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生憎野鹤性迟回 “ ...

  •   灰篷马车在寂静的夜里沿着车辙一路往前,陆知微记着阿豚嘱的方向,第二个岔口取北。马蹄一路踏碎新雪,月色如银。车厢里原本断续传出的几句话声,也静了。

      远远看见前方夜雪里招摇的驿旗,陆知微朝掌心呵了口气,化作一团白雾在空中散了。她赶车过了这一程,手指冻得发麻,反倒觉不出冷。

      战马通灵,渐进驿站,未待赶车人收缰,自缓了脚步。

      车厢前帘忽然被人从里挑开,阿豚探出头来:“长史辛苦。”

      陆知微笑笑:“郎君客气。”

      两人合力驾车进了驿边的饮马处,没有惊动驿卒,自解缰绳放了两匹骏马饮水。一夜疾行,骏马低头饮水时,鼻息不断喷出大股白雾。阿豚从侧边蹲下身子检查裹在马蹄上的粗布,又起身绕到车前推了推车轴,确认仍然稳当。

      马车奔驰一个多时辰,难免颠簸,此时稍作停驻,车厢里的高溯和阿枣也顺势下车活动腿脚。高溯一身玄青裤褶,融进夜色里,见陆知微没发现他,玩心突起,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陆知微正低头对着拢起的掌心呵气,间或搓手让已经冻麻的十指重新暖和起来。忽地腰间被人抱住,高溯故意对着她耳边呵了口气:“辛苦长史,今夜替为夫赶这一程。”

      陆知微转过头睨他一眼:“登徒子,不请自来。”

      “你在帐中先惹的。”高溯低笑,将她叠在一处的双手拢到怀里:“如今倒怪起我来。”

      “二位情话若说完了,便请上车。”阿枣清冷的声音伴着一声琴弦颤鸣从水槽边传来。

      高溯转头看她,见阿豚已复又系好了马。陆知微不好意思地从高溯怀中抽手,反牵着他朝车边走去。经过阿枣时,高溯神色自若淡定还击:“小小年纪,懂得倒多。”

      阿枣似笑非笑:“听得多了,未必想懂。”

      四人经此打岔,各自上车不提。阿豚攀上车辕,见阿枣上来,掀开前帘便要送她进去。“风大。”他惜字如金道。

      阿枣不动,稳稳坐在车前沿,白他一眼。阿豚嗤笑一声,不再劝,挥鞭上路。一离驿舍,迎面北风骤紧。阿枣被风一激,打了个喷嚏,自觉地把身上裹着的披风再拢紧些,又拉起风帽。旁边传来一声轻哼,不等他说话,阿枣先开口:“我不冷。”

      下一瞬,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绕过,伤手使不上力,只得轻轻压着她的披风,将人朝车辕里侧带近些,侧身为她挡风。

      出了邺城西二十里驿,两人沉默赶车,朝城门的方向去。不过两刻,夜雪菲薄,前方月色下隐约露出城郭的轮廓,城门洞下几点风灯夜中明灭。

      渐进城门,阿豚收缰,车速渐缓。此时已过二更,城门紧闭,只在门洞一侧留有供军情急递出入的小门。两名门卒披着厚氅守在火盆旁,听见车轮声,立即按刀起身。

      “什么人?”

      阿豚不答,只从怀中递出临水县城门侯赵叔给的红筹。

      为首的门卒接过,举起风灯反复验看。见只有阿豚一个少年赶车,风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左手握缰,右臂垂在身旁,袖口处隐约透出血色。

      良久,门卒抬头问道:“从哪里来?”

      “临水东门、怀朔急报。”阿豚道。

      “车里什么人?”

      阿枣掀开前帘,露出一双眼睛,下巴过分瘦削。琴在膝上,看了守门军士一眼,又低眉垂眸。“妾本乱世流离人,受裴将军聘,于府上抚琴。”她指尖轻按,琴弦无声轻颤:“夜行有急报在身,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阿豚看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城门侯,解释道:“府中琴师。”

      城门侯踌躇片刻,收下红筹,又以鲜卑语问了句,阿豚以鲜卑语对答。见状,再无怀疑,挥手示意手下门卒放行。

      厚重的门闩被抽开,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一声漫长的嗡鸣。阿豚驾车缓缓通过结冰的石板路,城门处狭窄,出了门洞,邺城西边的街面陡然开阔起来。

      长街映雪,屋檐惨白。他路极熟,不走朱雀大街,驾着马车在坊市闭门的间隙中来回穿梭,避开巡夜兵马。

      车厢里,高溯挑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巷口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黑墙,墙沿被新雪覆盖,朱漆侧门藏在檐影下,门前风灯明明灭灭。

      到了兰陵王府西侧的夹门。阿豚顺势靠边停车,勒住缰绳。车厢内的阿枣顺着高溯掀起的车帘朝外一瞥,轻声道:“殿下,到了。”

      高溯先下车,仰头朝陆知微道:“今夜在府中等我。”

      陆知微问:“你自去?”

      高溯点点头:“杀人取货、不会太久。”

      陆知微沉默片刻道:“早点回来。”

      高溯眉眼弯了一下:“好。”说完伸手扶她下车。

      车帘掀开,烈烈北风卷过。原本车厢里靠竹火笼燃起的一丝暖意,此时彻底散了。正要离开时,高溯忽然回头,对着车厢内的阿枣说:“还有一事,劳周娘子转告。”

      阿枣讶然抬眉。

      高溯道:“若长秋宫还在等旧人,告诉她,不必等。”

      巷中沉静,陆知微下车后停在高溯身边,最后一句落在她耳畔听得分明。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掀起的车帘又被拢紧,阿枣最后清脆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帘布传出:“殿下的话,我会带到。”

      西夹门,匡虎开门来迎。高溯目送陆知微入府,便转身朝南城永康里的方向独自走去。

      兰陵王府距城南永康里不远不近,高溯一路疾行,远远看到巡夜的火光,便及时躲进屋檐下的阴影处。他起初真心以为自己只是去办一桩小事,替一双情人,还旧时恩义,去去便回。

      转瞬永康里便在眼前。高溯不用费心寻路,月上中天,里坊一处仍亮着火光。司市署的人已经到了,正封货入册

      高溯看了眼火光两处,绕了半圈,仍从后院翻墙进去。货栈东厢、五排三层,他一步步走近。阿豚的窄刃长刀被系在腰间,刀柄缠着一圈圈的麻绳。他拔刀的时候,忽然想到,那个阿枣小娘子在车厢里百无聊赖地系她的新琴穗,一截暗红色的丝绦。反复抽了系,系了抽。似乎也是这样的系法,层层环绕,重重递进。

      刀锋亮起的时候刀刃朝下,快的来不及挽起一个刀花,王准的人头已经落地。高溯没有声张,身后左近仍能听到其他司吏来回踱步、敲打算盘的计数声。货栈里的财货被力役一箱箱搬到正门口装车,准备收归司市署查封证物。

      货架上五排三层,果有一处木匣。高溯不犹豫,刀尖忽又挑起王准人头。开匣取物,见一支金箭,一枚木契。

      原本准备速去速回的脚步顿在原地。他自沃野转战漠北时,最远追入过突厥王庭。金箭是草原部落上身份的象征,金箭认人、木契认数。木契是一体分作两枚,分裂处有突出的齿记,待两枚合并,部落认债出兵。

      匣中的金箭与木契和高溯在沃野见过的所有样式都有异,尚不能辨是哪个部落。木契一侧有七个缺口,三处向内凹入,四处更狰狞的利齿向外凸出。金箭长不过三寸,他一个手掌可握,如同孩童的玩具。箭镞无刃,锻刻成一株成熟饱满的稻穗,箭杆上的花纹是一轮日月几处山峦。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忽然重了,来人开口的嗓音清润温雅,如误入生死场的富贵闲人。

      “长秋宫今夜借的这把刀,比我想象中的快。”

      高溯不动声色,背对来人,将金箭木契藏进上褶里襟的暗袋,又把王准的人头放入匣中,合盖转身招呼:“李常侍,又见面了。”

      李瑜瑾挑眉,眼下藏了一丝笑意,笑不到嘴角,淡淡开口:“殿下似乎不意外。”

      “我今夜只负责杀人取货,收尾另有其人。”高溯拿起匣子,对他点点头:“看来是常侍,有劳。”

      两人说话间,忽有一人上前。不是小厮家仆的打扮,着宽袖两当衫,交领一处朱红,叉手作礼,在李瑜瑾身侧后方道:“常侍,东厢各处财货司市署均已查封入册,除了王书吏经手的……”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前方高溯身后的货架一眼。

      高溯这才注意到地上散了一册簿録,他不精于算,只看得几处数目,不似寻常商栈吞吐。抬脚用靴尖将地上的簿册踢了过去,黄纸上沾了几处尘泥。

      他朝李瑜瑾点点头,提上木匣,准备离开,今夜他最后要去通济行复命。

      李瑜瑾却不放人,虚虚伸手拦了一下:“殿下留步。”他看了一眼高溯左手,木匣的提梁裹着一层皮革,被摩挲得油亮。

      高溯把盒盖掀起一线,李瑜瑾身后的司吏立执火把上前。王准死不瞑目,掀开的一线盒盖处,恰对着他惊愕瞪圆的双眼。

      “血污怕脏了常侍的眼。”高溯随即把木匣盖上。

      李瑜瑾虚拦他的手仍未放行。

      “殿下此去何处?”

      “与常侍无关。”高溯无意纠缠。

      “长秋宫旧疾复发,这两日似乎,不太好?”李瑜瑾玩味地打量对方的眼睛。

      高溯脚步顿了顿,复又不停。“与孤无关。”他淡淡道。

      李瑜瑾虚拦的手放下:“北境的刀虽快,心却是冷的。”

      “常侍想说什么?”高溯本不欲接招,见他放行准备快速离开。邺城各处棉里藏锋风月藏刀让人烦,正月朝会之后,他想挣个名分和陆知微、匡虎二人重回沃野。每逢长秋宫,却忍不住问。无他,看不清自己的来时路。

      此时月过中梁,子时已至,货栈中庭不合时宜地栽了一株野梅。李瑜瑾侧身让路,不再拦高溯,隔火赏梅:“没什么。不过此夜见落梅,忽然想起,神瑞年间臣伴读天子出使建康。梁国太学锦绣,风雅绝伦,冬日中庭赏雪,演摽有梅。”

      “孤已托人带话,让她不必再等。”说完高溯抬步离开,厘清旧时恩义,他便回沃野。今夜既接了这一桩差,多少算还几分。情债理不清,他也不想理,便以血还。

      “殿下天横贵胄,断情也退得比旁人端庄得体。臣实在佩服。”

      高溯回头问:“你盼着我与她断?”

      李瑜瑾脸上又挂上矜持而又残忍的笑:“只恨殿下断的不够狠。始终不上不下吊着昭仪,臣便也始终隔着半步、不得寸进。”

      “如常侍所愿。”高溯道:“你指路,孤亲去。”

      李瑜瑾唇边的笑意真了些许,恍惚间高溯想到含章殿夜宴时,贵妃李维静嘴角上挑的三分刻薄讥诮。他们兄妹有两张很像的脸。他俯身半蹲拾起地上的簿録,递给身后的司吏,起身时,一枚乌铜令牌从他袖口掉落。

      “东厢的簿録既齐了,便装车撤封。夜雪风寒,王书吏偶染沉疴,今夜在家休养。”身后司吏叉手应是,随他朝前院走去。

      走出几步,李瑜瑾仿佛想到什么,脚步不停,声音隔着货架传来,依旧清润从容:“簿録抄一份,明日送长秋宫。昭仪病中,大概想听到一些好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生憎野鹤性迟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