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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明 沈驰景为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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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里的纸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湖面恢复平静。
至少表面如此。
接下来的一周,剧组按部就班推进。林知遥和沈驰景的相处模式,也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比普通同事亲近些,又远不到朋友的程度。沈驰景依旧会顺路送林知遥回家,会在片场恰好多带一杯咖啡,会在讨论剧本时抛出些让林知遥心跳漏拍的问题,然后在他回答前,又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探戈,你进一步,我退半步。舞步完美,但谁都知道美丽的舞曲之下藏着别的东西。
直到周四傍晚。
那天的戏拍得格外不顺。一场雨夜追逐戏,沈驰景要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跑,然后扑倒、翻滚、起身继续追。
第七条拍摄时,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现场静了一瞬。
“卡!”导演喊,“驰景!没事吧?”
沈驰景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但左腿明显吃不上力。他皱了下眉,又松开,朝导演摆摆手:“没事,滑了一下。”
但林知遥看见了。他看见沈驰景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先休息!医护人员!”导演喊道。
助理和场务围上去。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央的沈驰景。他还在笑,跟医护人员说“真没事”,还试图活动脚踝证明自己。
可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个无情、虚假的表情包,贴在真实的疼痛上。
林知遥转身,走到场边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喉咙里堵了一下。
十分钟后,导演宣布今天提前收工。沈驰景被扶到休息区,医护人员在给他做初步检查。
“应该是扭伤,没伤到骨头。但这两天最好别用力,冰敷,休息。”医生说。
“后天还有动作戏呢。”沈驰景说,语气轻松。
“不行也得行。”导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戏份调整一下。最近就先拍点动作不大的戏份。”
人群渐渐散去。林知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时,余光瞥见沈驰景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助理在旁边说着什么,他点点头,但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
那一刻,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
林知遥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沈老师。”他开口。
沈驰景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快又被疲惫盖过去。“林编还没走?”
“马上。”林知遥看了眼他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助理开车送我。”沈驰景说着,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但没成功。他嘶了一声,又坐回去,苦笑,“好像比想象中严重点。”
林知遥没说话,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沈驰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能借点力吗?”林知遥问,语气很平常。
沈驰景看着他,过了两三秒,然后点点头:“……谢谢。”
他的手臂搭上林知遥的肩膀。隔着一层衣料,林知遥能感觉到那手臂的肌肉线条,和隐隐传来的热度。很沉,很实在。
两人慢慢往停车场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
“林编,”沈驰景忽然开口,“你相信人真的有命运这一说法吗?”
问题来得突然。林知遥侧头看他。
沈驰景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走在一条早就画好的路上。你以为自己在选,其实每一步都是注定的。”
“比如?”
“比如我今天会摔这一跤。”沈驰景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比如我会接这个剧本。比如……”他停顿,“比如我会遇见林编你。”
林知遥脚步没停,但心跳快了一拍。
“遇见我怎么了?”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澜。
沈驰景没立刻回答。他们走到车边,助理已经等在那儿。沈驰景松开手,撑着车门站直,转头看林知遥。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真切。
“遇见你之后,”沈驰景说,声音很轻,“我才知道,有些路走了,是可以回头的。是你给了我希望。”后面那一句沈驰景说得很小声,林知遥并没有听清。
他说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他朝林知遥挥挥手:“明天见,林编。”
车开走了。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夕阳沉下去一半,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
那句“走了也是可以回头的”,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什么意思?在说谁?说什么路?
他拿出手机,想给局里发消息,报告今天的异常接触。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是自己选的。回头不回头的,也是自己选的。
沈驰景的公寓里,灯没开。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墙上钟表指针缓慢行走,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李维那边,”他开口,声音很冷,“查到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沈驰景的眉头逐渐皱紧:“澳门?什么时候?”
“下周三。”那边回答,“说是去谈项目,但订的酒店在赌场旁边。”
沈驰景沉默了几秒:“想办法让我‘偶遇’。不用太刻意,就说是朋友聚会,碰巧。”
“明白。还有……”那边犹豫了一下,“沈哥,你让我查的林知遥父母那案子,有点奇怪。”
“说。”
“卷宗调不出来。我托了档案室的人,对方说权限不够,得局长签字。”那边压低声音,“而且当年办那案子的人,后来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现在还在系统里的……一个都没有。”
沈驰景握紧手机,手指边缘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边。
“继续查。”他说,“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明白。”
挂断电话,沈驰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一次休息时,他问“如果一个警察查案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会伤害到他在乎的人,他该怎么选”时,林知遥毫不犹豫地回答“按法律办”的样子。
那么坚定,那么不容置疑。
沈驰景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景色。城市仿佛模糊成一团光影,看不真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靠近一簇火,明知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伸手。
因为太冷了。这些年,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掌声、鲜花、赞美,可骨子里还是冷的。冷得发颤。
直到遇见林知遥。这个人眼里有种东西,像淬过火的钢,又像深冬里唯一没结冰的泉。
沈驰景想靠近那点温度。哪怕只是暂时取暖,哪怕最后会被那钢一样的正义伤得体无完肤。
手机又震了。是助理发来的日程表,下周三用红色标出:【《时尚先生》年度盛典,晚七点,必须出席。】
和李维去澳门的时间冲突。
沈驰景盯着屏幕,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良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需要那个盛典。需要曝光,需要维持“沈驰景”该有的形象。那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笼。
但林知遥那边……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个月前,时长两分十七秒。
他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没说话。
“下周三晚上,”沈驰景说,“帮我盯个人。林知遥,编剧,现在在跟《暗涌》剧组。我要知道他下班后去了哪,见了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只要行踪?”
“只要行踪。”沈驰景顿了顿,“别打扰他。”对面应了一声,随后挂断。
屏幕暗下去。沈驰景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进沙发。
脚踝一阵阵抽痛。但他没在意,脑子里又在想别的事。
想林知遥扶他时手臂的力度。想林知遥问他“需要帮忙吗”时的语气。想林知遥在夕阳里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一切。
然后他想起今天摔的那一跤。
其实可以不用摔那么重的。他在转身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脚下打滑,以他的反应,完全可以调整重心稳住。但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摔了,林知遥会不会过来?
所以他没调整。任由自己摔下去,结结实实。
“真够疯的。”沈驰景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说,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又慢慢落下来。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指缝漏进来,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沈驰景想,我大概是真的完了。
第二天片场,沈驰景的脚踝还肿着,导演本来想着让他休息两天的,但他坚持要拍文戏。导演拗不过他,调整了拍摄计划。
林知遥到的时候,沈驰景已经坐在休息椅上背台词。看见他,沈驰景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平时无异的笑容:“林编早。”
“早。”林知遥点头,目光落在他脚踝上,“没事吧?”
“小事。”沈驰景放下剧本,“倒是林编,昨天谢谢了。”
“不用谢。”
简单的对话。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粘稠感。
上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中午休息时,林知遥在休息室整理资料,门被敲响了。
是沈驰景。他拄着临时找来的手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餐盒。
“林编还没吃吧?”他问,很自然地走进来,把餐盒放在桌上,“助理买多了,一起?”
林知遥看了眼餐盒。是附近那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需要提前预约的那种。
“不用了,我……”
“就当陪我吃个饭。”沈驰景打断他,已经在对面坐下,打开餐盒盖子。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给个面子。”
话说得很轻松,但林知遥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他想起昨晚沈驰景那句“走了也是可以回头的”,还有那双在逆光里看不真切的眼睛。
他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饭。沈驰景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挑着菜里的葱花。林知遥注意到了,他也不吃葱花。
“林编最近还在研究《生存者逻辑》吗?”沈驰景忽然问。
林知遥夹菜的手顿了顿:“偶尔看看。”
“那节目……”沈驰景慢条斯理地挑出一根葱花,“水挺深的。”
“怎么说?”
沈驰景抬眼看他:“嘉宾签的合同都很苛刻。违约金高得吓人,拍摄期间人身安全自负条款也写得很模糊。我之前录的时候,经纪人看了三遍才敢签。”
林知遥放下筷子:“你是说,节目组在规避责任?”
“不止。”沈驰景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们有种……怎么说呢,掌控欲。嘉宾的社交账号要报备,私下见面要报备,连接受什么采访都要他们点头。美其名曰‘维持节目人设’,其实就是把嘉宾当提线木偶。”
林知遥想起苏棠的资料。那个女孩在出事前两周,微博发过一条很隐晦的动态:【有时候觉得,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当时以为是她压力大。现在看,可能另有所指。
“你录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吗?”林知遥问。
沈驰景没立刻回答。他吃了口饭,咀嚼,吞咽,然后才说:“有。但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有选择。”沈驰景说得很平静,“我可以不录,我付得起违约金,可以转身就走。但有些人……没得选。”
他说这话时,看着林知遥。眼神很深,像在说节目,又像在说别的。
林知遥忽然意识到,沈驰景今天来找他吃饭,可能不只是“餐盒买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知遥问,声音压低。
沈驰景笑了:“林编,我是个演员。演员最擅长的就是‘暗示’。”他顿了顿,“但有些事,光靠暗示不够。”
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推到林知遥面前。
很普通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英文名:【Leo,138xxxxxxx】
“这是?”林知遥没碰那张纸条。
“一个朋友。”沈驰景说,“以前在《生存者逻辑》节目组做后期,去年辞职了。他可能知道些……节目组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林知遥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警铃大作。这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沈驰景为什么给他这个?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在试探?或者……想把他引向某个方向?
“为什么告诉我?”林知遥问。
沈驰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知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觉得,你查的那些事,应该被查清楚。应该给大家一个真相。”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那种认真,和他平时阳光开朗的样子截然不同,也和昨晚那种疲惫脆弱不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认真。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沈驰景又说。
“什么?”
“别一个人去见他。”沈驰景说,“带着人,或者……告诉我时间地点,我陪你去。”
林知遥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个Leo,”沈驰景缓缓说,“胆子很小。吓一吓,什么都会说。但也可能,什么都敢做。”
话里有话。
林知遥拿起那张纸条。纸很薄,几乎没什么重量。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知道了。”他说。
沈驰景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闲聊了几句家常。
但林知遥知道,不是。
这顿饭,这张纸条,这些话,都是沈驰景精心设计的。他在递出一条线,一条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通向更深处黑暗的线。
而林知遥选择接住。
吃完饭,沈驰景收拾餐盒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林编。”
“嗯?”
“小心点。”沈驰景说,脸上又挂起那种阳光的笑容,“编剧这行也挺危险的,对吧?”
门关上。
林知遥坐在原位,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数字和字母在眼前跳动,像一串密码。
他没有立刻联系技术科,而是先拿起手机,打开了《生存者逻辑》节目组的公开资料页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查这个节目。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嘉宾名单,不是赛制规则,而是片尾字幕。
他翻到第三季第七期的片尾,一帧一帧地看。制作人、导演、摄影、灯光、音效、后期剪辑……名单很长,快速滚动。但他没有快进,而是用手指抵着屏幕,一行一行地跟读。
然后他停下了。
后期剪辑:Leo Li。
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期:第三季第七期,和第四季特别篇。
和沈驰景参加的那两期,完全重合。
林知遥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他退出来,打开另一个页面,第四季特别篇的参赛嘉宾名单。
七个人。三个已经死了。苏棠,溺水。方嘉树,高坠。还有一个叫陈屿的,目前还在世。
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切换到另一个页面:Leo Li的领英主页。
最后一次更新是去年十二月。内容是:“感谢大家多年的关照,决定换个赛道,去海边生活一段时间。”
去海边。
林知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苏棠溺亡的新闻,想起那份尸检报告里“存疑”的注射痕迹,想起沈驰景说的“胆子很小,吓一吓,什么都会说”。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张,帮我查一个人。”他说,声音很平静,“李磊,英文名Leo,之前在《生存者逻辑》做后期。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林哥,这属于个人隐私,要走程序的……”
“那就走程序。”林知遥打断他,“但先口头告诉我结果,我确认了再补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
林知遥挂断电话,重新看向那张纸条。
沈驰景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但这个联系人,恰好出现在沈驰景参加的两期节目中,恰好在那之后辞职,恰好去了“海边”。
太巧了。
巧合到不像巧合。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小张之前发来的资料。那里面有一份《生存者逻辑》节目组的内部组织结构图,是上次查案时顺便调的。
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节目组的后期制作部门,在职人员名单里,没有“Leo Li”这个名字。
离职了?还是……根本就没被记录进正式编制?
林知遥把那张组织结构图放大,一栏一栏地看。在“外包合作方”那一栏,他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听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周慕云的公司。
林知遥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
Leo Li不是节目组的正式员工。他是周慕云公司外包项目的员工。沈驰景给他的这条线,不是指向《生存者逻辑》,而是指向周慕云。
林知遥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他只觉得,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手机又震了。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林哥,查到一个事。那个Leo Li的社保记录,缴纳单位不是《生存者逻辑》节目组,是一家叫“听雨文化”的公司。你认识吗?】
林知遥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当然认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片场那边传来导演喊“准备”的声音,工作人员在搬运器材,演员在补妆。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知遥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