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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拔剑四顾心茫然 “你从前替 ...

  •   交易谈妥,四人两厢相对无言。陆知微与高溯正琢磨从后门离开连夜入邺时,门外忽然亮起一线火光。

      火光越来越近,高溯习武多年,已听清来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起落分明、不杂不乱。来的只有一人。他抬眼,正巧与对面的阿豚对上眼神。少年点点头,示意他有人来了,人已不顾伤势起身来到门前。

      阿枣会意,自榻上起身,撒开床帐,把高溯并着陆知微两人推入帐中。自己坐回榻沿,俯身假作调琴。胡榻狭窄,帐内两人面面相觑。阿枣借调弦的杂音低声提醒:“趴下。火把照过来,帐上会印出影子。”

      高溯尚未反应过来,陆知微已一手按住他的肩,将人压倒在褥上。她随即俯身伏下,膝盖抵在他腿侧,胸腹紧贴着他的身体,把原本并列的两道轮廓硬生生叠成一线。

      高溯睁大眼睛看她。

      陆知微抬手捂住他的嘴,贴着他耳边道:“别动。”

      门外的火光已经映上窗纸。陆知微侧脸看了一眼帐面,又再伏低几分,额头埋在高溯肩颈之间。

      脚步声已到门前,不待来人闯入,阿豚已先一步拧开铜簧锁片,开门迎客。来的正是今日在街上主动朝高溯搭讪的青衫门客马三。

      “三叔。”阿豚趋步上前,叉手一拜。

      马三淡淡嗯了一声,扫了眼他的右手:“手怎么又裂了?”

      阿豚低头看了眼,虎口处才换过的白布因方才与高溯一场交手已洇出一片暗红。他垂下右手挡在身后道:“小伤,无碍。”

      马三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下午才叫人重新包扎过。你又同谁动了手?”

      阿豚不答。马三举着火把入内,环顾室内,才发现西面的窗棂已破,木屑碎了一地。“好好的朝窗子撒什么气?”他又问。

      阿豚辩解不过,模糊说了句:“她要回邺城,我拦不住。”

      琴案后,阿枣不看两人,自顾调弦。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截红绳,又在重新系她的琴穗。见马三被阿豚噎了一下,淡淡添油加醋道:“是他自己收不住手。”

      马三不理二人,持炬在破窗边仔细照了照,确认没有外来人的痕迹,才往室内走去。阿枣拉起床帐,又坐在榻边调弦,一时竟是没有可供人落榻的余地。马三来来回回打量两人,只见少女颈边半束青丝被削断,长短不齐披散在肩头。阿豚外袍只裹了一半,隐约可见内侧深衣。

      两人一站一坐,隔得老远,脸色倒是一致,都沉着脸不愿意说话。

      马三看明白了几分,觉得好笑,问道:“下午不是好端端的,怎么夜里又闹了起来?”

      两人异口同声道:“没闹。”

      马三这回倒真笑出了声。阿豚沉下脸不吱声,阿枣倒是抬头白了他们两人一眼。马三提着火把走过来,越过琴案,火光照在低垂的床帐上。

      眼看着是要掀帐子,阿枣往前拦了一拦,着急唤道:“三叔!”

      马三问道:“窗都拆了,还说没闹?”

      隔着一层薄幔,帐内陡然亮了起来。陆知微立即屏住呼吸,整个人身体伏地更低,趴在高溯身上。高溯两手无处安放,又不敢乱动,只得虚虚扶着她的腰。

      帐外见马三要掀帐,阿豚也有些急了,面上不显,人却是朝阿枣的方向走来。侧身站在她身后,身影方方好遮住帐内两人的影子。

      马三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逡巡。阿豚被他视线打量地不好意思低头了,几点潮红冒上耳尖。马三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咳了一声道:“成、三叔不看。”转身示意阿枣把琴搬开,在几案上坐下。

      帐内两人顿时大松口气。高溯肩背才略微松弛,胸中压了许久的气息便要从唇间溢出。陆知微察觉不对,倏然抬脸吻住了他。未及吐出的一口长气便尽数散落在两人唇齿之间。

      高溯怔了一瞬。

      陆知微原只想堵住他吐气的声音,待唇瓣相触、呼吸融化,便要退开,腰间却忽然一紧。高溯扶着她的手收拢,将她仍旧压在自己身上,舌尖若有若无地触过她的唇畔。

      帐外,马三把火把插进墙边的铁座,随即发出一声铁片的轻响。

      陆知微不敢翻身动作,抬眼恰撞见高溯眼底的一丝轻笑,他在问她:怕了?不敢继续?陆知微咬牙,指尖抵着高溯的肩头,警告似的用力。高溯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唇畔,两人离得太近。陆知微低下头,无声却又狠狠地、一点点加深这个吻,将两人的轮廓彻底压成一条线。

      “前头查出了罗阿梨的去向。”帐外马三冷道。

      胡榻窄小,帐内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谁也不敢移动,让床帐生出半点晃响。在一层薄幔之后,唇齿极尽缠绵地含住彼此,将对方呵出的呼吸一口一口吞没。

      阿豚问道:“人在何处?”

      马三从怀中摸出一枚木筹,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高溯手扶着陆知微的腰,朝自己的方向又紧了紧。

      “三日前,她说在邺城寻到了差事,带着大眼搬了出去。前头问了一圈,才知道她去的是司市署丞崔府作帮厨。”

      阿枣拨弦的手停了。“崔彦达?”她问。

      帐内两人热吻方歇,却不敢大口呼吸。唇仍相贴一处,鼻翼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唇上的绒毛。

      “正是。”马三道,“前段时间她只道在邺城找到了事做,连着旬日未归。三日前回了一趟,收拾铺盖细软,带着她儿子大眼搬走了。算算日子,她不在的时候,正是南市风声鹤唳之时。”

      “她知道多少?”阿枣垂眸问道。

      “她识字会算,曾在灯铺帮着计数。慈州来往南市每月几趟的灰篷车,她心里是有数的。”

      说话间,阿豚已把衣襟拢好,又重新缠紧了右手虎口处的绷带,问道:“东家怎么说?”

      马三先是不咸不淡地讽了句:“手既包扎好了,就应有些分寸。年轻人血气盛,也该顾惜身子。若再折腾一回,今夜还赶不赶车了?”

      阿枣嗔了句:“三叔。”手底下又重重拨下一弦。

      马三不再与他们打趣,将木案上的车筹推给阿豚,道:“前厅灰篷车已经套好,你们绕道从后门处。以送北境军情急报的名义连夜入邺,传消息到将军府。”

      阿豚问:“叛徒如何处置?”

      马三沉默片刻道:“不一定是她。先带大眼出来,问清楚他娘的事。”

      三人在灯下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白。

      阿豚最后问道:“若真是?”

      马三答的简短:“按规矩办。”

      “是。”阿豚低头应道。

      马三不再说话,起身出门。临走前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帷幔低垂的床帐,嘱咐道:“赶车用左手。才缝好的伤,别再折腾开了。”

      门扇合拢,火光从窗纸上缓缓退去。

      帐内两人仍贴得难舍难分。陆知微想要撑起身子下床,高溯扶在她腰间的手仍紧紧箍着,嘴唇贴着她的耳侧用气声道:“人还在门外。”

      帐内帐外一时静默,陆知微忽然低头,又在高溯唇上咬了一口。

      此时脚步声已过月洞门,榻外,阿枣重重拨了一下琴弦。

      “两位,人已经走远了。”

      陆知微爬起身拉开床帐。阿豚已将马三留在桌上的车筹收入袖中,看了一眼榻上气息未平的两人道:“从后门出,沿城内水渠向东。在第二座石桥下等。”

      高溯起身整理好被压乱的衣襟,问道:“车停多久?”

      “一更鼓响后,车过石桥不停。你们自己上车。”

      阿枣不说话,自顾系好她的琴穗,木琴并案上的伤药白布一并装入她的琴匣。见榻上两人收拾妥当,起身呵气吹灭灯芯,引陆知微、高溯出门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灯芯熄灭前,高溯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少女的耳际。她半边的鬓发因着治伤让阿豚用长刀削下三寸,打斗间又被自家匕首削下一段,此时半长不短地耷拉在耳边挽不上去。低头吹灯时,便从耳际滑落,露出一枚细小的紫金石耳坠。在室内彻底堕入一片黑暗前,闪了一闪。

      一刻钟后,一辆灰篷车从车马行后门缓缓驶出。两匹军中骏马拉车,马蹄均裹厚实的粗布,马口衔枚,夜间在青石路面上疾行,车声马蹄皆压得极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一更暮鼓还未敲响,已沿渠向东过了第一座桥。过桥后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已尽,冬雪泥泞,车轮碾过桥边深浅不平的冻辙,速度慢了下来。

      阿豚伤了右手,坐在车辕上只能用左手赶车不方便,阿枣从车厢里掀帘出来,坐在车沿右侧,帮着控缰把稳方向。远远地两人已经看到远处第二座桥下的等候的人影。

      此时高溯已取回藏在柴草堆里的陆知微外袍。冬夜夜雪初降,气温降得快,两人贴在一处共裹一件羊皮外袄,陆知微仍冷的发抖。高溯双臂带着她往怀里又紧了紧,用胸膛处的温度暖她。

      灰篷车不停一路往前,阿豚看见两人,挥了挥左手示意从后帘处上车。高溯先扶着陆知微的腰,阿枣从车厢里拉了她一把让她借力上来。不等阿枣再伸手接应,高溯已攀住车厢后横木,翻身上车。

      戌正的一更鼓刚从城楼上传开,马车已驶至临水县东门。门洞下燃烧着两处火盆,夯实的土石砖墙挡住了外界的刺骨寒风。城门已闭,见有马车驶来,几个坐在墙根下烤火扯着闲篇的武侯站起身来,正要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神色将来人斥退。提灯一照,见来的是少年阿豚,顿时变脸先笑了:“阿豚?”又看见他赶车的左手,皱了皱眉:“手伤了?”

      阿豚勒马下车,上前叉手见礼:“赵叔。”又对赵叔身后的两个城门侯一一见礼。

      赵叔年近半百,佝偻着背。走路先迈右腿,左腿再哆嗦着提步跟上,抬手提灯往车辕上照。见是少女阿枣,喑哑笑道:“下午才见你进来,怎么夜里又要走?你们两个倒是一刻也闲不住。”

      阿豚从袖中取出马三给的车筹:“今夜有急信,三叔命我连夜送邺城将军府。”

      赵叔接过木筹,拇指摸过背面刻印,便收入袖中,走回城门洞下。再出来时,手上拿了根红筹递给阿豚道:“入邺城走西边纳义门,今旬轮值的是怀朔番上兵马。”

      阿豚点头:“晓得了。”翻身又上了车辕。

      与赵叔同守城门的两名武侯此时已收拢了拒马拉开一小道城门,大小刚好能容一驾马车初入。阿枣也点头微笑与赵叔作别。

      赵叔见两人赶车出城,不由得又跟在后面嘱咐一句:“阿枣你多看着点他。今夜北风紧,莫走河滩旧路。”

      城门开合声咿呀,马车已缓驶出城门。阿枣清脆的“知道了”散进风里,阿豚回头大声道:“小伤不碍事。赵叔保重,过两日我办完差便回。”

      待马车驶出临水县,沿着官道朝东边邺城的方向走出二里。初降的冬雪已落得纷纷扬扬,地面盖上一层细碎的白霜。裹着粗布的马蹄踏雪,只留下一股粗糙的沙哑声,在官道上飞驰竟比在城中青石板路上踢踏前行更稳几分。

      离城远了,城门那两点淡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今夜上弦月如钩,繁星辽阔可供行人辨路,阿豚抬手在车壁上叩击两下。

      阿枣会意,朝车厢内问:“陆长史可会赶车?”

      一息后,陆知微扶着车壁,侧身掀帘而出,坐上车辕,换了阿枣进去。阿豚递过缰绳,嘱道:“沿官道往东,前方第二个岔口取北。今夜雪不大,可凭月光认车辙。”

      陆知微点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道:“放心。进去休息吧。”

      阿豚也不推让,俯身钻入车篷。阿枣掀帘迎他,从车厢角落里翻出一个竹火笼,掀开盖子添了新炭,燃起一丝暖意。她又递出阿豚的披风给陆知微挡风,再将前帘放下、遮的严严实实。

      北风迎面而来,车辕上只剩陆知微一人。

      车厢内阿豚解开衣襟,阿枣检查,见他腋下最深的伤处已不再渗血,帮他又再紧了紧绷带,便背过身去。阿豚从车厢座下翻出一个包裹,是马三提前为他备下的,里面一套深色裤褶。他翻出来却未直接换上,左手拿起,对着高溯的比划一下,点了点头:“殿下比我高些,肩背也宽一寸。腰带放松,袖口少缠一道,勉强穿得下。”说罢将玄青上褶递过去。

      高溯今日本就是乔装出门,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接过阿豚递来的上褶,也不推辞,当即在车厢里更衣。又接过他递来的同色下裤,取下髀间的匕首,换上后将下摆紧紧扎入靴筒里。正要拾起匕首,被阿豚拦了,他已连鞘取下腰间长刀:“今夜取王准性命,只需一刀。通济行的人见过我出手。”

      阿枣听了一阵衣料窸窣声。听见阿豚开口,情知高溯已换装完毕,便也转过身来补充道:“事毕交差时,殿下也不必开口。阿豚办事时原就不喜欢说话。”

      高溯点头示意明白。阿枣已翻开琴匣,里面另有一套裤褶。阿豚不避车内两人,自行更衣,一边倒白了阿枣一眼道:“你知道的倒多。”

      阿枣垂眸整理琴匣,仿佛没有听见。见高溯已整装完毕,淡声道:“今夜之召,谢殿下义举。”说罢又是俯身深深一礼。

      高溯已裹上外袍正系腰封,闻言动作未停道:“不必谢我。”他收紧节扣,又活动了下手脚,确认不影响行动。“我既承了兰陵王的名,淮南昔日粮药旧恩、也该一并应承。北境六镇诸军,沃野从来见账认债。你应下了军票的来龙去脉,只待明日如实道来。待正月大朝会后,我与阿微回沃野,我们便两清。”

      言及此处,高溯顿了顿,又道:“至于从前兰陵王与她的旧事,你不必说。我也无意探听。”

      阿枣惊讶抬眼问道:“若陆长史……”

      “你便只说与她听。”高溯冷道,语毕不再理她,拾起匕首递给阿豚道:“刀给了我,今夜你办事,带着这个。”

      阿豚正欲接过,目光落在匕首末端,凹槽内嵌了一颗打磨成四方菱形的紫金石。色泽幽深,在竹火笼明灭的一两星炭火星里闪过一道近乎凝滞的深血色。他接过匕首,用左手掂量了一下,换右手持柄,左手五指灵活沿着凹槽的边缘将那块紫金石扣了下来。

      高溯惊讶问道:“长秋宫差人办事不发饷?”

      阿豚不说话,只白他一眼。

      阿枣捂嘴笑道:“他去崔府寻人,不是替殿下出巡。财货动人心,明晃晃的宝石太扎眼。”

      阿豚嘟囔:“多嘴。”一边从紧贴身体的上褶里摸出一个香囊,扯开香囊口绑着的结,正要将那块菱形宝石放进去,承诺道:“事成后物归原主。”

      外间赶车的陆知微路线不熟,偏了几分,车轮碾过一道冻辙。香囊一斜,里头掉出的东西滚落在高溯脚边,他顺势俯身捡起,是一枚紫金石耳坠。

      石面只有指甲盖大小,打磨不精成色驳杂。高溯正要递过去,抬头看见阿枣侧身对阿豚扮了个鬼脸,似是不满他说她多嘴,右耳垂上珠帘轻晃,正是一枚形制一样紫金石耳坠。

      他摇头笑笑,心却随着摇晃的车厢忽然停跳一下,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按在胸口处。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香囊,他总觉得自己仿佛丢了一件什么东西,迷迷糊糊、说不分明。

      阿豚已伸手向他讨要自家珍藏的耳坠。高溯极不情愿地将按在胸口处的耳坠放回少年的掌心,面上不显,心中已被巨大的不安席卷。电光火石间,他的手停在半空,抬头问对面的少年:“你从前替长秋宫办过多少事?”

      阿豚看了他停在空中的手一眼,不言语先自拿回耳坠,将其与那块菱形紫金宝石放入香囊收紧袋口,才道:“殿下只替我今夜。从前的事,不必多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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