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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礁 林知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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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林知遥指尖翻了个面。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落在“Leo”那个名字上,把字母照成暗金色。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的名字会。只要你知道该问谁。
林知遥没立刻动作。他把纸条收进皮夹,动作很慢,像在收一枚随时会炸的雷。然后他继续看剧本,划掉一行台词,在旁边批注:【此处情绪递进不足,应该加入回忆闪回】。字迹稳得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知道沈驰景在观察。从递出纸条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在等他的反应。震惊,质问,或是恐惧。
但他偏不给。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沈驰景的脚踝肿得发亮,却坚持不用替身,一场从台阶上踉跄冲下的戏拍了六条。每次跌倒,他都精准地护住伤处,再咬着牙站起来,对导演说“再来”。
林知遥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里那张布满汗水和尘土的脸。沈驰景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专注,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第七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的瞬间,他整个人脱力般跪下去,助理和场务一拥而上。
林知遥转身离开片场。
他走到影视基地后巷,那里有家老式复印店,老板是个耳背的老头。店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的味道,像时光在这里发了霉。
“老板麻烦帮我印点东西。”林知遥把U盘推过去,“三份,单面。”
老板眯着眼操作机器。嗡嗡的打印声里,林知遥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都是来印剧本的演员,笑容灿烂,底下签着名。沈驰景的照片在最中间,穿着白衬衫,笑得毫无阴霾。
“这小伙子,”老板忽然开口,手指敲了敲沈驰景的照片,“前两天也来过。”
林知遥心跳漏了一拍:“来印东西?”
“不是。”老头摇头,“来问有没有人在这儿落了个U盘。黑色的,小拇指大。”他抬眼看了看林知遥,“跟你刚才给我的那个挺像。”
机器停了。林知遥接过打印好的资料,付钱,道谢,走出店门。
巷子很深,阳光照不进来。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抽出那叠刚打印的纸。不是剧本,是李磊。也就是Leo的死亡报告复印件。小张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的完整版。
【死者:李磊,男,32岁】
【死亡时间:2029年3月15日 02:17-04:43】
【死亡地点:城东废弃游艇码头3号泊位】
【死因:溺水。肺部检出海水成分,与事发海域水质一致。】
【备注:尸表无明显外伤。左手腕内侧有陈旧性注射疤痕(非近期形成)。胃内容物检出高浓度酒精(约相当于饮用500ml 40度白酒)。手机于尸体旁1.5米处发现,屏幕碎裂,最后通话记录为3月14日23:47,联系人为“未知号码”。】
林知遥的目光停在“游艇码头”四个字上。
苏棠指甲缝里的海水纤维,李磊的溺毙地点,都是城东那片荒废多年的码头。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而沈驰景,在这样一个关键人物死后近一个月,给了他死者的联系方式。
林知遥把报告折好,塞进内袋。巷口传来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沈驰景拄着手杖慢慢走出来。助理没跟着,就他一个人。
“林编躲这儿偷闲?”沈驰景笑,额发被汗打湿,粘在太阳穴。他伤腿不敢用力,整个人斜倚着手杖,姿态却显得从容。
“打印点资料。”林知遥站直,“沈老师怎么出来了?”
“透透气。”沈驰景走到他旁边,也靠上墙,长长舒了口气,“里面太闷了。”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米距离。巷子很静,能听见远处片场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编,”沈驰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这世上有报应吗?”
问题来得突兀。林知遥侧头看他。
沈驰景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点光上:“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喜欢晒太阳。后来它病了,治不好,整天趴在窝里喘气。我看着难受,就跟我爸说,要不……让它少受点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爸给了我一小瓶药,说混在水里,它喝了就能睡着,再也不疼了。我照做了。猫真的睡着了,再也没醒。”
巷子里的穿堂风凉飕飕的。
“后来我才知道,”沈驰景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药不是什么安乐死的药。就是普通的安眠药,剂量大了点。猫不是睡着的,是难受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知遥:“我那时候八岁。不懂,就想让它别疼了。结果让它死得更难受。”
林知遥没说话。他在等。
“所以我觉得,报应这东西是有的。”沈驰景笑了笑,“你出于好心做的事,可能正在造孽。你拼命想弥补的错,可能只是往深渊里多扔了块石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知遥问。
沈驰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说,林知遥,有些真相,查出来可能会让所有人都更痛苦。”
“但真相就是真相。”林知遥说,“不会因为有人痛苦就变成假的。”
“是吗?”沈驰景轻轻反问,“那如果真相本身,就是建立在另一个谎言上的呢?如果所谓的‘正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他问这话时,眼睛里有种林知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好像他已经看见了终局,知道那是个死胡同,却还在往里走。
“沈老师,”林知遥放缓语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驰景移开视线。巷子尽头的光暗下去,云遮住了太阳。
“我知道的,”他低声说,“可能还不如你多。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查到最后,发现……”沈驰景没说完,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
他拄着手杖转身,要往回走。伤腿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
林知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掌触到手臂的瞬间,他感觉到沈驰景整个人僵了僵。
很短暂,不到半秒。
“谢谢。”沈驰景站稳,抽回手臂。那层薄薄的笑容又贴回脸上,“我没事。林编忙吧,我回去补个妆。”
他走了,手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还有沈驰景那句话,没说完的话。
“怕你查到最后,发现……”
发现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张的回复:【林哥,李磊手机里那个“未知号码”查到了。是太空卡,最后一次基站定位在城东码头,时间和他死亡时间吻合。另外,这个号码在近三个月内,和另一个号码有过七次通话。】
下面附了一串数字。
林知遥盯着那串数字,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认识那个号码。
那是沈驰景的私人手机号,他曾在一次剧组聚餐时,偶然瞥见过导演接的电话,听到里面传出沈驰景的声音,屏幕上闪过的就是这个号码。
巷子里的风忽然变得刺骨。
林知遥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但他不能去警局。如果沈驰景真的和案子有关,警局里可能有眼睛。
也不能回家。沈驰景知道地址。
他站在原地,想了三分钟。然后转身,朝影视基地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有个老旧的图书馆,平时没什么人。最重要的是,没有摄像头。
沈驰景回到休息室,反锁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杖倒在一边。脚踝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管,只是仰起头,闭上眼睛。
巷子里的话,他说多了。
但不说,林知遥不会懂。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黑白,对错,是非。他看不见黑白之间那些深深浅浅的灰,更看不见灰下面埋着什么。
手机震了。沈驰景掏出来看,是条加密信息:【他去了旧图书馆。需要跟进去吗?】
沈驰景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他回复:【不用。守在外面,别让人打扰他。】
发送。
然后他调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他拿到号码了。”沈驰景说,声音压得很低,“比我想的快。”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让他继续?”
“不确定。”沈驰景苦笑,“但我拦不住。”
“会出事的。”
“我知道。”沈驰景说,“所以我得在他出事之前,把该清的都清了。”
那边叹了口气:“你母亲那边……”
“别告诉她。”沈驰景打断,“一个字都别说。”
挂断电话,沈驰景把脸埋进掌心。掌心的温度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八岁那年,他亲手喂猫吃药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哭了整整一夜。父亲摸着他的头说:“驰景,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以为在救人,其实在杀人。你以为在杀人,其实在救人。分不清的。”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懂得太迟了。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林知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李磊的死亡报告,还有他从警局系统里调出来的、所有与《生存者逻辑》相关的非正常事件记录。
三个月内,七次通话。
沈驰景和李磊,一个当红的顶流演员,一个节目组后期,有什么需要私下联系七次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系统,输入沈驰景的手机号。权限不够,无法调取完整通话记录,但可以看到基站定位的大致范围。
七次通话,三次在影视基地,两次在市区某高档公寓,沈驰景的住处,一次在城东码头附近,最后一次在沈驰景的经纪公司。
时间跨度两个月。最后一次通话是3月14日,李磊死亡前一天。
林知遥盯着那条记录,脑子里在过画面。
3月14日,晚上11点47分。李磊在码头,给沈驰景打电话。说了什么?为什么打?之后不到三小时,李磊溺死在冰冷的海水里。
是自杀?是他杀?还是……
林知遥想起沈驰景今天在巷子里的眼神。那种绝望的清醒。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素青。
“知遥,你在哪儿?”陈素青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外面,有点事。”林知遥说,“怎么了?”
“苏棠案有突破。”陈素青压低声音,“技术科在那些特殊纤维上提取到了微量DNA,不属于苏棠,也不属于任何已知人员。我们正在做比对,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
“未知DNA?”林知遥坐直,“能确定来源吗?”
“还在分析。但有意思的是……”陈素青停顿,“法医在复检时发现,苏棠指甲缝里除了纤维,还有一点点……化妆品残留。”
“化妆品?”
“对。很特殊的成分,含有一种叫‘星尘’的闪粉。这种闪粉是某个小众品牌的独家配方,只在高端线产品里使用。”陈素青说,“我们查了购买记录,近半年买过这个品牌高端线产品的,全市不超过五十人。”
林知遥心跳加速:“名单有吗?”
“正在整理。但知遥,我要提醒你……”陈素青语气严肃,“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上面的意思是,谨慎处理,别打草惊蛇。”
“我明白。”
“你那边呢?剧组有什么发现?”
林知遥看着屏幕上沈驰景的通话记录,喉结动了动:“暂时没有。”
“好。保持联系,有情况立刻汇报。”
通话结束。
林知遥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顶灯的光晕在眼前散开。
星尘闪粉。高端化妆品。沈驰景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浮现。镜头前永远完美无瑕的脸,需要大量化妆品维持的脸。
还有李磊死亡前最后一通电话。
还有沈驰景那句“怕你查到最后,发现……”
所有碎片飘在空中,还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
但林知遥不敢去拿那根线。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沈驰景真的和这些事有关,那自己这些天的接近、观察、甚至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都成了笑话。
更可怕的是。如果沈驰景是无辜的,自己现在的怀疑,本身就是一把刀。
窗外天色暗下来。图书馆要关门了。
林知遥收拾好东西,走出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影视基地特有的、人造景片和油漆的味道。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片场还没熄的灯。
手机在这时震动。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有些线,扯开了就收不回去了。你要想清楚。】
没有落款。
林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片场的方向。
灯光里,沈驰景大概还在拍戏。穿着戏服,念着台词,扮演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人生。
但哪一个才是真的?
林知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线边上。往前一步是真相,也可能是深渊。
他握紧手机,最终没有回复。
而是调出那个Leo的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空洞的、漫长的忙音。
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图书馆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林知遥走下台阶,走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