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剑在匣中何不鸣 “邺城旧人 ...

  •   萧令仪走后,高溯在显允堂书房坐到入夜。

      将传晚膳时,他单独将军府残票另置,不与裴征送来的怀朔军报并做一处。

      萧令仪说得半遮半掩,是在钓他。沈明师不一样,老掌柜敢在司市署眼皮底下,把军票当做一把破局的钥匙直接塞进他手里,不可能只是灯匠。

      晚膳摆在偏厅,菜色粗朴,却是北人惯吃的口味。

      匡虎一进门便嗅见肉香,咧嘴一笑:“还是殿下知我。这几日吃邺城席面,嘴里淡出鸟来。”

      陆知微正翻账册,头也不抬:“嫌淡,明日颈上挂盐袋。”

      匡虎嘿了一声:“长史这张嘴,真没白长。”

      高溯落座,盛汤:“先用些。”

      匡虎吃相凶,半块胡饼掰碎泡进肉汤,三口扒尽,筷往案上一搁,火气终于压不住:“殿下,依末将看,邺城不是人待的地。”

      陆知微拆着军账,闻言一笑:“沃野镇是?”

      “沃野镇至少刀在鞘外。”匡虎冷哼,“南市、廷尉,后日不知又进谁家门。一盏灯牵出这许多事,李氏要咬,廷尉要拦,宫里昭仪又半句不透。殿下何苦受这气?不如回沃野,这王府不要也罢。”

      高溯未应。

      陆知微将账页折好:“你以为来了邺城,还回得去?”

      匡虎皱眉:“怎么回不得?”

      “兰陵王从北境活着入京,邺城才摆这盘棋。”陆知微道,“殿下今日若掉头回沃野,六镇那边怎么掂量?未战先怯?”

      匡虎不耐烦:“沃野人哪知邺城事?”

      陆知微看他:“他们不知。但只要邺城人落一句话,说兰陵王前尘尽忘,不知兵识防,不宜再掌北境。夺的便是我们回沃野的名。”

      高溯搁下汤碗:“现在还不能回。”

      声音不高,听话二人却一静。

      “李氏想验我成色;六镇在等兰陵王府上桌;天子欲握北境的刀柄。”

      匡虎摸碗沿:“那便在朝堂在亮刀。”

      高溯耐心解释:“先出鞘,便授人以柄。战场上敌未动,我先乱阵,自弃先手。”

      匡虎哑然。

      陆知微垂眼:“怀朔军票是个切口。”

      “要看裴征脸色。”高溯道,“六镇试探我们,我们也可试探他。”

      匡虎听不懂两人打的机锋,但他见过那张从灯里拆出来的军府兑票。在北境,粮命兵马都有价,债要还、票要兑。若一镇帐主肯认账认债,底下人未必服,多少却愿跟一程。

      陆知微吃的少,把碟箸推到一边。手指沾了点汤碗里残汁,在几案上依次划下一个圈,两条线:“李氏不止在南市动手。今日午后,御史台递了两封弹章,一说殿下伤后失忆,骤知边防防恐误军机;另劾兰陵王府私问南市商案,有干预廷尉狱之嫌。尚书台也有人催核北境军功。”复又在两条线边点了一点。

      匡虎脸色一黑:“南市才封多久,弹章写得这样快?”

      高溯道:“早在那等着,李氏要的岂止沈明师一条命?”他顿了顿,“昨夜我在南市公然亮了相,他们不会放过。”

      匡虎咬牙:“明日上朝当面骂回去。”

      陆知微看他:“然后御史台再添一封奏疏,兰陵王府恃功骄横,挟北境军功压文官言路。”

      匡虎攥紧骨箸。

      高溯道:“明日先称病。李氏既要验货,我们藏锋。前尘尽忘四个字,他们用了,便让他们先用着。”

      陆知微闻弦歌而知雅意,颔首道:“那便先让一程。称病不朝,弹章打不到实处,李氏手里是一张空牌。”

      匡虎不解:“不上朝缩在府里,岂不是任人攻讦?”

      陆知微冷笑道:“他们攻讦兰陵王,与沃野折冲府果毅校尉又有何干。”

      高溯道:“先去廷尉狱。”

      陆知微眉一动:“殿下要抢人?”

      高溯回:“先认门,探廷尉的门朝哪边开。”他说,“他们拿我昨夜私夺案犯做文章,明日便上门会会,看邺城的锦绣文章怎么写。”

      陆知微指尖轻扣膝面上新抄录的王府旧账残页,几点汤里的油花落到纸面上晕开:“要拿到案卷副本。否则我们只扣了一张军票,有钥匙却找不到回北境的门。”

      匡虎:“若拿不到?”

      陆知微嫌弃一页账另置:“那便送钥匙给裴征。”

      高溯沉吟,三人在邺城牌本就不多。如今萧令仪借通济行的名义送来一张,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将手中暗牌拱手让人。

      陆知微见他不语,劝道:“李氏打失忆牌,即是看殿下,也是看裴军主。说到底,认不认兰陵王,是咱们北境关起门来的家事,与他中原士族无关。”

      匡虎似乎是听明白了,试探问道:“把六镇军主全拖下水?”

      “攘外必先安内。”陆知微轻笑。

      匡虎听懂了,大笑:“长史这话中听。先把自家人捆结实,再回头找李氏算账。”

      厨房送来第二锅羊茸热汤,匡虎顺手接过,给高溯和陆知微各添了一碗。

      陆知微端起来喝了一口:“长秋宫那位昭仪,怎么说?”

      屋中炭气又凝。匡虎不觉:“自己人?”

      陆知微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匡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驳道:“那是敌非友?”

      陆知微沉吟:“难说。”

      匡虎恼了:“这算什么话?”

      “她有求于人,却不肯明示。沈明师见我如见旧主,却不是我们的人。她与北境有牵扯。”高溯抬眼,“但看不清。”

      陆知微将账页一并推给高溯:“那便再观察。我今夜先把王府旧账、北境军供与南市有牵连的摘出。明日去廷狱,不至两眼一抹黑。”

      “你留府。”

      陆知微一顿:“我能看案。”

      “廷狱不是账房。”高溯道,“你纵使进去,也禁不住几层牢门。”

      匡虎立刻接:“就是。廷狱阴森,长史细皮嫩肉,去了反而碍手碍脚。”

      陆知微眯眼:“我碍手碍脚,明日谁验案中机巧?”

      高溯道:“你不碍手脚,明日需你留在府中查三件事。兰陵王府与怀朔军镇的经年粮药;南市中与北境有来往的商铺进出门路;第三……”他顿了一下,左手伸出的第三指轻扣在案面:“城南通济行。”

      陆知微目光微凝:“通济行?”

      “你去门房取今日午后进府的拜帖。”高溯道。

      陆知微缓缓点头:“明白了。那便照殿下所言。”她说,“明日匡虎随行,我留府看家。只一条,别让匡虎没进门就拔刀。”

      匡虎瞪她:“你怎么不说我武艺高强?”

      陆知微道:“高强不高强我不知道。进了邺城廷狱,我细皮嫩肉,可捞不出你。”

      匡虎差点掰断筷子。

      高溯唇角微动,算是一笑,眼底被羊汤糊上的热气因着笑散了一层。

      匡虎和陆知微也笑了,不再斗嘴。

      匡虎重新盛汤,边盛边骂:“行。明日随行就随行。若那些廷尉狗眼看人低,爷爷不拔刀,拿刀鞘抽总成罢?”

      陆知微平静道:“最好也别。”

      匡虎怒道:“那我随行做甚?”

      高溯端起碗,汤面微晃。

      “站着让他们看。”他说,“兰陵王典卫武艺高强。”

      匡虎咧嘴一笑:“成!”边把碗放在案上重重一碰。

      陆知微端起碗,轻轻挨上去。

      高溯没有多说,三只碗在炭火余光里碰到一处。

      ----

      冬至次日。御街新雪。

      邺城廷尉狱的门窄。

      匡虎递了王府的帖,又递沃野军府移问。廷尉属官一脸恭谨接过,请高溯进门叙话。话却说的滴水不漏。

      “南市灯铺案涉亡梁逆党,私贩南货,伪造关津过所,沈明师眼下列为待审证人,未得上官批文,任何人不得提审。”

      高溯看着他:“若只是灯铺商案,为何入廷尉?”

      属官低头:“案涉伪牒。”

      “若是逆案,为何大理不开堂?”

      属官顿了顿:“案卷未成。”

      “若涉南货北贩,为何不移文军府?”

      属官额角终于有一点汗,却仍道:“案卷未成。”

      匡虎听得火起,上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狱门两侧的差役同时变了脸色。

      高溯没有立刻开口喝止。他琢磨着廷尉属官头顶冒出的细汗,两侧差役眼神里有惊讶、麻烦,却不见怕。

      阴影里,内厅有人轻轻翻过一页灯稿。

      那人轻笑一声:“殿下,刀一出鞘,吏员的笔便也落卷了。”

      匡虎猛喝一声:“谁?”

      来人从内厅缓缓走出,未着官服,是位锦衣公子,脸上带着一丝闲散雍容。置身阴冷的廷狱,倒像误入牢门的清贵闲人。

      廷尉属官见来人上前,忙见礼,口称:“李常侍。”

      他笑容矜雅,说的话倒冷:“北境的刀,在邺城,可不宜出鞘。”

      这话高溯在另一人处听过。

      匡虎的手仍在刀鞘上,等高溯示下。

      高溯朝他轻轻摇头。

      匡虎咬牙,退了半步。

      李瑜瑾看见,眼底笑意更深:“孺子可教。”

      高溯道:“李常侍在廷尉狱所为何事?”

      “臣素爱南朝风雅。”李瑜瑾扬了扬手中灯稿,“可怜一盏孤灯,被人写进案里。今日称供,明日称妖,后日便成了逆灯,岂不可怜?”

      廷尉属官脸色微变,不敢接话。

      高溯道:“本王要提沈明师。”

      “人,今日殿下带不走。”李瑜瑾答得干脆。

      匡虎又要发作。

      李瑜瑾却慢悠悠续道:“不过若是案宗副本,倒还勉强能作一份见面礼。”

      高溯眼神微冷:“见面礼?”

      “邺城旧人太多,新客太少。”李瑜瑾含笑看他,“殿下久别经年,臣总该送上一份心意。”

      他说完,将灯稿放回案上,转头看向廷尉属官。

      “南市灯铺案中旧梁灯式、伪牒纹样、供器名目,皆需典客曹参看。案卷副本抄一份给兰陵王府,也免得南货北贩一项无人核验,将来合卷说不清楚。”

      属官迟疑:“李常侍,这不合制。”

      李瑜瑾笑意不变:“是不合廷尉狱的制,还是不合散骑省的制?”

      属官不再多言。

      片刻后,案吏捧出一卷副本。

      李瑜瑾示意匡虎接,却递话给高溯:“殿下,人见不着,便先阅卷。邺城杀人,多半死在刀笔吏里手里。”

      高溯接过抄录的卷宗,指节在卷轴上微微一紧。

      “李常侍为何相助?”

      “臣从不助人为乐。”李瑜瑾道,“只是喜欢热闹。席面人多,对台边散客,总是好事。”

      高溯道:“常侍是散客?”

      李瑜瑾垂眼,拂去袖上一点灰尘。

      “至少今日,扔未入席。”

      他再抬头时,脸上温雅的笑意却已淡了。

      “殿下若想落座,臣乐见其成。可若要抢臣手里这盏灯,那便该换桌了。”

      高溯听懂了。李瑜瑾送了一份礼,也画下一条界。他可以入局,但不能越界抢他的位置。他心中微动,只觉得抓到一点隐秘的关联,顺着直觉假作笃定道:“李常侍在替长秋宫看灯。”

      李瑜瑾低声笑了,意味不明:“殿下初回邺城,便知长秋宫喜欢看灯?”

      两人视线隔着廷尉阴冷的狱火对视片刻。

      高溯收起案卷,转身往外走。在狱门前,他停了一瞬,回头看向李瑜瑾。

      “今日这份礼,先谢过。”

      李瑜瑾拱手与他作别,姿态闲雅。

      “殿下慢走。廷尉路湿,莫锈了北境刀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剑在匣中何不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