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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账在脚里 木模暗格留 ...

  •   缺脚木模被封存后,秋酥斋停了两天工。
      施工围挡仍立在桥东二巷,崭新的宣传海报没有撤。风从河面吹过来,海报下角卷起,一遍遍拍在铁皮上。
      “百年旧味,重回人间。”
      那几个字被雨水洇过,边缘微微发皱,仍旧醒目。
      陈小满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
      第一天她只是皱眉。
      第二天再来,她站在围挡前看了半晌,忽然问叶知味:“要是木模里的东西最后证明不了什么呢?”
      “什么叫证明不了?”
      “名字刻在背面,可以说是她们乱刻的。脚里就算有张纸,宋明章也能说纸不是原来藏进去的。”
      陈小满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鞋尖轻轻碾着路边一片枯叶。
      “宋家有公司,有律师,有宣传。他们那张海报都贴满半条街了。我们只有几个人说,以前这方子是秋娘、你妈和我妈一起做的。”
      叶知味看着她:“你怕了?”
      “不是。”
      陈小满答得很快,过了两秒,又改口:“有一点。”
      她已经不再像刚知道身世时那样,只要听见宋晚的名字便急着往前冲。秋酥斋的木模摆在案台上,她也知道先拍照、留证,不再伸手就碰。
      可她越明白证据的重要,越怕证据不够。
      那只木模背后的“宋晚”,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以一个手艺人的身份留下姓名。她不想那三个字刚露出来,就又被人用一句“无法证明”压回去。
      叶知味没有用“不会的”安慰她。
      “所以才要等程序。”
      “要等多久?”
      “今天下午。”
      陈小满抬起头:“能开了?”
      木模将由相关工作人员、秋酥斋现产权方代表、承租方、原经营者相关知情人共同见证开启。宋明章会到,唐荔和陆静澜也会去。
      叶知味看了一眼时间:“先吃饭。”
      陈小满:“我不饿。”
      她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一声。
      叶知味没说话。
      陈小满脸一热:“早上喝了豆浆。”
      “半杯。”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
      “你把剩下半杯倒给何婶了。”
      陈小满不情不愿地跟她往荔枝点心走。
      唐荔的铺子刚开门不久,玻璃柜里还没有摆满。烤炉里第一批蟹壳酥正起酥,油香顺着门缝钻出来,混在桥边湿润的秋风里。
      唐荔站在案板前包馅。
      她做得不快。
      每一团水油皮擀开,裹入油酥,再擀长、卷起、醒一会儿。动作一遍遍重复,没有花哨,也没有故意展示手艺的意思。
      陈小满进门以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唐荔头也没抬:“看会了?”
      “差不多。”
      “那你来。”
      陈小满愣了:“我?”
      唐荔把一团面推到她面前。
      陈小满洗完手,挽起袖子,拿起擀面杖。她从前在宋记后厨做过不少杂活,和面、称馅、装盒都不陌生,真正做酥皮却是第一次。
      第一下擀得太重,面皮中间薄,两头厚。
      唐荔看了一眼:“重来。”
      “还能补吧?”
      “能补。”唐荔说,“卖给别人吃的东西,为什么要一开始就想着补?”
      陈小满被堵了一句,只好重新拿面。
      第二次,她小心过头,擀了半天也没擀开。
      唐荔仍旧只说:“重来。”
      陈小满咬了咬牙,第三次总算像点样子。
      “宋晚以前也总被你师父这么说?”她问。
      “比你挨骂多。”
      “她不是舌头很准吗?”
      “舌头准,手又不跟舌头一起长。”唐荔把卷好的面坯排进托盘,“她一开始总把酥皮擀破。秋娘让她重来,她就说,反正馅好吃,破点有什么。”
      陈小满忍不住笑:“她还会耍赖?”
      “会。”
      唐荔也笑了一点。
      “秋娘说,破了一层,烤出来就少一层;少一层,咬下去就不是原来的口感。宋晚嘴上顶,第二天还是自己早起,把头一天浪费的面补回来。”
      陈小满低着头擀面。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
      这些零碎的小事,比一句“她很爱你”更容易让宋晚活起来。
      宋晚会耍赖,会顶嘴,会偷偷早起补面,也会因为手热,把油酥弄得发软。她并不是从出生到消失都在逃命。
      她也有过一段日子,只需要烦恼今天的酥皮又擀破了。
      唐荔把一碗蟹粉馅端出来。
      “尝一口。”
      陈小满拿小勺挖了一点。
      蟹粉是当天拆的,鲜味干净,姜汁不重。她慢慢咽下去,皱了皱眉。
      “糖少了?”
      唐荔看她:“再尝。”
      陈小满又尝了一点。
      “不是糖少。是盐下早了,鲜味有点缩。”
      唐荔没有说对不对,只转头看叶知味:“你尝。”
      叶知味尝完,道:“盐下得不早。蟹粉离火后放凉太久,回锅时才加的姜汁。”
      唐荔把碗收回去。
      “都不算错。”
      陈小满不服:“怎么还能都不算错?”
      “因为这碗馅是我故意分两次调的。”唐荔说,“前一半盐早,后一半姜晚。你们各自尝到了一处。”
      陈小满盯着她:“你试我们?”
      “做试味的人,不能只说好吃不好吃。”
      唐荔将那碗馅倒进小锅重新回温。
      “秋娘教宋晚也是这样。她会在十二枚蟹壳酥里,故意放一枚隔夜馅、一枚多糖、一枚姜汁重,让她挑。”
      “她都能挑出来?”
      “最初不能。”唐荔说,“后来能。”
      “要练多久?”
      “她练了四年。”
      四年。
      陈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宋晚不是凭着天生舌头好,轻轻松松就能尝出所有问题。她在秋酥斋待过四年,一次一次吃,一次一次记,才有了后来辨蟹粉、辨乌头的能力。
      有些本事落在故事里,只剩一句“她尝出来了”。
      可真正练成那句话,可能要过四个春秋。
      第一盘蟹壳酥出炉时,已经接近中午。
      唐荔没有立刻装盘,先把其中一枚掰开。
      酥皮层次分明,内馅热,蟹油在切口处泛着一点亮光。
      她递给陈小满半枚。
      “今天这枚,是你包的。”
      陈小满尝了一口。
      外壳酥,却没有完全散,内层有一处黏在一起,应该是她第二遍擀面时手法不均。馅没有问题,可口感总差那么一点。
      她嚼完,自己先说:“不好。”
      “能吃吗?”
      “能。”
      “能卖吗?”
      陈小满迟疑:“便宜点?”
      唐荔看了她一眼。
      陈小满立即改口:“不能。”
      唐荔把剩下半枚放进自己嘴里:“自己做坏的,自己吃。”
      “那不是浪费?”
      “卖给客人才叫坏良心。”
      陈小满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酥屑,忽然想到宋记即将开业的秋酥馆。
      宣传说百年旧味。
      可柜台里摆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味,谁做的,蟹粉新不新鲜,试方的人有没有名字,没人会写在海报上。
      下午两点,几人在街道办的临时会议室集合。
      缺脚木模装在透明保护箱中,外层封条完好。
      宋明章最后一个到。
      他没有带蒋律师,只带了一名公司法务。进门以后,他先看了一眼木模,又看向陈小满手边的纸袋。
      纸袋里装着唐荔给她的两枚蟹壳酥。
      陈小满注意到他的目光,将袋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不是给你的。”
      宋明章移开视线。
      “我没有要。”
      工作人员先核对封存编号和木模状态,又将开启过程全程录像。
      木模年代久,缺脚处的暗扣已经被油垢和面粉堵死,不能直接撬。修复人员先清理表层缝隙,再用细薄工具顺着木纹一点点松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听见器械碰到旧木时极轻的摩擦声。
      陈小满盯得眼睛发酸,仍舍不得眨。
      十几分钟后,缺脚处那块小木片终于松开。
      里面果然是空的。
      暗格很窄,只够卷进一小片油纸。油纸被蟹油浸成深褐色,边缘黏在木壁上,取出时费了不少功夫。
      陈小满屏住呼吸。
      油纸展开,里面不是完整账册。
      是两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第一张纸上沾着油点,标题写着:
      蟹粉酥试味记。
      下面分成三列。
      第一列是白秋娥的字:
      水油皮七,油酥三。
      猪油须净,起酥不可急。
      烤至边纹微黄,离炉后再留半刻。
      第二列字迹细秀,是程青禾:
      蟹粉当日拆,当日用。
      姜取头道汁,酒不可重。
      糖只收尾,不可压鲜。
      第三列的字没有前两列整齐,写得稍大:
      第一回:姜太多。
      第二回:糖黏嘴。
      第三回:蟹粉不鲜。
      第四回:干净,可以卖。
      落款:宋晚。
      “可以卖”三个字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圆。
      陈小满看见那个圆,眼睛一下红了。
      木模背面的名字可以被人说成随手刻的。
      这张试味记却很清楚。
      白秋娥定酥皮,程青禾调馅,宋晚负责试味。每个人做了什么,写得明明白白。
      这道蟹粉酥不是宋家内厨凭空做出的“祖传旧味”。
      它有三位做方人。
      而且她们都留下了自己的字。
      唐荔站在会议桌另一侧,指尖轻轻按住桌沿。
      她没有哭,只低声说:“这是秋娘的笔。”
      陆静澜也看见了程青禾那一列。
      “青禾写‘糖只收尾’时,横画总是短一点。”她说,“是她。”
      宋明章没有说话。
      公司法务在旁边开口:“这张试味记录即使真实,也只能证明三位曾参与过点心改良,无法直接证明宋记现行配方来源于这一版本。”
      陈小满猛地看向他:“你们还要怎么赖?”
      叶知味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说。
      法务这句话虽然难听,却不是没有道理。
      证明三人参与旧方,和证明宋记盗用了这一版本,中间还差一段。
      叶知味看向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送货底单。
      纸面上方印着“秋娘酥铺”,下面列有数量、品名和送货地址。
      蟹粉酥,十二盒。
      桂花酥,六盒。
      送宋宅秋宴。
      经手:白秋娥。
      旁边另有两人签字。
      程青禾。
      宋晚。
      底单最下方盖着一枚宋宅收货章。
      日期正是二十年前秋天。
      陈小满立刻说:“这还不能证明?”
      公司法务道:“只能证明秋娘酥铺曾向宋宅供货。宴席报道中将点心称为宋宅秋宴新制,未必意味着宋家主张独立研发。”
      “海报上写的是宋家旧方。”陈小满道。
      法务沉默了一下。
      宋明章终于开口:“新项目的宣传措辞可以调整。”
      陈小满气笑了:“调整?”
      她把手机里秋酥馆的宣传图调出来。
      “前两天还叫宋家百年旧味,现在木模一开,你就准备调整?”
      宋明章看着她:“宣传文案由市场团队拟定,并不等于公司故意抹掉谁的名字。”
      “那你知道这只木模吗?”
      “知道存在,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
      “你知道背后有三个人的名字吗?”
      宋明章没有回答。
      “你知道。”陈小满说。
      她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你进旧铺第一眼看的不是正面,是缺掉的那只脚。冯秋萍一说账在脚里,你马上不让拆。宋明章,你不是刚知道。”
      公司法务想打断,被宋明章抬手制止。
      他看着那张试味记,过了片刻才说:“我小时候见过这只木模。”
      “在哪里?”
      “宋宅。”
      唐荔猛地抬头。
      木模原本属于秋酥斋,却曾经出现在宋宅。
      “什么时候?”叶知味问。
      “秋宴之后。”宋明章说,“宋家收到过一批点心模具和方子。长辈说是秋娘酥铺抵账留下的。”
      唐荔冷笑:“秋娘从没拿木模抵过账。”
      “那是我听到的说法。”
      “你查过吗?”
      宋明章没有出声。
      唐荔看着他:“秋酥斋后来关门,秋娘的手坏了,铺子被人低价收走。她一辈子都在找这几只木模。你们宋家却说,是她抵账留下的。”
      “抵什么账?”叶知味问。
      宋明章的视线落在送货底单上。
      “宋宅秋宴后,有客人投诉蟹粉酥不新鲜。宋家认为秋娘酥铺损害宴席声誉,扣下货款,要求赔偿。”
      陈小满立刻道:“她们自己写了,蟹粉必须当日拆、当日用。”
      “秋宴上的那批不一定是这一版。”
      这句话看似普通,叶知味却听出问题。
      “什么意思?”
      宋明章停了停。
      “送到宋宅的蟹粉酥,中途可能被换过。”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唐荔向前一步:“谁换的?”
      “不知道。”宋明章说,“当年宴席结束后,内宅有人说送到客人桌上的点心有腥味。秋娘酥铺不认,宋家也不肯认。最后这笔账落在秋娘头上。”
      陈小满咬牙:“又是一笔糊涂账。”
      叶知味却看向送货底单。
      十二盒蟹粉酥。
      从秋娘酥铺出门,到宋宅秋宴上桌,中间经过谁的手,是否有两批点心,为什么一批被客人说有腥味,这才是秋酥案真正缺失的一环。
      木模里的账证明了方子属于谁。
      却还没有证明,当年坏掉的点心是谁做的。
      若不把这一点查清,白秋娥依旧背着“用坏蟹粉毁宋宅秋宴”的责任。宋明章也仍能说,宋记今天复原的只是宋宅后来改良的版本。
      陈小满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着那张试味记,小声问:“秋娘是不是因为那批蟹粉酥,才关店的?”
      唐荔点头。
      “秋宴以后,老街都说秋娘拿隔夜蟹粉糊弄宋家。退单越来越多。还有人上门骂,说她小铺子想攀宋家,出了事又不认。”
      “她没解释?”
      “解释了。”唐荔道,“没人信。”
      白秋娥有一间小铺和一张嘴。
      宋家有宴席宾客、报纸报道和所谓收货记录。
      两边放到一起,旁人天然觉得宋家更可信。
      唐荔看着油纸上那句“蟹粉当日拆,当日用”,眼神一点点发冷。
      “师父到死都在说,她送出去的那十二盒没有坏。”
      修复人员继续检查暗格。
      里面没有第三张纸,却在内壁上发现了一小片红色蜡痕。蜡痕旁粘着一根极细的蓝线。
      叶知味凑近看。
      蓝线和普通缝衣线不同,表面有一点毛,像旧时捆点心盒用的棉线染过色。
      “秋娘酥铺用什么颜色的绳?”她问。
      唐荔道:“红绳。”
      “宋宅呢?”
      宋明章看了一眼那根蓝线。
      “秋宴客礼用蓝绳。”
      陈小满反应过来:“所以有人把秋娘送去的点心拆过,重新按宋宅客礼包装?”
      “可能。”叶知味说。
      送入宋宅的十二盒蟹粉酥,原本以秋娘酥铺的红绳打包。若上桌时换成了宋宅蓝绳,说明至少经过一次拆盒重装。
      这次重装过程中,最容易发生调换。
      工作人员将蓝线和蜡痕一并登记。
      宋明章看着那张底单,沉默很久,忽然说道:“秋酥馆原定下周试营业。”
      陈小满冷冷看他:“所以呢?”
      “在这件事查清之前,宣传中的‘宋家旧方’会撤下。”
      “只是撤文案?”
      “木模和试味记涉及的署名,等鉴定结果出来,可以补充说明。”
      唐荔问:“补在哪里?”
      宋明章没有答。
      “海报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唐荔说,“还是开业稿最后一句,感谢旧时手艺人?”
      她的声音很平,却比陈小满的怒气更让人难堪。
      “白秋娥不是你们宋记需要感谢的手艺人。程青禾和宋晚也不是。”
      “那你要什么?”宋明章问。
      “名字放回方子上。”
      唐荔看着他。
      “谁做的,就是谁做的。”
      宋明章没有立刻答应。
      他是商人,知道一句“共同改方”意味着什么。宣传要重做,故事要重写,宋记原本准备好的百年传承会出现裂口。更重要的是,一旦承认蟹粉酥不是宋家旧方,青团、酸梅汤以及后面更多东西,也都会被重新追问。
      “鉴定和权属都需要时间。”他最终只说。
      唐荔点头:“那就慢慢查。”
      她把目光落回试味记。
      “我们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会议结束后,原件继续封存,相关人员各自取得影印件和登记记录。
      走出街道办时,天已经阴了。
      风从桥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渐浓的凉意。陈小满抱着纸袋,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桥中央,她才停下来。
      “叶姐。”
      “嗯。”
      “今天算赢了吗?”
      叶知味看着河面:“算找回了第一样东西。”
      “名字?”
      “名字和她们做过什么。”
      陈小满低头,从纸袋里拿出一枚已经凉了的蟹壳酥。
      凉了以后,酥皮没有刚出炉时那么松,蟹粉香也收了些。她仍旧吃得很慢。
      “那还差什么?”
      “查清当年十二盒点心为什么会被说成坏蟹粉。”叶知味说,“也要查宋记现在准备卖的秋酥,到底用的是谁的方子、什么蟹粉。”
      陈小满抬头:“现在的也有问题?”
      “宋明章刚才一直强调,秋宴上那一批和试味记这一版未必相同。”
      “他是在撇清?”
      “也可能在提醒。”
      陈小满皱眉:“他会这么好心?”
      “他不是好心。”叶知味道,“他是不想一个人背所有旧账。”
      宋明章知道当年点心被换过,却一直没有说明谁换的。如今木模开了,他才松一点口,说明这件事可能牵涉宋家内部,也可能牵涉他不愿直接得罪的人。
      陈小满把最后一口蟹壳酥吃完。
      “那从哪儿查?”
      “盒子。”
      “什么盒子?”
      “十二盒蟹粉酥从秋娘酥铺出去,用红绳;进宋宅以后,换成蓝绳。”叶知味说,“盒子被谁拆开,谁就有机会换点心。”
      唐荔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忽然停住。
      “师父留过一只盒子。”
      叶知味回头。
      “不是秋宴退回的。”唐荔说,“是宴席结束后,有人夜里送到秋酥斋门口的。里面只剩一枚蟹壳酥,蓝绳,宋宅蜡封。”
      “盒子在哪儿?”
      唐荔的脸色有些复杂。
      “我以为没用了,很多年前交给了一个做旧物收藏的人。”
      “谁?”
      “冯秋萍。”
      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冯秋萍知道木模藏在旧铺,也知道“账在脚里”。
      现在,唯一可能保留下当年问题点心的盒子,也曾经到过她手上。
      陈小满转身就要回秋酥斋:“她人呢?”
      叶知味拉住她:“冯秋萍已经不在旧铺。”
      “那去哪儿找?”
      唐荔想了想:“她昨晚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说什么?”
      “她问我,蟹粉坏了以后,用多少糖能压住腥味。”
      叶知味眼神一沉。
      唐荔继续道:“我说压不住。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宋记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风从桥下卷上来。
      陈小满手里的空纸袋被吹得哗啦作响。
      二十年前,一批被换过的蟹粉酥毁掉了秋娘酥铺。
      二十年后,宋记要以“秋酥馆”重新卖这道点心。
      而冯秋萍显然已经尝过,或者看见过他们现在准备出售的那一批。
      叶知味拿出手机。
      宋记秋酥馆的试营业预告仍挂在平台上。
      页面最下方写着:
      内部品鉴会,明日晚六点。
      特邀媒体及老街代表,共尝百年旧味。
      陈小满也看见了。
      “他们不是说下周试营业?”
      “正式试营业下周。”叶知味道,“明天是内部品鉴。”
      “所以最好的那批给媒体,正式卖的又是另一批?”
      现在还不能断定。
      但冯秋萍问的那句“多少糖能压住腥味”,已经让一股不新鲜的蟹味,从尚未开业的秋酥馆里透了出来。
      唐荔看着手机页面,脸色越来越冷。
      “明天我去。”
      叶知味道:“他们未必邀请你。”
      “那我站门外。”
      “我有邀请。”陆静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
      老太太坐在何婶推来的轮椅上,手里夹着一张烫金请柬。她年纪大,走过桥面有些吃力,却仍把腰背挺得很直。
      “宋记请我做老街代表。”她把请柬递给叶知味,“大概以为我只会喝茶,不会尝蟹。”
      陈小满接过请柬,忍不住道:“他们是真会请人。”
      陆静澜淡淡说:“所以我们也别辜负。”
      叶知味看着请柬上的“百年旧味品鉴会”。
      木模里的账已经开了第一层。
      明晚,真正端到人面前的秋酥,也该尝一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账在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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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大家点进来~秋味卷已补上,会坚持更新! 还有一本新文努力连载中:《金笼情事》,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收藏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