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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座送钩春酒暖 “ ...

  •   既收了案宗,二人不急着回府,沿着邺城天街向南踱去。

      冬至刚过,街面上的残雪被来往车马碾成泥浆,马蹄踏上,陷起几分泥泞。邺城的坊门每日酉末闭市,此时天色尚早,街上行人都带着几分从容余裕。

      不多时拐入南市,各色铺幌在风里猎猎翻卷。那夜被封的灯铺门板紧阖,几盏残灯未曾收去,吊在檐下随风东西摇曳。

      左右邻铺倒不受牵连,依旧照常开张。

      高溯在灯铺前略站了站,目光从门缝间扫过,忽然抬步:“走,进去瞧瞧。”话是对匡虎说的,人已朝左首转去。

      左边是一家绢锦行。柜上堆叠着齐地素缣、蜀中彩锦、南方丝绸,色色鲜亮,映得满室生辉。几个穿貂披狐的贵妇人正由仆妇簇拥着,在案前拣选料子。

      高溯进门,被这扑面而来的衣香鬓影伴着一股店内浓腻饱暖的熏香一冲,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朝右边的金银行迈步而去。

      金银行从外头看不起眼,只有门面上一处店招。门脸窄小,青砖灰墙。两个青衣小厮垂手立在门内,见客也不高声迎喝,只静静一揖。

      跨过门槛,两人才觉里头另有天地。底层简朴,只沿墙列着几架黑漆木格,盒中不见贵重的金银器,尽是镀铜的仿品。想来是给上门的客人看个手艺。

      高溯正立于柜前打量,二层阁楼里忽然传来小娘子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声音清脆,如冬日冰凌。偶有胆大的,从栏边垂下一绺丝绦,不偏不倚落到两人头冠上,扬声笑道:“底下那位郎君,眉眼瞧着好生清俊。”

      惹得身边女伴们笑得更欢,铜铃似的一片。

      高溯耳根一热,顿时进退两难。他在北境从未见过这般明晃晃地调笑,正要抬步离开。

      旁边一个伶俐伙计已先朝正在接待的客人告罪:“客官后厅少坐稍待。”转身急急迎上来,满脸堆笑:“郎君是头一回来小店?”

      高溯顺势应道:“随便看看。”眼风却越过伙计,扫向方才被撇下的客人。是个青衫少年,眉眼仍带三分稚,身量已与成人相仿。他没有随迎客小童去后厅,只趁众人移开目光,灵巧地折身出了门。高溯太熟悉这种步法,全凭核心运气,在冬日三尺厚的雪地上经过,可不留一丝脚印。

      在沃野他亲手埋过不少,能活过十七,都算赚的。

      “郎君?”伙计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只当他是被楼上那些娘子闹得下不来台,便侧身引路,“后厅清静,郎君若不嫌弃,坐下喝盏热汤暖暖?”

      高溯回过神来,含笑点头,随伙计往后厅去。经过屏风时,他顺势朝匡虎递了个眼色。匡虎会意,放慢脚步,待高溯的身影没入后厅门帘,便转身折返。青衫少年身影早已飘远,匡虎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灰袍一闪,隐入人潮。

      后厅里,高溯耐着性子与伙计周旋,随手拣起一支银簪。簪头錾着缠枝莲纹,枝蔓细细绕开,花心藏在层层叶影里,素净里偏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工巧。高溯指腹在莲纹上停了一瞬,内心觉得倒也真精致富丽。

      伙计见他注目,立刻笑道:“郎君好眼光,这是南来的纹样,最是清净素雅。近来小娘子们都爱极。”

      听闻此语,高溯眉心一跳,想到方才前厅阁上的小娘子们,很快把簪子放下。另捡了一只上刻六瓣雪花的。簪身细,花样浅,拿在手里不大招眼。

      伙计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仍堆着赞:“郎君这支也挑得好,雪花纹清爽,正配冬日。”

      话虽如此,心里却暗暗撇嘴。看着衣裳华美,原来是个样子货。方才那支南来的缠枝莲只怕嫌贵,转头挑了个便宜的。将来谁家娘子跟了他,怕是连支好簪也戴不上一回。

      待会过账,伙计引高溯从后门离店。开门是一条窄巷,匡虎已经站在巷口等了。

      两人一碰面,高溯便问:“跟上了?”

      匡虎面色微沉:“属下无能。”他压低声音,“是个硬手,带着属下在南市绕了三四圈,专往人堆里钻。眨眼间的工夫,人便没了踪影。属下一路追到一条后巷,就断了线索。”

      高溯问:“哪条巷?”

      匡虎带他穿过两条横街,折入一处僻巷。巷口有家铺子,门上悬着半卷绿毡帘,被割脸的北风掀起。绿帘上方的木匾题着两行对联:融通调济,往来发达。

      高溯忽然止步。匡虎低声提醒:“殿下?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便到了。”

      高溯望着那匾,缓缓道:“不必去了,他从后门进了通济行。”

      匡虎一怔,随即咬牙低声道:“又是通济行。”

      高溯不接这话,收在袖中的左手攥拳,被扎了一下。才想起方才买下的一支银簪。

      “先回府。”

      两人转身朝坊门驻马处而去。冬至后昼短夜长,此时已是酉时三刻,天色昏昏,坊间传来三声闭市前的悠长钟响。

      ---

      待回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陆知微正用晚膳,见二人风尘仆仆归来,又忙命仆妇新添了两幅碗箸,停箸起身自去墙边温酒。

      炭炉上坐着一只黑陶酒壶,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她提着壶耳晃了晃,倒了两碗。碗是粗陶,北境行营用惯的旧物,不知怎么也带进了兰陵王府。

      匡虎一屁股坐下,先不接碗,低头嗅了嗅:“邺城的酒。”

      “嗯。”

      “淡。”

      “知足。“陆知微把另一碗推到高溯手边,“以前在沃野,每天夜里都悬着心,不知一觉睡下去还醒不醒得来。现在起码能安稳睡到天亮。”

      匡虎端起碗灌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高溯落座,仆妇已撤下旧席,复又换上新菜。一名梳双丫髻的侍女捧着几碟切好的脍肉和酱菜要往案上摆,身段颇有几分袅娜风流。

      高溯抬手拦了:“搁着吧。不用伺候,用完了再进来收。”

      侍女应了声是,垂眼退出门去。

      匡虎看着门合拢,才哼了一声:“一个两个眼睛都精得很。”

      “所以才不让他们在跟前。”铜炉煮肉,高溯喝了一口汤。

      陆知微在对面坐下,手里攥着一卷旧账,没有翻开,只是搁在膝头。她给匡虎添了一碗酒,又提起酒壶往高溯碗里续了半轮。

      “廷尉狱不放人?”她问。

      高溯把案卷副本搁到案角,动作间袖口滑了一下,一支银簪跟着落出来,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钗环?”

      匡虎嘴里正嚼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笑:“殿……殿下还有这闲心?“

      高溯伸手欲夺。陆知微比他快了一步,两根手指拈起簪身,对着油灯看了看。簪头錾着一朵六瓣雪花,银色崭新。

      “你买的?”

      高溯顿了一下,把汤碗放下:“送你的。”

      匡虎把肉咽了,拍了一下案面:“行啊殿下!出去查个案,还给长史带东西。”

      “闭嘴。”高溯、陆知微同时道。

      匡虎低头吃肉。

      “说案子。”高溯假作不见他偷笑,把案卷副本推到陆知微面前:“廷尉狱不放人,副本是李瑜瑾送的。”

      陆知微展开案卷,目光掠过卷首的官印和注批:“李瑜瑾?”

      “李氏子弟。散骑常侍兼典客曹事。”

      “他在廷尉狱做什么?”

      “看灯。“高溯道。

      “看灯?”陆知微问,一边一目十行手指不停翻阅卷宗:“军票不在卷里。”

      匡虎一愣:“没有军票,他们凭什么扣沈明师?还编个南货北贩私通军府的罪名。”

      “待审证人。”陆知微解释,“证人先押,供词后补。现在没有军票,所以案卷只写灯料税簿、旧梁灯稿、疑伪过所、夹灯传信。沈明师一旦开口,这些东西就能串成一条线指证亡梁余孽交通军府。”

      “他们准备屈打成招?”匡虎问。

      “不止。”陆知微把卷面合上,指节叩了叩封面,“南市灯铺查封、廷尉狱押人、御史台弹章。三处是一起动的,要把亡梁私通北境军府的罪名钉死。”

      陆知微抬眼看着高溯:“那位常侍今日看灯?”

      高溯推理:“替长秋宫看灯。”

      “你诈了他。”陆知微笃定道,“他未必知道票在灯里,却反试出了灯中有货。”

      高溯愕然,他没想到这一层,原来李瑜瑾也在借他试灯。

      陆知微略过此事,把粗略看过的案卷合上。“他给的案卷抄录本不像有删隐,李瑜瑾不是敌人。”

      “那算什么?”匡虎问。

      “见机下注尚未买定的看客。”

      匡虎皱着眉想了想,没想出好词,索性又夹了一块肉。

      高溯忽然开口:“你觉得他和长秋宫有关?”

      陆知微想了想:“证据不够。”

      “那说这作甚。”匡虎含糊道。

      “两处皆敌友难辨。”陆知微定论。

      高溯不接,他的酒碗沿贴在下唇上,酒液带一点温热,并未入口。匡虎邀他,两人便对饮一盅。

      陆知微继续道:“他们递来的是同一条路。长秋宫送灯,李常侍送卷。你若见他廷尉明面看灯,兴许掩的是长秋宫暗中点火。”

      高溯握碗的手紧了一下,匡虎看见了。

      “殿下。”

      高溯抬头。

      “你怕长秋宫。”

      高溯一顿,碗中清酒微微一晃。

      匡虎继续道:“一提到长秋宫,殿下的背绷地像听见弓弦响。”

      “先不说她。”他主动与匡虎又对了一盅。

      匡虎没有再回嘴。他把碗端起来,朝高溯举了一下,算是认了。

      陆知微再次摊开卷宗,又捻起散在榻边今日抄录的几页账册。

      “七年前,兰陵王府曾往慈州走过数笔钱粮。米、药、炭,账目写得散。时作草料药炭,有时作车马赁费。”

      高溯接过那卷旧账,看了两行:“收讫人?”

      “只有半枚私印,时日久,花押辨不清。”

      匡虎忽然抬头:“慈州?”

      陆知微看他:“你知道?”

      匡虎把碗放下,想了一会儿:“军中听过。从前有同袍伤残退下,回不了原籍,也不能再吃军粮。慈州有个落脚的地方,车马行,赁院都有。明面做脚力,暗里养伤卒。”

      “那就对上了。”陆知微从卷中抽出一页残纸,纸上是一枚模糊的收讫押印。她把残纸推到高溯面前:“王府旧账断在七年前。但后来有怀朔镇裴军主的收讫押记。”

      高溯接过残纸。油灯下,押印朱色已经褪了大半,但印章的形制还能辨认,怀朔军府的制式。

      “怀朔府?”匡虎凑过来看。

      “至少裴征知道这批东西送到了哪里。”陆知微说。

      “他兑的票?”高溯问。

      “不一定。”陆知微把残纸接回去,“押记写的是收讫,不是银讫。”

      “也就是说,钱银不一定他出,但粮草他收了。”高溯想了想,又补充:“或者替人收了。”他

      把残纸放回案上。“兰陵王府账断了七年,慈州车马行还在。”他看了匡虎一眼:“起码北境军中还有人听说。”

      陆知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人养着。”她说。

      匡虎看了看两人:“怀朔府?”

      “可能。”陆知微说,“七年太久。”

      高溯目光从旧账上移开,转向窗外。窗纸糊得严实,看不见夜色,只听见风从檐下过。

      “今日南市还有一条线索。”他说。

      陆知微把酒壶又提起来,给高溯空了半天的碗续上:“你们去了南市?”

      “灯铺封了,邻铺照开。”

      “封得很准。”陆知微说。

      “金银行里见到一个人。“高溯端起碗,“军中步法。”

      陆知微的手顿了一下:“北境来客?”

      “像又不像,尚未成丁,军府不收。起码沃野军不收。”高溯说,“匡虎跟了。”

      匡虎接过话,脸上有点挂不住:“跟丢了,我跟到一条后巷……”

      “通济行后巷。”高溯截住他,“他从后门进的。”

      陆知微放下酒壶,把昨日那张通济行门贴从旧账底下抽出来,搁在案面上。

      “那现在有两条路。”她把门贴放在案上左侧,用自己的酒碗压着:“第一,通济行。昨日长秋宫递上门贴,今日南市又有北境来客。”

      又从旧账里抽出那页残押,放在右边。这次拿的高溯的碗。

      “第二,裴征府。怀朔镇军主府留了收讫押记。裴征本人正在邺城述职。”

      高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两处门路,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两边同时投下一束阴影。他伸手按住旧账上的押讫。

      “先去裴征府。”

      匡虎一愣:“通济行不是线索更多?”

      高溯犹疑:“长秋宫要什么,我看不透。”视线却看着陆知微见。

      陆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把残押和门贴各自收回原处,动作不快不慢,收好了,她抬眼看向高溯。

      “那便先问裴军主。”

      说完,她手已放到陶碗上。碟里脍肉已空了,只剩几片腌菜浸在酱汁里。酒壶仍咕噜散发热气。

      高溯伸手在壶耳处拦了一下:“仔细些,”他说,“莫空腹饮酒。”

      陆知微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没争,把手收了回去。“长秋宫的票上盖的是兰陵王印,与怀朔军制不同。”

      “我知道。若真是王府旧债,得认。我们回沃野前厘清。”

      偏厅的门虚掩着,匡虎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对候在屏风外的青衣侍女招了招手。那侍女垂首走进来,低头先朝高溯屈膝行礼,又朝陆知微颔首,才开始收拾案上的残碟剩碗。

      动作利落,碗碟叠放时没有磕出一点声音,是个惯做细活的。匡虎靠在门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侧脸,灯火在她下颌和颈侧勾出一道尖锐的弧线,霎时间他觉得有点眼熟。

      侍女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匡虎索性开口:“你叫什么?”

      侍女把最后一叠碗碟收进托盘,直起身来,“奴婢阿禾。”她说。

      匡虎皱了皱眉,没再追问。许是在哪里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隔座送钩春酒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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