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憾经年》闻君孤

6、格外温柔 晏临寒，谢

　　返程的车里，车厢安静柔和。
　　车子平稳行驶在晚风里，窗外街景次第倒退，暖黄的路灯断断续续掠过车窗，落在少年沉静的侧脸上。

　　黎七坐在副驾身侧，目光悄悄落在身旁的晏临寒身上。

　　少年正低头翻着一本厚重的摇滚杂志，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的图案，神情专注，周身褪去了舞台上的张扬耀眼，回归了平日里清冷慵懒的模样。

　　犹豫了许久，黎七还是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揉着晚风的温柔与真诚：“晏临寒，今天谢谢你。”

　　晏临寒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语气带着少年惯有的调侃与促狭：“谢我什么？谢我没因为你上次扯掉我裤子的事，跟你算账？”

　　一句话瞬间戳中之前最尴尬的糗事。

　　黎七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尖，燥热得发烫，局促地攥紧了衣角，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

　　他垂着眸，声音软了几分，认真又恳切：“我是谢谢你，刚刚在台上愿意带着我，给我底气和支持。”

　　若是没有晏临寒那句定心的“有我在”，若是最后他没有陪着自己合唱兜底，黎七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紧张到彻底失误，在台上狼狈出丑。

　　晏临寒闻言，翻阅杂志的动作彻底停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带着少年别扭又不肯直白夸赞的傲娇：“没事，你勉强还行，不算特别废物。”

　　算不上多好听的话，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挑剔，却已经是晏临寒能给出的最大认可。

　　前排的晏米儿立刻不乐意了，扭过头鼓着小脸反驳：“哥！你怎么这么说话！小七哥哥明明超级棒的，唱歌特别好听，一点都不差！”

　　晏临寒懒懒应了两声，随口敷衍：“嗯嗯。”

　　敷衍的意味显而易见，只是单纯顺着妹妹的话哄她开心。

　　黎七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明明知晓，这不过是场面客套，是晏临寒碍于妹妹撒娇的随口附和。

　　可即便心知是假，他心底还是控制不住的泛起细碎的甜意，轻轻漾开一片柔软的欢喜。

　　经历过这场并肩舞台的默契，两人僵持冷淡的关系，终于破冰回暖。

　　黎七小心翼翼拾起了从前的相处模式，重新做起了跟在晏临寒身后的小尾巴。

　　每天一同上学、一同放学，安安静静跟在身侧，不吵闹、不纠缠，温顺又安分。

　　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慢慢缓和，慢慢回到青梅竹马该有的模样。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回暖，短暂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没安稳几日，变故骤然降临。

　　晏临寒要跟着晏母外出拍摄杂志封面。

　　行程很远，离开的日子很久，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消息传来的那几天，黎七整个人都失了魂。

　　课堂上无心听讲，课间不会打闹，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教室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空空荡荡的位置，没有熟悉的清冷身影，没有少年翻书的细碎声响，整个教室都好像缺了大半温度。

　　他日日发呆，心神不宁，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空了一块，连日常的学习都变得枯燥乏味。

　　漫长的等待日复一日，直到许久之后，晏临寒终于回来了。

　　黎七心底攒了许久的期待，在重逢的那一刻，瞬间被彻底浇灭。

　　久别重逢，没有缓和，没有欣喜，没有半点久违的熟稔。

　　之前好不容易回暖的氛围，随着晏临寒的归来，彻底跌至冰点。

　　他好像彻底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少年，甚至比从前更冷淡、更寡言、更难以靠近。

　　晏临寒回来之后，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圈子。

　　他和赵子奇愈发要好，和班里其他同学也打成一片，人缘越来越好，性格也愈发张扬肆意。

　　少年年少顽劣的天性彻底展露，平日里总爱和朋友们一起打闹玩笑，偶尔还会联手捉弄、打趣身边的同学，肆意张扬，少年气十足。

　　每次有人被捉弄窘迫之际，心软的黎七总会第一时间上前拦着，温和劝解，替旁人解围。

　　可他的善意阻拦，落在晏临寒眼里，格外多余又碍眼。

　　次次阻拦，次次换来晏临寒的冷言回怼。

　　寥寥几句冰冷的话，总能精准堵得黎七哑口无言，满心的温柔与善意瞬间落空，无力又憋屈，再也提不起半点争执的力气。

　　次数多了，黎七渐渐疲惫，不再多管，不再阻拦。

　　可世事往往如此，你越是退让，越是隐忍，麻烦越会主动找上门。

　　众人的玩笑捉弄，渐渐落在了黎七身上。

　　随着年岁渐长，两个少年的心智愈发成熟，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底线与执拗。

　　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单单凭着一张好看的脸、凭着心底残存的私情，就一次次无底线退让、妥协。

　　只是碍于两家母亲亲如姐妹的深厚交情，两人始终保持着表面的平和体面。

　　从不会当众争执、不会彻底撕破脸皮，所有的别扭、针锋相对与暗自较劲，都只藏在私底下，悄悄拉扯，暗暗对峙。

　　也是从这段时间开始，晏临寒正式跟着母亲踏入娱乐圈。

　　签约、拍杂志、接代言、做公益，以童星的身份活跃在大众视野里，光芒万丈，前途璀璨。

　　聚光灯、掌声、赞誉、关注度，尽数涌向他。

　　他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而他和黎七的交集，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这条渐行渐远的路，一走就是整个小学后半段，直至顺利升入初中。

　　步入初中校园的那一刻，黎七心底默默认定。

　　他和晏临寒，大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两条彻底分叉的人生轨迹，一个耀眼夺目，前路坦荡，活在万众瞩目之中；一个平淡安稳，安静普通，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本以为彻底疏离的两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初中开学报道的那天，黎七站在陌生的教室里，目光随意扫过，瞬间头皮发麻，莫名一阵头疼。

　　教室后两排的位置上，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安静坐在那里。

　　是晏临寒。

　　时隔许久，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晏临寒淡淡撇了撇嘴，眼底没有半点波澜，迅速收回目光，漠然移开，仿若看见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黎七沉默片刻，出于多年熟稔的体面，率先开口，语气客套又生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晏临寒的回应平平淡淡，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简简单单四个字，划开了两人所有的过往。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邻里皆知的亲密玩伴，可时至今日，却陌生得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私下从不联系，课余从不结伴，日常毫无交集。

　　可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刻进了黎七的骨子里，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他会下意识留意晏临寒的行踪，会默默关注他的动态，会不自觉捕捉他的喜怒哀乐。

　　很多个时刻，黎七自己也忍不住疑惑。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明明这个人早已疏远自己，明明两人早已形同陌路。

　　最后，他只能笨拙地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大概是怕晏临寒性子顽劣，仗着耀眼耀眼，肆意妄为，欺负身边的同学吧。

　　自欺欺人，勉强安稳了自己反复悸动的心。

　　青春期的少年，长相愈发精致凌厉。

　　晏临寒的好看，是极具冲击力的。骨相优越，眉眼锋利，气质清冷矜贵，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添了少年的桀骜张扬，随便一个抬眼、一个侧身、一个垂眸的瞬间，都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黎七无数次猝不及防，被他不经意的帅气晃神，心底短暂失神。

　　这份小心翼翼藏着的心动，从孩童延续到少年，岁岁年年，从未断绝。

　　直到初二那年，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彻底轰然破碎。

　　晏临寒人气暴涨，资源不断，圈内热度居高不下。公司为了热度造势，开始安排他和一位娱乐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捆绑炒CP。

　　两人郎才女貌，颜值相当，家世匹配，站在一起格外登对，全网都是两人的热搜词条，漫天都是般配的夸赞。

　　看着屏幕上并肩而立的两人，黎七第一次彻底怀疑了人生。

　　九岁那年，看清晏临寒讨厌自己，是他年少第一次重击，打碎了幼时所有的天真期许。

　　而十四岁这年，是他彻底读懂暗恋酸涩的时刻。

　　他终于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明白。

　　晏临寒的世界盛大又热闹，灯火璀璨，人来人往，被无数人簇拥、偏爱、追捧。

　　里面装满了朋友、粉丝、人脉、前程、星光万千。

　　而自己，不过是万千过客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平平无奇，毫无特殊。

　　甚至从头到尾，他连一个正式的位置，都没能在晏临寒的心里拥有过。

　　他连一句质问、一句求证、一句打探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光芒万丈，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和别人般配耀眼，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无力。

　　这就是无人知晓的，漫长暗恋，最煎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