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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肯爱千金轻一笑 “对我说真 ...

  •   冬至日。

      萧令仪刚从寿安宫请安回来,褪了外裳,在梳妆台前卸发。青芜推门进来时,她刚抽下鬓边一根玉簪。

      青芜附耳在她耳边密报:“沈明师进了廷尉,李氏没拿到人。”顺手接过妆台上的象牙梳为她卸发,“兰陵王昨夜出宫后直接去了南市,比李氏的人晚到一步,但他拦下来了。”

      “明面账册呢?”

      “被李氏带走了。漳生报说军票沈明师在进廷尉前已全部递出,唯一卷灯稿陷了。”

      萧令仪将卸下的玉簪轻置回妆匣:“递给了谁?”

      青芜犹豫了一瞬:“兰陵王。”

      萧令仪阖目沉吟:南市灯铺只有临水县旧票。裴征拖了七年不认账。

      她想到票面上的暗记。即便前尘尽忘,他看到也会留。尤其是票据是沈明师在李氏眼皮底下塞给他的。

      “继续暗查廷尉里李氏动向。另派人传话漳生与铜锣巷接头,逼他认兰陵旧账。不拘粮药兵铁、能兑尽兑。”

      她伸手按了按额头,又补充道:“沈明师递出的,是神瑞二十五年我入邺前,临水县分路,兰陵王府承约。票面漳水南来,票底兰陵军采。若已送入兰陵王府,他手里就是票底。”

      边说着,站起身,“再替我备一身出宫的衣裳,素净些。”

      青芜怔了一下:“殿下要出宫?”

      “去探探那张票落进了谁手里。”萧令仪示意青芜自去取寻常衣物,一面自行挽起螺髻用一只缠枝莲纹银簪固定,准备出门。思索片刻,又问:“陷了哪卷灯稿?”

      “江左风月。”

      “灯呢。偏殿搜过了?”

      “没有。”

      “那就是在南市。”萧令仪回身到书案前提笔,书道:“妾尝于南市见梁宫旧灯一盏,绢面犹题二十四桥明月夜,缠丝斑驳。未及遣仆问价,已闭肆。遥想孤灯向雪,殊可叹也。”

      落笔更衣出门时,对青芜吩咐道:“寻一妥帖人,帖子送李瑜瑾府上。孤灯向雪,他会替我想。”

      青芜点头,快步出去了。

      萧令仪最后一句落在耳后:“稿陷了,我灭灯,让漳生断线。”

      ----

      李瑜瑾接到帖子,已是次日清早。

      他正于介景轩赏一幅新得的建康旧卷,画上题字《春庭花影图》。此卷是旧梁中兴年间,建康某位佚名画师的手笔,以花影为名,藏男女相悦之意于其中。

      画上春庭花木扶疏,女子倚栏垂袖,身侧有稚童扑蝶;而栏外露出一截袍角,来人身形隐于花丛。两厢眉目相接,视线却偏偏被花影所隔,留白处欲说还休。

      绢色古雅,设色极薄,每一笔都收在恰好不会越界的地方。

      邺城南市随处可见的春宫仿品,笔法粗陋,极尽缠绵之态,与此绢放在一处,简直是泥胎比玉。南朝人作画,从不把情欲画在明处。

      李瑜瑾看得很慢,像在辨认一种早已失传的克制。他只看花影将蔽未蔽的瞬间,画上女子垂袖露出半截皓腕,如悬在棋盘上方未落的一子,片刻的紧张竟比落子更动人。

      小厮奉砚进来时,他正看到女子低头理裙裳。他扫了一眼,并未合卷,而是将画轴置于案边,让那截垂袖的绢面继续朝他摊着。

      他拆开帖子,看得很快,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长秋宫想要一盏灯?”

      小厮奉砚低头称是。

      他又细读一遍,指腹摩过纸面。萧令仪的字迹他认得,秀致风雅,笔锋收得利落。与绢上题字春庭花影,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句“二十四桥明月夜”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复又笑笑,将帖子折好收入袖中。“派人回长秋宫,应下此事。”

      奉砚退下。李瑜瑾站在窗边,手中茶盏已凉,他仍慢慢啜饮。

      他大概猜到萧令仪想要的不只一盏灯,可他不觉得被骗。萧令仪那样的女人,能开口求人,用一页桃花笺做饵,已是罕事。

      愿者上钩,一桩风雅小事博美人一笑,何乐而不为。

      李瑜瑾放下茶盏,朝门外吩咐:“备车,去廷尉署。”

      ----

      萧令仪午后出宫时,换了一身素青色半旧衣袍,发间只别了一根银簪。青芜替她拢好披风,两人从长秋宫后角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桐油素车。车轮在兰陵王府侧门停下时,雪又开始下了。萧令仪在车中静坐片刻,听见门内亲卫换岗的脚步声。

      风把檐角铁马吹响,她合眼缓了缓心跳。

      下车后,青芜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亲卫探出头来。青芜递上一张拜帖,帖面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簪花小楷,字字藏锋:“城南通济商行,请呈春灯图册。”

      亲卫接了,转身进去。萧令仪站在侧门外的雪地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重新开了。

      亲卫侧身让开:“殿下有请。”

      萧令仪跨步入府,一路朝显允堂而去。她不劳人领路,带着青芜走的极其熟练。

      显允堂藏在一圃花榭后,花榭从中一片海棠枯枝,不见邺城常植的牡丹。

      高溯坐在案后,案上仍放着那盏拆过的宫灯。他抬手把拆出的军府兑票压进陆知微刚送到的北境军报底下,只露出一点边角残破的朱印。

      票刚压下,里厢门便开了。显然是穿堂而过,未在外间停留,径直入了内间书房。

      来人披鸦青斗篷,帷帽垂纱遮到肩头,身形纤细。进门时,带进一线雪气。随行小厮低头立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亲卫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两人。

      高溯看着她。

      来人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落座。

      高溯道:“萧昭仪白日入本王府中,胆子不小。”

      她这才抬手,慢慢摘下帷帽,轻解斗篷。与昨夜宴中宫装不同,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青窄袖襦裙,面上反倒显出几分温柔,只眼神过分沉静,从容如赴一场相约。

      萧令仪将帷帽放到一旁,柔声道:“殿下既然认得出来,又何必叫得这般生分?”

      高溯不接她递过来的软语。

      萧令仪又笑一下,不以为意:“殿下今日看着,倒比昨夜清醒。”

      “昨夜承蒙昭仪教导。北境刀锋,在邺城不宜出鞘。”

      “妾说错了?”她从门边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书案。目光掠过宫灯,又作不经意地收回,补道:“殿下贵人健忘,却还记得身份之尊。昨夜南市三方混战,您三言两语,便押人入廷狱。哪像前尘尽忘?”

      高溯道:“你来试探我?”

      “来谢你。”

      “听不出来。”

      “那便再谢一次。”她朝他屈膝做福:“多谢殿下救沈明师一命。”

      高溯看着她,又涌起昨夜含章殿上的心烦,总觉得不该如此与她相处。

      “沈明师是什么人?”

      “灯铺掌柜。”

      “只是掌柜?”

      “殿下想知道什么呢?”萧令仪走到案前,垂眼看那盏旧灯,“况妾今日来,本也不为他。”

      高溯目光微动:“那为谁?”

      萧令仪伸手,指尖轻轻落在灯面上,食指骨节上犹可见一点烧灼的红痕。

      高溯道:“为这盏灯?”

      “殿下既忘却前尘,强留无益。”她抬眼看他,“不如还妾。”

      “凭什么?”

      “物归原主罢了。”

      高溯冷静驳道:“沈明师说,此灯乃孤亲手所制。”

      “殿下入邺三月,”萧令仪道,“已学会称孤道寡了。”

      高溯不理她的讽刺。

      萧令仪继续道:“殿下从前总嫌妾写字慢,说一个‘愿’字,磨蹭半日。可如今回想,莫非当时认真期许,才盼得殿下今日归来。”她迎着高溯探究的目光,低声又下一饵:“殿下要听么?这盏灯从前的事。”

      高溯明知她直钩钓鱼,偏偏每个字又恰恰好搔在他内心最痒处。邺城风波云诡,人人尽欺他前尘尽忘。

      他嘴角微动:“你说。”

      萧令仪得逞一笑,将旧灯转了半圈,略沉吟,顺竹骨摸索。

      高溯主动问:“月奴是你?”

      窗外风过梅枝,沙沙作响。萧令仪看着他,轻声道:“想起来了,何必明知故问?”

      她指尖轻点,力道收在两道竹骨的接缝处,是一层新蜡,触手犹有余温。

      高溯看着眼前人,眉目分明,恍惚却与另一张更年幼的脸相合。

      灯市人潮如织。

      十四五岁的少女披着绯色斗篷,穿过人群进了铺里,嫌弃地看着他手里的宫灯。

      “高溯,你这也叫做灯?”

      少年握着小竹刀,冷着脸道:“沈明师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

      “他骗你的。”少女俯身凑近,珠坠几乎扫到他手背,“哄你付灯钱呢。”

      少年耳根发热,嘴上却硬:“那你别要。”

      少女立刻把灯抱进怀里:“谁说我不要?”

      她低头在灯面上提字,灯火照着侧脸,睫毛在颊边落下一点影子。

      少年皱眉:“千岁像写给皇帝的。”

      少女笑得得意:“你不是说将来要做大将军么?大将军自然要长命。”

      “那你呢?”

      “我当然也要长命。不然谁看你做大将军?”

      少年没有说话。趁她转头去看灯谜,把灯壁转到内侧,用小竹刀一笔一笔刻字。

      她回头时,他已收刀归袖。

      “你刻了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你是不是写我坏话?”

      “嗯。”

      少女伸手来抢,少年把灯举高,笑着后退,手却始终虚虚护着她,怕她误触灯火。

      两人一路争抢着出了店门。

      灯火、笑声、雪后的长街,一瞬铺满眼前,又随烟火盛放时熄灭。

      高溯回过神时,手已经扣住灯骨。萧令仪的手也在灯上。

      两人指尖隔着一行字,几乎碰在一处。

      高溯呼吸微沉。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觉得胸口烦闷燃得更重。记忆中只有上元夜长街,一盏丑灯,一个会笑会闹、会踩他脚的少女。不是眼前这个乔装入府、直钩钓鱼,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他知道多少的病美人。

      “你嫌这灯丑。”高溯道。

      萧令仪眼波一动,轻轻笑了。

      “原来还真是前尘尽忘。”

      “你说沈明师骗我付灯钱。”

      她垂下眼:“想起一盏灯,不代表全部。”

      “总能慢慢想。”

      “有些事,殿下还是忘了好。”

      高溯盯着她:“你怕我想到什么?”

      萧令仪不答,手却把案上的灯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寸。

      “你不是来取灯的。”

      萧令仪反问:“殿下觉得呢?”

      高溯伸手,按住案面一卷北境军报,下面压的是那张军府残票。

      萧令仪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移得太快,反倒让高溯确认了一件事。

      她知灯中藏票已取。而今日此行,是为了探他知道多少。

      高溯忽然冷笑一声:“萧令仪。”

      她抬眼。

      “你很会骗人。”

      萧令仪不怒,轻轻挑眉:“殿下如今才知道?”

      高溯被她的话噎得胸口一堵。虽是直钩钓鱼,可他确实自愿上钩。

      他想知道自己失忆前的事。

      萧令仪似乎看出他那点含而不怒的羞恼,又放软了声气。

      “殿下若觉得妾骗了你,便把灯并票还妾。旧灯旧字旧账,一并由长秋宫收拾干净。殿下继续做你的兰陵王,享高爵厚禄,赏邺下清风。南市的风雪,原不该吹到王府来。”

      “晚了。”

      萧令仪那点伏低做小的软意僵在脸上。

      高溯道:“票既已送进兰陵王府,便涉北境军务。”他盯着她眼角那点楚楚风情的泪痣打量,“灯我亲手所制,人我保到廷尉,票从兰陵王府拆出来。昭仪如今,是想涉北境军政?”

      语毕,他微微俯身,指节压住灯骨,覆住她原落在灯面上的未及收回的素手,一并拖回自己面前。

      “若真想,也不是不行。对我说句真话。”

      萧令仪静了片刻:“殿下想听什么?”

      “你心知肚明。”

      萧令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慢慢收起方才那点温柔小意。入府之后,她第一次抬起眼,认真打量高溯。

      那目光太直白,像是在隔着皮肉,估量他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高溯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心里微凛。

      “别这样看我。”

      萧令仪道:“怎么看?”

      “像看一件器物。”

      萧令仪轻声道:“殿下方才看妾,不也是如此么?”

      高溯一时语塞。他确实一直在打量,想从她的神情里分辨她话的真假,读出她未明示的意图。

      趁他一时沉思不察,萧令仪欺身而上,藏着袖中的左手直接抽那张压在军报下的残票。

      高溯反应极快。

      她指尖刚碰到纸角,手腕便被他一把扣住。高溯顺着力道把人拉进怀里,一股压着病气的沉水香直接撞入他的鼻尖。

      “这就是你的真话?”

      萧令仪被迫抬眼望他,眼底温柔散尽,只剩一线寒光。

      高溯身体关于危险的直觉疯狂作响。

      “殿下扣得这样紧,是要留票,还是留人?”

      高溯沉声道:“萧令仪。”

      “嗯?”她挑眉。

      “别逼我。”

      萧令仪轻笑:“殿下如今连敌友都未必分得清,倒先会威胁人了。”

      高溯猛地将她压在案上。

      残票就在她指下半寸,她却再够不到。

      案上的军报被震得散开,露出一角朱批。萧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处,脸色微变。

      高溯没有错过:“看来昭仪真要涉政。”

      萧令仪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柔声劝道:“殿下,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她轻轻挣开手。她腕子细,隔着薄薄衣料,几乎能摸到骨头。高溯不敢用力。

      她挣脱后,便径直走向门边,自顾戴起帷帽:“既要留票,便请殿下悉心看顾。留票就要保人,保人就要上桌。”

      高溯眸色微沉:“什么意思?”

      帷帽戴好,她已经开始系斗篷,缓慢重拾起进门时的那份从容:“劝殿下爱惜自身,好保全北境军府。”

      “怀朔欠你什么?”

      “不是欠我。”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七年前,怀朔满镇军民等的是齐国的救命粮。”

      话音落下,萧令仪推门而出。

      门外北风吹入,带起她身上的一片沉水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肯爱千金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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