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低眉信手续续弹 “贵客。想 ...
-
天街横贯东西，邺城如棋。皇城居中，朱阙巍然，将整座帝都分作四隅。
南市昼夜不息，商旅辐辏；北坊佛寺钟声、官衙鼓角相闻；西街公卿云集，高门宅第阡陌连篇。唯独东城，安静得近乎被人遗忘。
漳水穿城东去，两岸多是灰瓦白墙的人家。织户、铁匠、纸坊、漆匠各守一隅，烟火气终年不断，却从不张扬。镇北将军府坐落于东城尽头，背倚漳水，面朝官道。黑漆府门常年紧闭，门前两株老槐枝叶覆地。偶有北境斥候、军中传骑疾驰而入，马蹄踏碎长街寂静，转瞬又恢复如初。
冬至后第三日，天色尚青，漳水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雾。
镇北将军府门前兵卒换值。黑漆大门半掩，门钉被霜色浸得发暗，檐下两盏风灯尚未熄，火光在晨风里微微一晃。
高溯勒马停在府前，没有立刻下马。匡虎随在他身后，甲叶轻响。陆知微先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拜帖，走上石阶。
门前老卒抬眼看她。
陆知微双手递帖：“兰陵王府陆知微，奉王命拜见镇北将军。”
老卒听见“兰陵王”三字，眼神微动，越过她看向阶下那匹黑马上的高溯。片刻后，俯身接帖：“请三位稍候。”
不多时，偏门吱呀开启。一名老仆躬身走出来，约莫六十开外，鬓发皆白，左袖空垂，用一根洗得发旧的青布带束住，只余右手扶着门框。旧棉袍浆洗得干净，衣角袖口磨得发白。他向高溯拱手一礼：“老奴见过兰陵王殿下。”高溯点头。
老仆双手奉还拜帖：“将军眼下不在府中，还请殿下见谅。”高溯未追问，只应了一声：“无妨。”
老仆侧身让开门口，右手虚虚一引：“外头风硬，贵客若不嫌弃，先入偏厅喝盏热茶暖和暖和。将军何时回转，老奴实在说不准。殿下在府外等着，也不是个道理。”说罢躬身引路。
青砖甬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积雪堆在松柏根下。一路行来几乎听不见人声，偶有校场方向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被冬晨的寒风吹得极远。
偏厅里地龙烧得正暖。老仆奉上三盏茶，无声退了出去。
匡虎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眉头拧成一团。偏头全吐在地上：“什么鸟东西？树叶子泡水，也值得待客？”
高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火候欠了几分。他咽下去，搁了盏：“茶不是这么煮的。”
陆知微抬眸：“殿下喝过？”
高溯一怔。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殿下说的是南朝茶法。”
三人同时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极白，眉骨高挺，一双狭长丹凤眼格外明亮，披着件半旧的狐裘，肩头沾着几粒未化的雪。他笑意爽朗，朝高溯拱了拱手：“南边人煮茶，可不像咱们北境这么省事。”走进厅中，接过那盏茶，揭开盖闻了闻：“蜂蜜、红枣，是甜味；橘皮、茱萸，是香味；再佐一点葱姜，或新采的薄荷，文火慢煨。煮出来不像喝茶，倒像一碗羹汤，苦、辛、甘、凉，都在一盏里。”他笑了一下，“我还是头一回听见，有北境人嫌这茶煮得不对。”
匡虎先笑了：“你倒懂南边人的讲究。”
年轻人抬手一揖：“怀朔镇将、镇北将军裴征帐下，幢主马跃，见过兰陵王殿下，见过陆娘子、匡将军。”
高溯看他一眼：“马跃？”
“正是。”马跃笑得极亮，“八月中秋后，末将奉军令率怀朔番上兵马入邺，拱卫王城，代裴将军为陛下尽忠。算起来，在邺城也快小半年了。”
陆知微问：“裴将军如今不在府中？”
马跃顿了一下，避开不答：“将军行踪，末将不敢乱说。不过殿下既来了，将军总会见。”
匡虎哼了一声：“那你呢？不在营中待着，怎么倒在将军府里煮茶？”
马跃挺了挺胸：“前月裴将军奉兰陵王入邺，顺道又在长秋宫那边运作了一番，替末将谋了个备身副都督的差。如今末将领人负责长秋宫日常宿卫。”
匡虎眉梢一挑。备身都督向来多由邺城高门子弟起家，边镇军汉若无门路，便是砍十年脑袋也未必摸得到这道门槛。马跃嘴上还算克制，脸上已写满了快意：“末将初入邺城，能得此职，全赖裴将军提携。”顿了顿，又忍不住笑，“当然，也算末将自己命好。”
匡虎哈哈一笑，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那以后不能叫你马幢主了，得叫马副都督。”
陆知微端起茶盏，含笑颔首：“马都督。”
马跃微微一怔。备身副都督终究是副职，邺城官场里却往往省去那个“副”字。他眼里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还是陆娘子懂邺城规矩。”朝陆知微拱了拱手，“末将初来时也闹过不少笑话，幸亏宫里的老人肯提点。”
匡虎撇了撇嘴：“邺城人说句话都绕三个弯。”
马跃哈哈大笑，也不辩解，压低声音朝三人眨了眨眼：“几位今日若是想见裴将军……”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末将倒还有几分门路。”
高溯抬眼斜睨：“你入邺不到半年，哪来这样多门路？”
马跃笑意里多了几分自矜：“殿下有所不知。末将虽是初来邺城，可马家三代都在裴将军帐下讨饭吃。我叔父马煜，是裴将军帐下参军司马；我父亲马烨，原是中军仓曹，早年管过粮秣转运。只是这些年长年奔走，膝盖受了寒，撑不住北境风雪，如今退下来，在慈州车马行主事。”他又收了收得意，“自然，这些小门小路，比不得殿下天生贵气。末将不过是随长辈沾些旧人情罢了。”
匡虎听得直乐：“你小子倒会说话。”
马跃嘿嘿一笑，又看向案上茶盏：“至于这南朝煮茶法，末将原也不懂。还是近来混了个长秋宫宿卫的差，沾光在昭仪娘娘宫里尝过两回。”他咂了咂嘴，“别说，长秋宫那位娘娘，真是邺城第一等风雅讲究的人。一样是茶叶，到了她手里，便不是茶叶了，像是把春日、橘香、蜜甜，都一并煮进了盏里。”
高溯握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匡虎把茶盏往案上一放：“马都督，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等今日就是来拜访裴将军。你若真有门路，便替咱们指条明路。”
马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匡虎的胳膊：“痛快。我就喜欢和军里的人说话。”笑过之后，他收起神色，“不过今日几位确实来得不巧。将军不在府里。”他朝府门外扬了扬下巴，“若几位执意要见将军，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随我走一趟。”
高溯抬眸：“去哪儿？”
马跃咧嘴一笑：“南城。铜锣巷。”
四人牵马出了东城，一路南行。越近南市，人烟越密。拐进铜锣巷，街巷骤然一窄，两旁低矮土屋鳞次栉比，只容两人并肩而过。马匹已无法骑行，四人只得牵马缓缓前进。四匹高头战马、四名佩刀军官，占去了大半条巷子。两旁百姓纷纷避让，有人抱着木盆贴墙站着，有人挑着担子停在原地，纷纷低声抱怨，却没人敢认真开口。
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抱着柴捆，从巷口迎面冲来。他低着头，像没看见人一般，狠狠撞在陆知微肩上。陆知微踉跄半步，少年却借势便要钻进人群。
一截乌沉沉的刀鞘横在他身前。少年一头撞上，捂着肚子倒退两步，脸色发白。高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拔刀，只是握着刀柄向前一送，冰冷的刀镡抵住少年小腹，力度不重，却叫人半步也退不得。
“撞了人。跑什么？”
少年咬着牙，眼里满是不服，狠狠瞪着几人，胸口剧烈起伏。
“道歉。”
少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刀柄又往前递了一寸。高溯重复了一遍：“我说。道歉。”
少年把脸撇向一边：“……对不起。”
高溯没有收刀：“不是对我。对你撞到的人说。”
少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紧拳头，半晌才转向陆知微：“……对不起。”
陆知微扯了扯高溯的衣袖：“殿下，算了。今日正事要紧。”
高溯看了她一眼，收刀回鞘：“下次走路，看着些。”少年揉着肚子，转身钻进了纵横交错的窄巷，不多时便消失无踪。匡虎望着他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儿运气倒好。”高溯重新牵起缰绳，朝巷子深处走去。
马跃牵着马在前头带路，左拐右折，绕过几处积水的泥洼，避开一排低矮棚屋。又转过一道窄巷，眼前忽然开阔了些。一座院子立在巷尾，院墙斑驳，门楣也旧，灰瓦压着薄雪。比起先前那些挤得喘不过气的低屋，这处门脸宽敞许多，门前青石虽裂，却被扫得干净。院门半开着，里头竟有一处马厩。一匹高大的战马停在厩中，通体乌黑，鬃毛如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鼻息喷出一团白雾。
匡虎低声道：“好马。”高溯也停住脚步，这等马不该出现在铜锣巷这种地方。
马跃回头一笑：“殿下。裴将军应当就在里头。”
四人牵马入院。院中比外头看着还要宽些，地面是泥土，却被踩得极平。高溯刚把缰绳递过去，便看见一道瘦小身影从廊下闪过，正是方才撞了陆知微的少年。少年显然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僵，恨恨瞪了高溯一眼，转身便要往后院躲。马跃喝住他：“兀那小子。你在这院里服侍？过来，替几位将军牵马。”少年脚步一顿，满脸不情愿，却不敢违抗，低头走过来接缰绳。
陆知微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少年低眉顺眼，语气却硬邦邦的：“周难胜。”
几人一时都没听清。原以为只是铜锣巷里讨生活的贫家小儿，没想到竟有名有姓，且这名字颇为晦涩。高溯下意识问：“什么？”
少年猛地抬头。他年纪不大，衣衫破旧，可那一瞬，眉眼里强撑出几分不合年纪的气派：“吾名周难胜。”他盯着高溯，一字一顿，“战外敌易，自胜者难。”
匡虎皱眉：“什么鸟名字？”
马跃忽然停住脚步。他看着少年，眼中笑意一点点收了。片刻后，他笃定道：“你不是邺城人。你是从南边来的。”
少年沉默了一瞬，那股倔强的锋利顷刻敛了回去。他低下头，将四匹战马依次拴进马厩，声音恢复平静：“自临川南来。”顿了顿，“几位贵客是来寻裴将军的？”
马跃点头：“将军可在？”
少年朝堂屋方向望了一眼：“在。将军正在里间听琴。”说罢弯腰提起木桶，给马槽添水，再不多言。
马跃熟门熟路，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进院门便是夯土地，昨夜的雪扫成两堆，靠着墙根慢慢化着。正屋三间，门窗都是旧木，窗纸新换过，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肉和胡饼，角落里立着几支长槊，枪杆被反复摩挲得发亮。
琴声从正屋后头传来。绕过堂屋，后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后院，不过十余步见方，一间耳房半掩着门，琴声从里面悠悠传出。
四人在门前停住。马跃整了整衣甲，抱拳向内：“怀朔镇番上军、备身副都督马跃，并兰陵王命，前来拜见军主！”
屋内无人应声。琴音依旧。
陆知微听了十余息，眉梢微微一动。按弦尚稳，换把生涩，指法多有迟疑，已错了好几处音。又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来，弹的是《大风歌》。
匡虎靠着门框，低低跟着哼唱：“大风起兮……”琴音忽然走错一弦。匡虎一愣，咽了回去。又重新跟上，没哼两句，琴声又错。第三回，他索性闭了嘴，瞪着门板。
一曲收住，屋里仍无人说话。匡虎挠了挠后脑：“弹得倒认真。可惜十个音里，总有两三个跑到北海去了。”他轻轻啧了一声，“再练半年吧。”
马跃笑道：“匡将军嘴下留情。阿枣娘子学这曲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月。”顿了顿，朝内间努努嘴：“为了一个人学的。”
四人等了片刻，见屋里仍无动静，马跃只得又上前一步，抱拳向内：“末将同兰陵王前来请见。军主若得闲，容末将当面回话。”
屋里依旧无人答话。片刻后，琴声重新响起，与方才全然不同，起手便圆润流畅。揉吟绰注一气呵成，再无半点生涩。
马跃松了口气：“这才像样。”
匡虎咧嘴一笑：“这回总没弹错了吧？”马跃点头。
琴声隔着一道门，却像贴着耳廓。高溯认得这曲，并非旋律，而是每一处停顿、换气、收束的技法，他在别处听过。最后一弦尾音散尽，他心想：快了半息。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抱琴的小娘子走出来，年纪不过十二三，青布裙衫，眉眼清秀，她身量尚未长成，琴身几乎遮住半张脸，只能从侧面看到尖尖的下巴。高溯看了一眼：是她。那夜含章殿宴后，在廊下匆匆给萧令仪递信的小宫人。他没有叫破。
小娘子垂着眼，对四人深深一礼：“将军睡着了。几位贵客先到前厅静候吧。”
马跃点头：“也好。”几人便随她折回前厅。
到了前厅，小娘子将琴小心收好，正要退往厢房。
马跃忽然叫住她：“阿枣娘子。”
她回头。
马跃往胡凳上一坐：“干等着也无趣，你再给咱们弹两曲打发时候。”
阿枣抱着琴，抿了抿唇。
马跃又道：“再叫你哥哥出来。方才将军府老仆冲的茶实在寡淡，劳他给几位贵客煮一盏南边的甜茶。”
匡虎立刻来了精神：“就是方才说的蜂蜜红枣那种？”
马跃笑道：“正是。”
阿枣低声应道：“奴去问问哥哥。”
不多时，阿枣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周难胜。少年怀里抱着一只黑陶小炉，另一手提着铜壶，默不作声地在角落生火、添水，将蜂蜜、红枣、橘皮一一摆开，动作娴熟。阿枣抱着琴，在席前缓缓跪坐下来。她低着头，将琴横放膝前，却迟迟没有落指。
小娘子瘦得厉害。肩窄，腕细，下颌削得过分尖了，衣袖垂下来，空荡荡地覆在腕上。高溯看见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片刻之后，她才慢慢松开五指，手掌轻轻覆上琴面，先抚过一串极轻极缓的颤音。
阿枣抬起眼：“贵客。想听什么？”
马跃正想着笑一句“《大风歌》还得再练练”，话未出口，高溯已经先开了口：“还是方才那一曲。”
阿枣垂眸，指尖重落到弦上。并未急着起调，先是一声极轻的散音，随后琴声缓缓铺开，仍是方才那支南朝旧曲，却比先前更低、更慢。如泣如诉，陆知微陡然听出了几分缠绵凄婉，席间只有她与阿枣二女，她坐直身子看了低头抚琴的小娘子一眼，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茶壶咕噜作响。门外响起不急不慌的脚步声，阿枣指尖硬生生掐住宫弦，琴声戛然而止。
木门被人从外拉开，寒风卷着雪气灌进来，一道低厚带笑的声音随之响起：“你们使唤老子的人，倒是使唤得自在。”
马跃腾地站起身，阿枣抱琴低头退到一旁。
门口那人披着一件旧皂袍，领口松散，显然刚从后厅起身。身量高大，眉目深阔。
裴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低眉信手续续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