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憾经年》闻君孤

4、从来不想 黎七终于明

　　成年人眼里的世界，向来现实又锋利。

　　岁月磨平棱角，生活淬炼心性，走过人情冷暖，便早早看透了世俗的本质，懂得分辨假意与真心，习惯用成熟的尺度衡量所有人与事。

　　可孩子的世界不一样。

　　孩童的认知纯粹又单薄，所有判断都源于最直观的感知。他们看不懂人心复杂，辨不透表里不一，只会笨拙地发现，原来同一个人，会拥有截然不同的许多面。

　　九岁的黎七，正困在这样的困惑里。

　　自从和晏临寒相识以来，他无数次被对方的冷淡疏离对待，被言语打趣刺痛，被忽远忽近的态度折腾得心神不宁。可哪怕次次被冷眼相对，心底那点年少的执拗与偏爱，始终不肯消散。

　　他还是忍不住、放不下，依旧下意识地追着晏临寒的背影，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

　　日子久了，连最爱起哄的赵子奇，都早已习惯了这幅场景。

　　从最初次次看见都会哈哈大笑、肆意调侃，到后来早已见怪不怪，看着黎七永远跟在晏临寒身后的模样，只当是两人独有的相处模式，再也懒得打趣半分。

　　这天清晨，黎七照常准时坐上接送的私家车。

　　一贯以来，车厢里都萦绕着晏临寒独有的清冷沉寂气息，安静得让人不敢随意出声。可今日刚上车，黎七便敏锐地察觉，身旁少年周身冷漠紧绷的氛围，悄然柔和了大半。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发现车子前排的座位上，居然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女孩身形娇小，个头稍稍偏矮，眉眼生得格外精致漂亮，看着温顺又乖巧。和晏临寒浑身自带的疏离冷感截然不同，小姑娘眉眼软软的，自带几分懵懂呆萌的气质，温柔又讨喜。

　　黎七一时好奇，目光下意识多停留了几秒。

　　就是这短暂的注视，身旁的晏临寒立刻皱起了眉。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恰好隔绝了黎七落在前排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占有与警告，淡淡开口：“离我妹妹远一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前排的晏米儿闻声回头，眨巴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软糯地开口辩解：“哥，我没事的，黎七哥哥只是好奇而已。”

　　晏临寒没有应声，眉眼依旧微蹙，没有半分松动。

　　黎七见状，连忙乖乖点头，认真解释：“我真的只是第一次见到妹妹，有点好奇，没有别的意思。”

　　听见他诚恳直白的解释，确认他没有半分恶意，晏临寒眼底的浅淡戒备，才稍稍散去。

　　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周身的低气压也消散了大半。

　　晏米儿性格活泼温顺，丝毫没有腼腆拘谨，主动转头对着黎七露出甜甜的笑意，热情地搭话：“你好呀，黎七哥哥。我妈妈经常在家里提起你，总说你人特别好。”

　　黎七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心头涌上一阵甜甜的暖意，眉眼弯弯，语气满是雀跃：“真的吗？那我太开心了。”

　　“真的真的！”晏米儿用力点头，模样乖巧又可爱。

　　一旁的晏临寒看着妹妹毫无防备、热情亲近的模样，无奈轻声叮嘱：“坐好，别乱动，一会晕车了又要难受。”

　　语气是全然的温柔耐心，是黎七从未见过的、极致的纵容与宠溺。

　　晏米儿立刻乖乖坐回座位，乖巧应声：“好，我知道啦哥哥！等过几天你生日，我一定给你准备一个超好看的礼物！”

　　提起生日，晏临寒眉眼柔和，语气带着浅浅的期待：“那我等着。”

　　一旁的黎七闻言，心头骤然一动。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再过四天，就是晏临寒的生日了。

　　这件事他从未刻意打听，却在这一刻悄悄记在了心底，默默放在了心上。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两人并肩下车入校。

　　一整个上午，黎七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清晨车厢里的画面，心底的困惑越积越多，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

　　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四起，同学嬉笑打闹，唯有黎七一个人埋着头，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眉头死死皱着，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惑。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晏临寒？

　　是那个会和赵子奇嬉笑打闹、会冷淡嘲讽他、会对他刻薄疏离、看着格外讨人厌的晏临寒？

　　还是这个会温柔宠溺妹妹、会耐心叮嘱、眼底藏着温柔与柔软的晏临寒？

　　两种模样，两种性情，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旁边的刘志看见他一副纠结到极致、快要把自己绕晕的模样，忍不住凑了过来，随口一语道破：“说不定，这两个都是他啊。”

　　“不可能！”黎七猛地抬头，眼神执拗又认真，语气带着孩童的笃定，“一个人怎么可能分裂成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刘志撑着下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慢悠悠开口，颇有些语文课代表的文采：“你不懂，人本来就是多面的。老话都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他也就空长了一副顶尖好看的皮囊，相处久了忽冷忽热的，换谁都心累。”

　　黎七下意识反驳，心底牢牢记得那日校门口的解围，记得少年难得的挺身而出：“可是他救过我啊。”

　　在他心里，愿意出手护着他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

　　刘志闻言忍不住失笑，直白地点醒他单纯的心思：“救人又不代表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道理你不懂？你摔倒在地，别人路过顺手扶你一把，也是救你，难道你就要喜欢上人家、认定人家是好人啊？”

　　一番简单直白的话，通俗易懂，瞬间点通了钻牛角尖的黎七。

　　他恍然点头，一脸恍然大悟：“不愧是语文课代表，讲得好有道理，一下子就听懂了。”

　　刘志无奈摇摇头，无奈又纵容：“行了别纠结了，他马上就回来了，你自己好好看看，好好问问自己的心，到底怎么看待他。”

　　黎七应声转头。

　　恰好此刻，晏临寒回到了座位。

　　他随手拿起桌肚里的水杯，晃了晃，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水声。

　　空空如也。

　　晏临寒眉心微蹙，低声吐出两个字：“倒霉。”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烦躁，随即起身，准备走出教室接水。

　　黎七眼睛瞬间一亮，心头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机会来了。

　　他可以主动搭话，可以主动示好，可以缓和一下两人之间僵硬又别扭的关系。

　　不等思绪多想，黎七立刻起身，快步冲了上去，语气热忱又积极：“晏临寒！我帮你接！”

　　他跑得太急，脚步过快，地面刚刚拖过还有些湿滑。

　　脚下骤然一滑，身体瞬间失重往前踉跄扑去。

　　失重的瞬间，黎七下意识伸手想要稳住身形，慌乱之中，指尖却精准攥住了身前人的裤腰。

　　轻微的布料撕裂声伴着滑落感响起。

　　下一瞬，场面彻底失控。

　　晏临寒黑色的长裤被他猛地拽落半截，堪堪退到胯间。

　　里面印着摇滚骷髅图案的黑色内裤，毫无预兆地暴露在空气中。

　　鲜活、刺眼、又无比尴尬。

　　空气瞬间死寂。

　　周遭喧闹嬉笑的教室，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晏临寒脸上所有的神色瞬间褪去，脸色黑得彻底，阴沉得吓人。

　　他几乎是瞬间抬手，一手极速扯回滑落的长裤，动作利落整理好衣物，另一只手精准伸出，死死攥住了黎七的胳膊。

　　力道紧绷，带着极强的力道与隐忍的戾气。

　　少年压低声音，嗓音冷得发沉，字字透着危险：“你想干什么？”

　　黎七彻底吓懵了，瞳孔微震，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慌乱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晏临寒垂眸盯着他，眼底暗沉一片，没有半分温度，“有用吗？”

　　尴尬、窘迫、羞耻、难堪，尽数堆积在晏临寒心头。

　　黎七慌得眼眶都微微泛红，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慌乱，小声又笨拙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就在晏临寒眼底戾气越来越重，即将发作的瞬间。

　　教室门口传来了老师的脚步声。

　　晏临寒眼底情绪瞬间收敛，攥着他胳膊的手骤然松开，冷冷丢下一句带着威慑的警告：“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黎七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心脏砰砰狂跳，窘迫得无地自容。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一整天的课结束。

　　黎七慢吞吞收拾好书包，心情低落又忐忑，慢悠悠走出教室。

　　可站在校门口张望许久，往日准时等候的接送车辆，早已不见踪影。

　　司机早已按照时间先行离开。

　　偌大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欢声笑语萦绕耳边，唯独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微凉的凉意，衬得他身影愈发单薄落寞。

　　黎七心里清楚。

　　这是晏临寒的报复。

　　故意让司机先走，故意留他一人独自步行回家，用这种幼稚又别扭的方式，发泄方才的难堪与怒火。

　　可他心底没有半点怨怼，只有满满的无奈与愧疚。

　　他甚至悄悄庆幸。

　　还好，晏临寒今天没有动手凶他，没有当众为难他，已经是格外留情。

　　接下来的几天，黎七过得小心翼翼，格外拘谨。

　　他安静地观察着晏临寒的一举一动，默默看着对方的所有模样。

　　每日下课铃声一响，晏临寒便会准时起身，和赵子奇一行人结伴冲出教室，嬉笑打闹，肆意热闹。

　　他偶尔会笑，眉眼舒展，笑意落在眼底，鲜活又耀眼。

　　那样温柔鲜活的笑意，从来不属于黎七。

　　从来不会为他展露半分。

　　黎七性子再软、再笨、再擅长自我欺骗，到此刻也彻底清醒了。

　　他一遍遍自欺欺人，一遍遍为对方找借口，一遍遍执着地追逐靠近。

　　可事实摆在眼前，清晰又残忍。

　　晏临寒，从来都不想和他玩。

　　从来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