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憾经年》闻君孤

5、只是吝啬 黎七终于认

　　黎七终于认清了现实。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从来都不是靠单方面的追逐就能维系。有些人看似同路长大，青梅竹马，朝夕比邻，可心性、喜好、圈子，从一开始就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轨迹，注定殊途，难有同归。

　　想通这点之后，黎七慢慢收回了自己所有莽撞又炽热的主动。

　　他不再次次追在晏临寒身后，不再想方设法凑上去搭话，不再小心翼翼讨好，更不会再为了靠近对方，拼尽全力找尽微不足道的机会。

　　日子骤然安静下来。

　　他依旧遵守着对晏阿姨的承诺，按时简单报备晏临寒在校的日常，不夸大、不隐瞒，安分守己完成托付。

　　其余的所有时刻，他都刻意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远远看着，不打扰，不靠近，不纠缠。

　　看着晏临寒下课和赵子奇结伴打闹，看着他眉眼舒展地和身边人说笑，看着他对所有人都随性疏离，唯独对妹妹格外温柔纵容。

　　黎七把所有的心思悄悄藏好，压在心底，安安静静做个旁观者。

　　本以为这样平淡无波的相处模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晏阿姨归来。

　　可谁也没有想到，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四天后，晏临寒的生日悄然落幕。

　　家里为他办了简单的生日小聚，宾客散去，喧嚣落尽。夜幕刚刚降临，晚风微凉，晏临寒便带着晏米儿和赵子奇，悄悄溜出了家门。

　　小区今晚格外热闹，中心广场搭起了临时舞台，灯光璀璨，人声鼎沸。一年一度的小区摇滚乐队大赛，正好在今晚正式开赛。

　　这是晏临寒期待了很久的活动。

　　只是比赛规则严格，明文规定，所有参赛队伍必须四人成团，缺一不可。

　　此刻他们三人站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热烈沸腾的场面，一时犯了难。

　　晏米儿皱着小小的眉头，满脸焦急地看向自家哥哥：“哥，怎么办呀？我们还差一个人，凑不够四个人，没法报名参赛的。”

　　“鬼知道。”晏临寒垂着眼，指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贝斯拨片，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甘的烦躁。

　　他期待这场比赛许久，不想就此遗憾错过。

　　一旁的赵子奇眼珠转了转，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主意：“要不咱们直接偷偷溜上去？台上表演正热闹，灯光一打，评委根本数不清人数，真开始演了，总不能中途把我们扯下来吧？”

　　晏米儿闻言立刻疯狂摆手，小脸写满抗拒：“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哥！被抓到会直接取消资格，还会被当众点名批评的，太丢人了！”

　　小姑娘慌慌张张阻拦，模样格外认真。

　　晏临寒沉默伫立，眉心微蹙，低声沉吟着，默默权衡着可行性。

　　溜场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得不偿失。

　　可就此放弃，他心底又万般不甘。

　　就在三人僵持为难、进退两难之际，晏米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侧边的小路。

　　路灯暖黄，晚风轻拂。

　　少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身姿清瘦干净，刚刚结束晚间补习班，正沿着小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是黎七！

　　晏米儿眼睛瞬间一亮，想都没想，直接扬起清甜的嗓音，大声招手呼喊：“小七哥哥！这边这边！你能不能快来帮帮我们！”

　　清脆的喊声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落进黎七耳中。

　　黎七脚步一顿，循声抬头。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不远处的三人身上，最后定格在目光沉沉望向自己的晏临寒身上。

　　少年身形挺拔，立于灯火之下，眉眼隐在朦胧光影里，看不清真切情绪，只那双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他的身影，带着几分探究与沉默。

　　黎七迟疑两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背着书包，缓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怎么了？”

　　他声音轻轻的，温顺又平静，早已没了往日的热切与莽撞。

　　晏米儿立刻拉着他的胳膊，急急忙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小七哥哥，我们要参加乐队比赛！可是规则要求必须四个人组队，我们还差一个人，你能不能帮帮我们，临时加入我们呀？”

　　黎七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空旷的舞台，轻声询问：“可是我没有带任何乐器。”

　　他从未准备过参赛，一身疲惫，只是归家路过，一无所有。

　　“小区赛场有官方备用乐器。”晏临寒终于开口，声线清冷干脆，直接敲定所有顾虑，“不用你准备。”

　　黎七抿了抿唇，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那副主唱呢？我只会简单伴奏，主唱位置没人的话不行。”

　　晏米儿无奈摇摇头，捂着还有些干涩的嗓子，小声遗憾道：“我前几天感冒刚刚好，嗓子还哑着，唱不了歌，帮不上忙啦。”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黎七身上。

　　晏临寒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笃定，语气平静：“你来副唱。”

　　“你报了那么多兴趣补习班，声乐肯定学过，应付得了。”

　　黎七脸颊微微发烫，难得生出几分窘迫与尴尬。

　　他确实上过几节兴趣声乐课，旁人也总夸他嗓音干净温柔、音色好听。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水平寥寥无几。

　　长这么大，他最熟练、最不会跑调的曲子，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首简单至极的《小星星》。

　　摇滚曲风节奏感极强，节奏密集、压点繁多、情绪张力饱满，和他擅长的温柔平缓的曲风，截然不同，完全是两个极端。

　　黎七心里打鼓，底气严重不足：“我、我不一定会唱，万一等下出丑了怎么办？”

　　他很少站在人前，更别说在这么多观众面前，唱一首从未接触过的摇滚曲目。

　　紧张、忐忑、不安，尽数缠上心头。

　　晏临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怯意，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两秒，淡淡出声。

　　语气不算温柔，却莫名让人安心：“有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轻不重，却骤然撞进黎七心底。

　　心脏轻轻一颤，细微的酥麻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心底的忐忑与慌乱，悄然散去大半。

　　黎七垂下眼眸，轻轻点头，小声应下：“那好吧。”

　　他抬眼扫了一眼晏临寒递过来的歌词单。

　　字迹利落清晰，歌词算不上晦涩难懂，只是整首歌节奏感极强，鼓点密集，情绪浓烈，字里行间藏着拉扯、遗憾、爱而不得的执拗与酸涩。

　　确实不算好唱。

　　距离他们小组上场，仅剩最后十五分钟。

　　黎七不再多想，低头快速熟悉歌词、默记节奏，抓紧每分每秒临时磨合。

　　舞台之上，一组又一组队伍轮番上场。

　　灯光绚烂，乐声炸裂，台下掌声与欢呼此起彼伏，每一组选手的表演都精彩亮眼，张力十足。

　　看着旁人流畅默契的配合、炸裂稳定的演唱，黎七心底的紧张又悄悄多了几分。

　　终于，报幕声响起，轮到他们小组登场。

　　四人依次走上舞台。

　　灯光骤然汇聚而来，尽数落在四人身上。

　　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目光聚焦而来，喧闹的人声瞬间安静大半。

　　黎七站在侧位，指尖微微紧绷，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晏临寒。

　　这一刻的晏临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手握贝斯，身姿挺拔利落，周身气场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别扭。灯光落在他分明的下颌线、精致的眉眼之上，少年意气，桀骜张扬，鲜活又夺目。

　　他不仅贝斯弹奏得流畅利落、节奏精准，开口合唱的嗓音更是绝佳。

　　清冷低沉的声线，带着摇滚独有的颗粒感，沙哑磁性，穿透力极强，每一句歌词都唱得极致好听，稳稳撑住了整首歌的气场。

　　全程稳得无可挑剔。

　　黎七看着身旁闪闪发光的少年，心底悄然微动。

　　原来认真站上舞台的晏临寒，是这般模样。

　　很快，歌曲过渡到副歌，轮到黎七的独唱段落。

　　聚光灯单独落在他身上，滚烫的光线包裹住他的全身，台下无数道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黎七难免紧张。

　　他稳稳开口，音色干净温柔，唱腔清澈细腻，歌词咬得精准，旋律没有一丝跑调，唱得其实并不差。

　　可终究是太过拘谨紧张，心底放不开，整首歌的情绪过于平缓，缺少了摇滚该有的爆发力与力量感，少了歌词里那种浓烈又执拗的情绪张力。

　　温柔有余，张力不足。

　　就在黎七堪堪唱完自己的段落，微微松了口气之际。

　　身旁的晏临寒，骤然再次开口。

　　本该停歇的段落，他直接无缝衔接，接过旋律，继续往下演唱。

　　一人收尾了两人的合唱部分。

　　黎七下意识侧头看向他。

　　舞台灯光刺眼，他清晰看见少年额前渗出的薄汗，看见他微微紧绷的肩线，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疲惫。

　　晏临寒其实已经很累了。

　　连续弹奏、持续演唱，全程稳稳控场，早已消耗了大半体力。

　　可他依旧没有敷衍，每一句歌词都唱得极致认真，气场稳稳在线。

　　看着他强撑疲惫、从容控场的模样，黎七心底积压的紧张、怯懦、拘谨，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心底某根柔软的弦，被悄然拨动。

　　不能拖他后腿。

　　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不能浪费这难得并肩的时刻。

　　黎七深吸一口气，彻底放下所有羞涩与胆怯，鼓起全部勇气，跟着旋律再次开口，放声合唱。

　　这一次，他不再拘谨，不再怯懦。

　　干净温柔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坚定与力量，情绪层层递进，渐渐饱满。

　　他慢慢唱出了歌词里深藏的遗憾、牵挂、隐忍与求而不得。

　　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爱而不得的酸涩心绪，被他温柔又真挚的嗓音，尽数填满、唱透。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清冷低沉与干净温柔交织缠绕，意外契合，格外动听。

　　一曲终了。

　　余音落尽，舞台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热烈响亮的掌声。

　　灯光缓缓暗下，赛场沸腾不息。

　　走下舞台的那一刻，晏临寒看着身旁的黎七，眼底是难得一见的柔和，没有冷淡，没有嘲讽，没有疏离。

　　少年语气平淡，却带着实打实的认可，淡淡开口：“唱得不错。”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他从未给过黎七的夸赞。

　　黎七耳尖瞬间泛红，脸颊发烫，心跳微微失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嗫嚅：“还、还好吧。”

　　“超级好听的！小七哥哥太厉害了！”晏米儿立刻扑上来，满眼崇拜地夸赞，眼底亮晶晶的。

　　一旁的赵子奇也挑了挑眉，笑着打趣：“可以啊，兔宝宝，深藏不露啊。”

　　熟悉的称呼入耳，黎七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紧绷，下意识抿紧唇，牙根微微咬紧，眼底浮出几分无奈的憋屈。

　　又是这个称呼。

　　下一秒，身旁的晏临寒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清冷出声：“别拿那种名字叫他。”

　　短短一句，直接拦下了赵子奇的调侃。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温柔的安抚，却硬生生护住了黎七的体面。

　　赵子奇微微一怔，随即耸耸肩，爽快点头应下：“行，知道了。”

　　晚风拂过，灯火温柔。

　　黎七站在原地，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少年，心底乱糟糟的情绪，悄然滋生出无数细碎的、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悸动。

　　原来这个人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完全缺席。

　　只是格外吝啬，从不轻易给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