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碧玉不敢攀贵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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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话毕，高溯由伙计引着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去寻人。
才进院，便听见“咔”的一声。
匡虎蹲在西墙根下劈柴，外袍早脱了，袖子高高挽到肘上。一截圆木立在墩子上，他手起斧落，劈得比操练新兵还利落。旁边已经码起半人高的一垛柴，堆叠得方方正正。匡虎见人来了，仍记得自己是个哑巴。默然不语劈完最后一根圆木，把斧头挂到墙根旁屋檐下的挂架上，又带着高溯去后院妇人聚集处寻陆知微。
即见人，她正在庭内两棵枣树之间，往干枯的枝干上系两条麻绳准备晒布。院中的妇人小童也是各有活计，井然有序。
“长史还在干活。”周围没人关注，匡虎便低声与高溯解释，声音自腹中传出，嘴唇几乎没动：“这院里的人看咱们闲着，顺手抓了壮丁。”
陆知微系完麻绳，开始晾布，淡淡道：“说得像你不愿意。方才人家夸你力气大，你一口气劈了三捆。”
匡虎抬头瞪她：“那是客气。”
“人家请你劈一捆，也是客气。”
高溯心觉好笑，手上却自然接过陆知微递过来的细麻布，两人合力拧干：“你们入乡随俗倒快。”
陆知微轻睨他一眼：“你若再晚来一步，厨房还缺一个剁肉的。”
匡虎人高手长，一人便能拧开一匹布：“正好，殿下刀稳。”
三人自顾调笑干活，正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琴音。短促尖锐、调不成调。匡虎犹然不觉，见无人看他三人，便轻轻哼起：“气如虹兮心自昂，指星辰兮日月光……尘蔽野兮路何长……大风起兮云飞扬。”
陆知微也听出来了，是一曲倒弹的大风歌，问高溯：“前厅养了乐伎？”
高溯正要解释在前厅遇见了阿枣，却见一个少年匆匆提刀从北院客房出来。见三人在此晾衣，脚下化作碎步，生生从细麻布匹间绕了出去，速度不减，原本急切的脚步寸步不乱。高溯一见这步法，来不及回陆知微，与匡虎隔着麻绳对视一眼。匡虎郑重点头，是那日在金银行跟丢的青衫少年。
再看地上，隐约滴落有几点暗血。陆知微也认出来了：“是方才那少年。”
三人丢下手中活计，跟着少年阿豚的脚步去往前厅。
前院已不见三人进门时井然有序的组织气象，想来是廊下的那声木梆响过，今日的集训便散了。
阿枣抱琴坐在檐下，身前四五个军汉围坐一团，隐隐堵住她的去路。
为首一个伍长俯身抽她系在琴头调弦玉轸上的流苏琴穗，调笑道：“大风歌有甚好听的。听说临川小调最软，小娘子弹一支，给弟兄们开开荤。”
阿枣不答，抱琴起身欲走：“方才说的是一曲。”
不待那伍长起身，身边已有另一个矮个军汉迫不及待地上前拦住阿枣的去路：“怎么，给贵人弹得，给咱们便弹不得？”
旁边有人起哄：“莫不是嫌咱们不配听？”
几个人笑成一片，互相挤眉弄眼不约而同地将人朝廊下挤。
阿枣背抵廊柱，退无可退，终于低声道：“诸位要听什么？”
“南曲。”伍长见解不开琴尾流苏缠成的结，从自家左髀抽出一把短匕，抬手断了这节流苏，收进怀里，“越软越好。”
阿枣抬手拨弦。她弹得慢，像是在忍。第一声尚且和缓，第二声便忽然倒折，第三声愈急，原本婉转的调子被她一寸寸拧紧，弦音短促相催，哪有半分软曲风月，倒像军营夜半骤起的警号。
伍长听不懂，只觉得刺耳，伸手便要按她的弦。
“叫你弹个快活的，哭丧给谁听？”
阿枣抱弦的手后撤半步，廊下忽然掠进一道寒光，没有人看清阿豚如何出的刀。只见少年一步踏入人群，身形低伏，刀锋贴着伍长腕下擦过。那人吃痛缩手，第二个军汉才转过身，眼前已被一片雪亮晃得睁不开眼。
刀光翻转半周，像一匹骤然抖开的白练。众人下意识退开。
再定睛时，阿枣已经被阿豚护到了身后。少年一手横刀，一手贴着琴背把她往身后拦，右手虎口的旧伤重新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刀尖抵在伍长胸前，只往前送了半寸。衣襟便破开一道细口，血珠慢慢渗出来。
人群霎时静了。阿豚抬眼，少年人的眉目尚未完全长开，眼底却没有半分犹疑。
“再碰她一下。”
他话音落的轻，刀锋却稳。伍长后退半步，伸手欲拨开胸前的刃，刀尖却如影随形，仍稳稳陷在他皮下的一层肉里。
原本围着阿枣的四五个军汉脸上戏谑的神色都收了。阿枣站在少年身后，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却已不见半分怯。她一手仍按着琴弦，隔着阿豚肩头与混乱人影，忽然朝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处张望。
那目光越过前头的匡虎和陆知微，正正落在高溯身上。她唇角微动一下。
那一霎的刀光太亮，高溯的视线只顾着追逐刀锋，没有看清。
匡虎微微皱起了眉。
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住手。”声音不高，院中诸人却齐齐一静。
马烨从前厅出来，身后跟着那名青衫中年门客。他先看了一眼伍长胸前的刀，再看阿豚虎口处因伤口崩裂又一次被血迹洇湿的绷带，面沉如水，压下眼底的怒色。
“收刀。”
阿豚不动，恍若未闻。
马烨又道：“这院子里的人，还轮不到你越过我处置。”
阿豚盯着那伍长看了片刻，方归刀入鞘。刀尖离开皮肉，带出一线薄血。伍长腿下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马烨转向那几名军汉。
“今日是谁当值？”
无人应声。
“都聋了？”
那矮个军汉慌忙指向伍长：“是、是他领班。”
马烨点了点头：“解刀。”
伍长脸色骤变：“东家……”
“我让你解刀。”
几人不敢再辩，纷纷取下腰间兵刃，扔到地上。
马烨看向身后的门客：“马三。”
中年人上前一步：“在。”
“今日犯戒的，按旧军法处置。伍长加一等。”
马三低头应下：“是。”
前厅出来两名袖绑黑巾的汉子，将几人押到一旁。方才还满脸戏谑的伍长此刻白了脸，挣了一下，又被人重重按住肩头。
马烨转向阿豚，冷声道：“把人带回后院。”
阿豚侧过身去看阿枣。少女仍抱着琴，琴头那截流苏已经断了，只余半截被匕首削断的结头。她的唇仍紧紧抿成一线，看阿豚看她，退了一步，朝他身后又避了避。阿豚牵起她的手腕，便带着左臂抱琴的少女朝后院的方向去。
从廊下路过，经马烨身边时，他执刀的手又紧了紧。
马烨道：“今夜临水县急报送往邺城。你随车护送，把她一并送回去。”
阿豚脚步顿了顿，微微点头。
高溯三人仍停在前庭后院相接处的月洞门前，阿豚牵着阿枣从三人身边绕过。她转身时左臂虚护琴身，指下却轻轻一按；右腕顺着阿豚的力道带过琴面，食指似无意地勾了一弦。
琴中忽作一声变徵。
阿豚听到了，牵着她往自己身后又带了一带，左手连鞘拔刀，对着高溯三人的方向虚虚护持，在空中划出一条界。
马烨见二人穿过月洞门，这才吩咐马三：“传令临水县各处，落日前归院点名。账房封账、马厩落锁、牙行闭门，除今夜送邺城这一程，车马一律停发，在外办事的也一并召回。今夜少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马三神色一凛：“今夜全召？”
“我说的不够明白？”
“出城的也追？”
“记下名字。”马烨道，“我一个一个问。”
前院散漫的气息彻底收了。有人从地上捡起，方才几个被处置的军汉解下的兵刃，马三派人往城内各处送信。几个偷偷躲在月洞门边看热闹的小童也被人匆匆领回屋内。
马烨等了片刻，见一切人手协理重归秩序，才转身朝高溯三人拱手。
“下边的人没规矩，让几位见笑了。”
高溯道：“马掌柜治下有方。”
马烨自嘲一笑，不接这句恭维，转头示意马三：“今日该说的已经说了。临水县夜里要关门清账行家法，不便留客。”
陆知微还礼：“叨扰多时，我们也该走了。”
马烨侧身让开道路：“马三，送三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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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驶出车马行时，身后两扇木门已经合拢。门闩落下，隔着一条街仍听得清楚。
匡虎坐在车前，抖了一下缰绳。骡子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车厢随之轻晃。
“真走？”他问。
陆知微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车马行门前已经换了两个人把守。方才散在街边的伙计也不见了，临近的牙行、粮铺正陆续落板闭门。
“马烨今夜要查自己的人。”她放下帘子，“裴征让我们找漏口，不是让我们替他清理门户。再留下去，便不是客人了。”
匡虎在外面哼了一声：“那个叫阿豚的小子，倒像很想把咱们留下。”
“未必。”高溯道，“他不全是这院里的人。”
陆知微看向他：“前厅谈了什么？”
高溯沉默片刻，斟酌两条信息：“裴征断定怀朔与淮南之间，漏在慈州；临水县准备接一趟淮南随朝觐上来的冬货。”
“什么货？”
“马烨未明说。只提淮南刺史北上的路迟了，原定的交割要改。”
陆知微低头想了想：“冬日能送往军镇的，无非御寒药材、伤药、皮脂一类。未明说，就是不便让我们知道。”
车轮碾过一处石缝，猛地颠了一下。
高溯道：“临水县不方便接，兰陵王府可以。”
颠簸间两人身体晃了一下，碰在一处。陆知微扶着他的胸膛坐稳，道：“裴征明面与长秋宫偷情，掩的是暗里的南北商贸。北境六镇，沃野、怀朔在西，自榆林关出，沿秦直道北上，沃野是北境第一镇。”
高溯听懂了她的未竟之意：“若与淮南通商，沃野比怀朔更近。”
陆知微点头：“这批冬货若尚未落进怀朔军籍，便可以争。即使已经定了，也能借它认淮南的来路。”
高溯沉思片刻，又道：“那少年刀客，我与匡虎前日在南市金银行见过。匡虎跟他到了通济行后巷……”
“阿豚？”陆知微问。
“嗯。”车外忽然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匡虎道：“还有一件事。”
“哦？”陆知微掀开车帘，三人一处对话。
匡虎坐在车辕边，放两只健骡缓步拉车自顾往前。他回头转向车厢内的陆知微和高溯道：“那少年出刀时，弹琴的小娘子回头看我们，似留了一句话。”
“你听清了？”陆知微知晓匡虎一向耳清目明，平时没事喜欢哼两句小曲，冬日里雪花落到桑枝上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匡虎不语，左手横在空中，眉心紧紧攒住在回忆。
陆知微有耐心，也不催。匡虎左手握拳，用食指指节一下下击打自己的太阳穴，闭眼使劲回忆当时的场面。
前厅所有人都被那一霎惊艳的刀光吸引了，长刀出鞘的一瞬间，刀锋太亮、也太烈。偏那少女琴姬就在此时回头，匡虎走在三人前面，陆知微居中、高溯断后。匡虎一边想着，一边嘴唇微动，试图复刻当时阿枣的唇形。
第一遍太快。
第二遍陆知微坐直身子，凝神细看。
第三遍车厢内二人连呼吸都放慢了，怕打断匡虎的思绪。
匡虎又念了一遍，无声地开合嘴唇。
高溯与陆知微对视一眼。
“亦有意乎？”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车轮声忽然响了一下，右边的车辋碾过道中一块石头，两侧拉车的健骡少了人居中驭使，脚步一时乱了。匡虎回身稳住车头。
车厢内的两人又被颠到一处，方才读匡虎唇形时三人凑得近，此时额头碰到一起，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两人咬牙各自抚头不提。
待稳住车头，匡虎回身问：“什么意思？”
陆知微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溯一眼。
高溯没有避开，叹口气道：“我之前便见过那小琴姬，她姓周、名昙优。那夜含章殿天子设宴后，我在含章殿往长秋宫的宫道上，见她替那位传话。”
陆知微凝眸，断言：“所以你在铜锣巷就已认出了她，却没有告诉我们。”
“我当时尚不能确定，况长秋宫迷雾纠葛，铜锣巷关系未明。”
“姑且信你。”陆知微不愿多言。
远处车马行的屋脊已经被街巷遮住，骡车拉着三人在青石板街道上慢行，已逶迤到了城头。冬日暮色沉沉，一片夕辉穿透云层压住临水县城门处的门楼。
“琴姬阿枣为长秋宫传话、刀客阿豚进过通济行，又挺身护她。”陆知微沉吟：“这对妖媛不全是裴征的人。”
“怎恁地复杂。”匡虎挠了挠脑袋，瞪大一双眼睛。见前方能看到城门下的兵卒了，又闭紧了嘴演他的哑巴。
“裴征没把筹码全压在我们身上，他知道长秋宫与你有旧。”言即此，陆知微又深深地看了高溯一眼：“让你来临水县，明面上是对慈州主事人的警告。暗里真正重要的，是借阿枣传的信。”
高溯不欲与她谈长秋宫有关的话题，直接截断道：“是谁的人与我们无关。既然裴征只是借刀，我们人到了警告送到，便可打道回府。淮南冬货，等送上兰陵王府再争。”
陆知微冷笑，轻声重复：“亦有意乎？”
高溯条件反射般回答：“我对她无意。”
陆知微瞥他：“你以为她在问你旧情？”
此时骡车已驶到城门口，匡虎把两头健骡拢在一处，示意厢内高溯出来坐辕后赶车。他自己从车头跳下，又到后头，把那三匹马牵成一行，他在前面领着走到车厢边。城门边人多，他装好哑巴，不发一言。
陆知微在车厢内低声道：“她问的不是你，而是兰陵王、或沃野军高校尉，对她手里的东西，亦有意乎？”
高溯身形一顿，原本正要出车厢接过匡虎的位置赶车。
陆知微隔着车帘对匡虎道：“绕一圈，不从东门出。”
匡虎一怔：“不回邺城？”
陆知微道：“你赶车，从南门出，再绕小路回官道。”
“那你们呢？”
在车厢里的陆知微已解开外袍，又卸下脑后银簪，用布巾裹发，挽作平上帻：“我们回去。”高溯已伸手接过她的外袍，又解下自己的羊皮外袄让她披上，自家上身只裹一层绵襦。
两人在匡虎驾车拐过第二个巷角时，悄然下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碧玉不敢攀贵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