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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局 林知遥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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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飞北京的航班在清晨降落。
林知遥走出廊桥时,北京正下着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在铅灰色天空里飘洒,机场高速两旁的银杏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像干枯的手伸向天际。
转机回到泉州时,他没回警局,让出租车直接开往影视基地。路上,他反复看着手机里瑞士警方发来的加密文件。沈岚别墅地下室那些未完成画作的高清扫描图,以及那枚“听雨楼”印章的3D建模。
每一幅画的残缺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执念。山该有顶却无顶,水该有源却断流,人该有面却空白。像是作画的人在某个瞬间,突然失去了继续的勇气,或者……被强行中断。
而印章的破绽,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楼”字最后一笔的钩,真印是圆润内收,这枚仿印却生硬外扬。沈岚说的“三处破绽”,这是其中之一。
一个在仿刻时故意留下破绽的人,会纵火杀人吗?
林知遥闭上眼,想起沈岚在审讯室最后的眼神。疲惫,但清澈。她说:“林警官,请保护好驰景。他是干净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母亲在绝境中,最在乎的仍然是儿子是否清白。
出租车在影视基地门口停下。林知遥付钱下车,雪下大了些,落在肩头瞬间融化。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沈驰景今天有早戏。
片场里已经忙开了。工作人员架机器、布灯光、调试设备,空气里飘着咖啡和包子的味道。林知遥在《暗涌》剧组的拍摄区外停下,看见沈驰景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身上还穿着戏里的警服。
他看起来不太好。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盯着剧本的眼神是空的。
“沈老师,林编找。”助理小声提醒。
沈驰景抬头,看见林知遥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恐惧和疲惫的复杂神色。他合上剧本,起身走过来。
“林编,回来了。”声音有些哑。
“嗯。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片场角落的消防通道。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这里堆着些旧道具,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我母亲……怎么样?”沈驰景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暂时安全,但周慕云在威胁她。”林知遥开门见山,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这些是在她别墅地下室找到的,未完成的仿古画,盖着‘听雨楼’的印。你母亲说,是周慕云存放在她那儿的。”
沈驰景接过照片,一张张看。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看得很仔细。看到第四张时,他停住了。
“这幅……”他指着那幅《雪夜访戴图》的未完成品,“我见过。”
林知遥心头一紧:“在哪?”
“方老师的工作室。大概……五年前。”沈驰景努力回忆,“我去找他学画,看见这幅画摊在桌上,只画了一半。我问方老师怎么不画完,他说……‘画不下去了,心不静’。”
“他有没有说,画是谁的?”
“没说。但那天他情绪很低落,抽了很多烟。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冲,说‘我说了不画就是不画,你找别人’。挂了电话,他把画收起来了。”
不画了。找别人。
那个“别人”,会不会就是后来继续这些画的人?那个模仿方醒笔法,却被方醒斥为“拙劣”的人?
“沈驰景,”林知遥看着他,“你相信你母亲是清白的吗?”
沈驰景猛地抬头:“当然!”
“那你要帮她。”林知遥把最后一张照片递过去。是方醒吞下的那块绢布的特写,角落绣着的“以假乱真”四个小字在放大后清晰可见。
“这是方醒死时吞下的绢布,是他自己的手帕。凶手用这种方式‘审判’他。现在,凶手可能还在暗处,看着你们沈家,看着你。”
沈驰景的脸色白了。他盯着那四个字,像被烫到一样,手指蜷缩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演戏。”林知遥说,“演一场大戏。演给周慕云看,演给藏在暗处的凶手看,演给所有人看。”
“演什么?”
“演一个因为母亲卷入命案、精神崩溃、决定自己查明真相的顶流。”林知遥一字一顿,“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不再信任警方,不再信任任何人,你要用自己的方式,为母亲、为方老师讨个公道。”
沈驰景愣住了。他看着林知遥,像在消化这段话的含义。几秒后,他明白了。
“你要我当诱饵?”
“是保护层。”林知遥纠正,“如果你表现出崩溃和怀疑,周慕云可能会放松警惕,觉得你构不成威胁。而真正的凶手,如果他真的在观察你,可能会因为你的‘失控’而露出马脚。”
“那……你呢?我要演不信任你吗?”
“对。”林知遥点头,“公开场合,你要疏远我,甚至敌视我。私下,我们保持联系,但必须绝对保密。”
沈驰景沉默了很久。消防通道里很冷,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那些未完成的画,那些残缺的山水,那些空白的人脸。
“林警官,”他忽然问,“你相信我能演好吗?”
“你是最好的演员。”林知遥说,“而且,这次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想害你和你家人的人看。你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足够的能力。”
沈驰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眼里有光重新亮起来。
“好。我演。”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要教我。”沈驰景看着他,“教我查案,教我怎么看线索,教我怎么保护自己。我不能只是一个诱饵,我要真的能帮上忙。”
林知遥看着他。这个总是显得精致易碎的顶流,此刻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想踏入这个漩涡,想握住刀,而不是等着被保护。
“很苦,也很危险。”林知遥警告。
“我知道。”沈驰景说,“但我母亲在漩涡里,方老师死在漩涡里,我父亲可能也是。我躲了二十五年,不想再躲了。”
他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戏服警徽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
林知遥忽然想起警校教官的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知道怕,是怕得要死,还往前走。
沈驰景现在,就在往前走。
“好。”林知遥伸出手,“合作愉快,沈老师。”
沈驰景握住他的手。掌心很凉,但握得很紧。
“合作愉快,林警官。”
上午九点,《暗涌》剧组。
今天拍的是重头戏:陈曜在追查连环杀人案时,发现上司可能与旧案有关。他在办公室里与上司对峙,情绪从怀疑到愤怒再到绝望。
导演喊了开始。
沈驰景站在布景的办公室里,对面是老戏骨演的上司。镜头推近,给他特写。
三秒。
然后,林知遥看见沈驰景的眼神变了。那不是陈曜的眼神,那是沈驰景自己的眼神。压抑的、痛苦的、快要崩断的。
“王队,”他开口,声音发颤,“三年前的码头抛尸案,结案报告是你签的字。但尸检补充报告显示,死者指甲缝里有……”
“陈曜!”上司厉声打断,“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没结!”沈驰景猛地提高音量,眼眶瞬间红了,“死者指甲缝里有警用胶带的纤维!只有内部人员才有的东西!王队,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身体在抖,但眼神死死盯着对方。那里面有愤怒,有被背叛的痛,还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绝望。
全场安静。连导演都忘了喊卡。
“卡!”几秒后,导演才反应过来,声音激动,“过了!这条情绪太好了!驰景,你刚才那个眼神……绝了!”
沈驰景瞬间出戏,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静:“谢谢导演。”
但林知遥看见了。看见他转身时,指尖在身侧掐出的白印。看见他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演的。至少不全是。
他在借这场戏,发泄真实的情绪。对周慕云的愤怒,对母亲处境的恐惧,对方醒之死的悲痛,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厌恶。
“沈哥,你没事吧?”助理小声问。
“没事。”沈驰景喝了口水,看向林知遥的方向,眼神很淡,很疏离,“林警官还有事吗?我要准备下一场了。”
疏离。敌意。这是演给所有人看的。
林知遥点头,公事公办:“暂时没有。有需要再联系。”
他转身离开片场,走出大门时,雪下得更大了。掏出手机,给沈驰景发了条加密信息:
【演得很好。保持。晚上十点,老地方见。教你第一课:如何识别监视。】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收到。另外,刚才那场戏,我加了句词。剧本里没有的。】
林知遥回想。对了,沈驰景刚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警用胶带的纤维”,这句剧本里确实没有。
【为什么加?】
【试探。】沈驰景回复,【剧组里有个人,在我念到“警用胶带”时,手抖了一下。他是周慕云推荐进组的道具师,叫老吴。】
林知遥停在雪中,看着这条信息。
沈驰景已经开始观察了。以演员对细节的敏感,以猎物对猎手的本能。
【小心。别打草惊蛇。】
【明白。我在演戏,记得吗?】
林知遥收起手机,走进漫天风雪里。
身后,影视基地的喧嚣渐渐远去。而一场真正的大戏,刚刚拉开序幕。
演员已就位。
灯光已亮起。
就看藏在暗处的观众,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走上台前。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