马鞍站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溯转头:“谁让你来的?”
“陆长史让我收拾行装。”
“放下。”
匡虎看了看二人,将马鞍慢慢放在墙边。
陆知微道:“你去备马。”
匡虎立即应声:“是。”
“站住。”
匡虎又停下。
高溯道:“你是兰陵王府典卫,没有吩咐,不得擅自离岗。”
陆知微道:“殿下贵人健忘,匡参军本归沃野折冲府帐下,自听本长史调派。”
匡虎往后退了一步,索性靠在廊柱上,不说话了。
高溯转回身,挡住陆知微的去路:“他不能走。”
“可以。”陆知微把漆箱放回案上,“匡虎留给殿下。马匹干粮,我不取府中一毫,只带自己的军簿名帖。”她顺势卸甲:“殿下赐的皮甲也完璧归赵。”
高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陆知微。”
她扬手便是一掌。一声脆响。
门外的匡虎站直了身体。
高溯偏过脸,半晌没有动。唇角一线血丝慢慢渗出来。
陆知微抽回手:“殿下想说什么?”
高溯舌尖抵了一下破口,转回头:“我与长秋宫没有关系。”
陆知微重新束好了漆箱,高溯按住箱柄:“七年前发生过什么我不记得,但我从未有心负你。”
“你不记得含章殿上便为她挡酒?”
高溯低头:“我不知道。”
陆知微提起包裹,绕过他往外走:“那便等你知道了再说。”
高溯伸手扯住她腰带上的丝绦。她挣了一下,他没有松。
“放手。”
“别走。”
“殿下还要去慈州为裴征捉奸。”
“不是抓奸。”
“呵,”陆知微冷笑一声,把高溯的手打开:“殿下自便。”
高溯忽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北境鲜卑故地,惯有跪妻之俗。他这一下跪的极顺,陆知微拉了两下,没把人拉起来。
高溯把她手中包裹接了过来,抱着她腿头埋在她身前:“阿微,我没有骗你。”
“起来。”
“裴征说她卖了他时,我没有想过。”
陆知微不语。
“那句话自己便出来了。”
陆知微恍如听到极荒唐的笑话,一愣竟笑出声来:“高六,你觉得我会信?”
高溯不理她话里的讽刺,握着她的手自顾剖陈:“我记不得她,可这副身体……”他似乎极为难地停了一下。
陆知微手捧起他的脸:“说下去。”
“它不听我的。”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匡虎不知碰倒了什么,靠在侧廊兵器架上的长槊滑了下来,很快又没了动静。
陆知微捏住高溯的下巴,迫他抬起脸与她对视:“殿下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还想让我留下?”
“你管得住。”
她手指微紧。
“凭什么?”
“在沃野,只有你拦得住我。”
“如今到了邺城,未必。”
“那便再试一次。”
高溯握紧她的手腕,深深按在自己脸上:“今夜去慈州,我听你指挥。若我再失控,你可以捆我。”
“你若反抗呢?”
“叫匡虎。”
门外立刻有人道:“我在。”
陆知微转头。
匡虎抱起墙边的马鞍:“我什么都没听见。”他快步出了院门,靴底踩过廊下青砖,声音一溜烟远去了。
陆知微松开他的下巴:“殿下还想说什么?”
高溯仍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不让松,极卑微地把前额贴上她手背:“阿微,别回沃野。”
陆知微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踢开落在一旁的包袱。恰撞上榻脚,哗啦一声翻倒在地,军簿散帙滚开半幅。
“起来。”
高溯起身。
陆知微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拉到身前:“身体不听你的,我便亲自问。”
更漏在廊外一递一声地落。陆知微低头解他腰间蹀躞时,指节擦过小腹,高溯喉间一滚,压成一声极短的闷哼。她抬眸看他,长睫垂下,一道暗影迎着微弱的日光打在颧骨最高处,垂眼解第二道结。
隆冬烈风从竹帻掀开的回廊处一路灌入,吹散交缠到一处的发丝。她俯身咬住他肩膀内侧时,高溯咬牙咽下带一丝血气的痛呼。沉重的呼吸声闷在褥边鞣制的兽皮里,他翻身压过来时,滚烫的鼻息落在她颈侧,轻轻印下。
亥初。两人被檐下风灯晃醒,各自披衣,谁也不看谁。陆知微先起身推门,一股寒气和饿意同时涌进来。她吩咐廊下值夜的婢女:“设三席在显允堂。”又顿了顿,“再往前院跑一趟,嘱匡典卫往书房去。”
婢女阿禾应声去了。
高溯系好衣带,默然跟在陆知微身后自去显允堂用膳,谁也不提方才的事。
显允堂内已执烛供张,火墙方添上炭,热汤、炙肉、胡饼、鲜果已依次上案。匡虎匆匆赶来,身上还披着外间御寒的皮裘。
他先看见高溯唇角的破口,又看了一眼陆知微重新束好的发髻上的银簪,随即低头入席。
“长史有吩咐?”
“怕你饿死。”
三人用过半餐,另往内间书房去。陆知微取出邺城周边舆图,又从书架底层拿出一只旧皮囊。
皮囊里装着几份商牒、过所,还有几张已经发黄的市籍。
高溯拿起一张:“你的?”
“少年随父奔走河北关内两道,行商时用过。”
陆知微抽走他手里的商牒,在灯下展开:“明日卯正,西门开关。城外马市有一队商旅往河内贩货,我们随他们出城。”
匡虎问:“用什么身份?”
“河间马商。”
陆知微指了指自己:“我仍是陆二娘,家中经营马匹皮货。”
她又看向高溯:“高六。”
高溯猝不及防被点名:“做什么?”
“你是陆家赘婿。”
匡虎刚咬下一口从外间带入书房的胡饼,一时忘了咀嚼。
高溯静了一瞬,挣扎道:“为何偏是赘婿?”
“孤男寡女同行,更惹人查问。”陆知微收起商牒,“况且你跑过商,能应付往来兵卒查问?还是应付不来,便拿身份压人?”
匡虎低头咬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高溯扫他一眼:“想笑便笑。”
匡虎立刻正色:“没有。”
陆知微道:“你是我娘家表弟。”
“行。”匡虎乖乖点头,表弟比赘婿好。
东墙放着一只黑漆衣笥,陆知微开箱查看,本意翻找一些三人平日不穿的寻常衣物。不意在箱底触到一件织金锦帔,捻金线绣出九重莲花瓣,滚边处云纹相缠,藏在暗箱底处,镶金的绣线仍熠熠生辉,晃了高溯的眼睛一下。
“呵……”陆知微冷笑一声:“南朝富丽,穷奢必亡。”转而吩咐匡虎:“王府器具,甲刀鞍辔,一概不用。你在马厩挑三匹无军印的杂色马,再备两头驮骡。”
匡虎咽下饼,点头拱手尊令。
“弓藏在货袋底下。兵器只带短刀。”陆知微从羊皮囊里又取出一盒羊毫和黏须用的胶膏:“先遮脸。明日都着我行商时的旧衣,将就凑合。”
高溯拿起那撮短须:“非得如此?”
陆知微看着他:“殿下可以顶着这张脸去西门,看看守门军卒认不认得兰陵王。”
高溯不再多言。
陆知微继续道:“出了府门,不许称我长史。”
“那叫什么?”
“女君。”
高溯看了她片刻:“夫人。”
“错。”
他叹了口气:“女君。”
匡虎捂住嘴,背过身去,想笑不敢笑。
陆知微将残票从袖中取出,夹进腰间系着的行囊里:“票由我带。到了慈州,先投车马行住下。路上谁问起,都自称行商为雇个脚力送货。”
高溯问:“若有人认出我?”
“你少说话。”
“只靠不说话?”
“低头站在我身后。”
高溯倚着案沿:“我看起来像会站在妇人身后的人?”
陆知微抬眼,目露凶光:“是谁说到了慈州听我指挥?”
高溯不答了。
陆知微卷起舆图,继续吩咐:“进车马行后,若能见马烨,我负责问账。匡虎看院墙马厩,准备退路。你认人。”
三人议毕,便各去准备不提。匡虎离了显允堂自往马厩备马,高溯正欲陪陆知微回房领行商旧衣。陆知微拉住他,又把他带回灯前,举烛照高溯的脸,火光差点燎上今日他新伤的嘴角。
陆知微贴得极近,呼吸落到他颔下新生的短髭上。她借灯火看了看他的左脸。掌印已经淡了,唇角却仍有一处破口。她从袖中取出一截素帕,唇舌舔过蘸了点口水按在他唇边。
“明早若还看得出来呢?”他问。
陆知微收回手:“便说陆二娘治家严。”
高溯低声道:“确实很严。”
陆知微使劲隔着素帕点他伤处:“闭嘴,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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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三人在王府马厩会合。
匡虎穿着粗布短袄,肩上搭着麻绳,腰间没有佩刀。他站到灯下,一言不发,倒真像个沉默寡言的力夫。高溯换了羊皮袍,短须遮住唇角,胡帽压得低。只是肩背仍旧挺直,没有半分自觉。
陆知微走到他身前,按住他的肩。
“放松。”
高溯依言卸了几分力。
“再低些。”
他略微垂首:“这样?”
“像个刚挨过女君疼的赘婿了。”
匡虎猛地低头,肩膀又开始发抖。
高溯不以为意:“笑什么,力伕去套车。”
陆知微侧目东望,邺城地势自西而东随穿城而过的漳水缓缓沉降。此间晨雾未散但天光渐亮,隐约可见中轴处重重宫阙。
“咚……”沉重的钟声从太极宫内钟楼传来。一声声朝全城扩散,街面的更鼓也跟着响了,恍如太极殿晨钟荡起的层层涟漪。
五更已过,卯时正了。
裴狮子嘴贱,你陆姐心情很坏,回家SLAY训狗。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诗-小雅-湛露
早晨露珠重又浓,洒在枸杞酸枣丛。光明磊落的君子,个个都有好名声。
高大椅树和梧桐,结的果实一重重。和乐宽厚的君子,处处表现好仪容。
诸侯宴饮之乐。你陆姐吃亏在没文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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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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