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画中局 在瑞士的新 ...

  •   瑞士苏黎世,凌晨三点。

      林知遥在飞机上只睡了不到两小时。此刻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陈素青发来最新消息,加密文件在电脑屏幕上展开:
      方醒案补充尸检报告(最终版)

      死因:窒息。颈部有勒痕,但非致命伤。致命原因为食道内填充物(绢布)导致的呼吸道完全阻塞。
      死亡时间:10月15日23:00-次日1:00之间。

      现场疑点:
      1.死者双手手腕、脚踝有轻微束缚痕迹,但无挣扎造成的表皮脱落。疑似死后伪造。
      2.“赝品局”三字刻痕深度、力度不一,经模拟,非一人一次性刻成。可能为两人或以上所为。
      3.现场提取的指纹中,除死者、周慕云、赵明德、沈岚、沈驰景(均为合法进入记录)外,发现一组未匹配指纹,残留在门把手内侧。
      4.绢布上提取到微量唾液,DNA检测为方醒本人。但绢布折叠方式特殊,疑似经过专业处理,不易在吞咽时完全展开。

      林知遥的目光停留在第四条。

      绢布经过专业处理。

      谁会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让方醒吞下一块处理过的绢布?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是方醒工作室的详细物品清单。在“个人物品”一栏,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绢布手帕(仿宋锦纹样),共12方。编号001-012,其中006号遗失。
      备注:方醒有收藏手帕的习惯,均为定制,右下角绣有“醒石”小字及编号。

      006号。

      现场发现的绢布,是不是就是006号?

      如果是,那凶手是从方醒的工作室拿走了这块手帕,然后处理过,让方醒吞下。

      为什么?

      手机震动。是瑞士警方负责人马克尔的电话。

      “林警官,有发现。”马克尔的声音在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重新勘察了沈岚别墅的地下室,在保险柜夹层里找到一个防水袋。里面有一本手写笔记,是方醒的。”

      林知遥的心跳快了半拍:“内容?”

      “大部分是关于古画鉴定的笔记,但最后几页……”马克尔顿了顿,“提到了‘山月计划’的核心。他们不是在仿古画,是在‘补全’古画。”

      “什么意思?”

      “笔记里说,明清时期流传下来的许多宋元名画,其实都有残缺。有的是被裁切过,有的是被后人修补过,但修补水平参差,破坏了原作的意境。‘山月计划’的目标,是找到这些残缺的真迹,然后按照古代画家的笔意、用现代技术,‘补全’它们,让画作‘恢复’到最初应有的样子。”

      林知遥皱起眉:“这听起来像……文物修复?”

      “不,不一样。”马克尔说,“修复是尽量保持原状,只做必要的加固和清理。但‘补全’是在缺失的部分重新创作。方醒在笔记里写:‘这是最危险的艺术,因为你要假装自己是古人,假装自己知道五百年前的那个人,在当时当地,会怎么下笔。’”

      “他参与了这个计划?”

      “从笔记看,他早期是核心成员。但2012年之后,他开始怀疑。因为他发现,有些被‘补全’的画,流入了拍卖市场,被当作‘完整古画’高价成交。而他补全的那些部分,被刻意做旧,掩盖了现代痕迹。”

      “他什么时候彻底退出的?”

      “2014年底。笔记最后一页写:‘我已无法分辨,我是在修复艺术,还是在伪造历史。从今日起,山月与我无关。’署名日期是2014年12月24日。”

      2014年底。正好是周慕云将那些未完成的画运到瑞士的时间。

      如果方醒在2014年底退出,那周慕云为什么还要在2015年之后继续“山月计划”?那些未完成的画,是方醒退出前的作品,还是退出后周慕云找人继续做的?

      “笔记里提到沈岚了吗?”林知遥问。

      “提到了。2010年的一页,方醒写:‘岚今日送来仿刻的听雨楼印,刀法精妙,但留了三处破绽。她知我在疑,故以此明志。’”

      岚。沈岚。

      她刻了印章,但留了破绽。她知道方醒在怀疑,所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这是错的,我在留证据。

      “还有,”马克尔继续说,“笔记里夹了一张照片,是2011年拍的。方醒、沈岚、沈岚的丈夫沈文轩,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周慕云,四人站在岚山美术馆门前合影。背面写了一行字:‘文轩兄今日提及资金疑点,慕云神色不悦。望无事。’”

      沈文轩。沈岚的丈夫。他在2011年1月提起资金疑点,三个月后车祸身亡。

      而照片上周慕云的“神色不悦”,在十五年后,显得格外刺眼。

      “照片能发给我吗?”林知遥问。

      “已经发到你的加密邮箱了。”

      林知遥打开邮箱,下载附件。照片加载出来,四个人的笑脸在屏幕上定格。

      2011年的春天,岚山美术馆刚刚建好,门前樱花盛开。沈岚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得很温柔。方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画。周慕云在最边上,穿着白衬衫,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谁能想到,这张照片之后不到一年,沈文轩死了。五年后,岚山美术馆烧了。又过了十年,方醒死了。

      四个人,只剩下两个。

      而这两个,一个在瑞士的别墅里彻夜难眠,一个在阿尔卑斯山的某处,不知在谋划什么。

      林知遥放大照片上周慕云的脸。年轻,英俊,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野心。

      这种野心,是会在十五年后,变成杀心的。
      但方醒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吗?

      尸检报告说,方醒是窒息而死,吞下的绢布经过处理。如果是周慕云要杀方醒,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吗?

      周慕云如果要灭口,会更直接。车祸,坠楼,溺水。伪装成意外,干净利落。

      但方醒的死,太仪式化了。画衣,刻字,吞绢布。这不像灭口,更像某种……表演。

      或者说,像某种“惩罚”。

      对“赝品”的惩罚。

      林知遥忽然想起方醒笔记里的另一句话:“赝品最可悲的,不是假,是自以为真。”

      凶手让方醒穿上画衣,是把他变成“赝品”。

      在地上刻“赝品局”,是给他的审判。

      让他吞下绢布。那绢布上,会不会有什么?
      “马克尔警官,”林知遥说,“现场那块绢布,上面有字吗?”

      “有。但很模糊,我们做了光谱分析,才看出是四个小字:‘以假乱真’。绣在绢布角落,被血迹和唾液污染了。”

      以假乱真。

      这是指控,也是讽刺。

      凶手在说:方醒,你这个以假乱真的赝品制造者,现在你也成了赝品。

      “凶手对‘赝品’有执念。”林知遥缓缓说,“这个人,可能也是‘山月计划’的参与者,或者受害者。他恨方醒,但不是因为方醒在查案,而是因为方醒……背叛了什么。”

      “背叛?”

      “方醒在2014年退出了‘山月计划’。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背叛。”林知遥看着照片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周慕云,“但如果是周慕云,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背叛者。他会让背叛者消失,无声无息。”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很懂画,很懂‘山月计划’,也很懂……方醒。”

      懂到他工作室里的手帕编号,懂他穿什么尺寸的画衣,懂他怎么折叠绢布。

      懂到,能在他死前,让他毫无反抗地吞下那块绢布。

      方醒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他不是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除非,凶手是他认识的人,是他信任的人。

      是他在死前,还愿意与之对话的人。

      林知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所有相关人员:
      沈岚?她在瑞士,有不在场证明。
      周慕云?他在阿尔卑斯山,但行踪成谜。
      赵明德?他和周慕云在一起。
      沈驰景?他在国内拍戏,剧组上百人可以作证。
      还有谁?

      那些未完成的画,那枚仿刻的印章,那些流入市场的“补全古画”背后一定还有别人。别的,藏在阴影里的人。

      “马克尔警官,”林知遥睁开眼,“我需要见沈岚。现在。”

      “现在?凌晨三点半?”

      “就现在。”林知遥穿上外套,“有些事,只有在人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才会说真话。”

      湖心别墅的灯还亮着。

      沈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她没睡,也睡不着。周慕云的电话像诅咒,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门铃响了。这么晚,会是谁?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林知遥。犹豫了几秒,她开了门。

      “林警官?”

      “抱歉这么晚打扰。”林知遥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有些事,想再确认一下。”

      沈岚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她的手指在发抖,水溅出来几滴。

      “你想问什么?”

      “方醒死的那天晚上,”林知遥没有坐,站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你最后和他通话,是什么时候?”

      沈岚愣了一下:“大概……晚上九点。他问我瑞士的事,问我那些画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好,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来取。”

      “他有没有提到,他要和谁见面?”

      “没有。他只说……‘有个老朋友要见’。”

      老朋友。

      方醒在苏黎世的老朋友,除了沈岚,还有谁?

      “他在苏黎世还有别的朋友吗?”林知遥问。

      “有。但不多。”沈岚想了想,“有几个藏家,几个修复师,还有……慕云。”

      “周慕云经常来苏黎世?”

      “不经常。但他在瑞士有账户,偶尔会来。他和方醒见面,一般不会告诉我。”

      “2014年,方醒退出‘山月计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沈岚的脸色白了。她低下头,很久才说:“他们大吵了一架。在电话里,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慕云很生气,说方醒‘背叛了所有人’。方醒说,他不想再当‘历史的伪造者’。”

      “之后呢?”

      “之后方醒就很少和慕云联系了。但奇怪的是,2015年,慕云突然把那些未完成的画运到我这里,说是方醒托他保管的。我信了,就收下了。”

      “那些画,是方醒退出前的作品,还是退出后别人画的?”

      沈岚摇头:“我不知道。我对古画研究不深,看不出来。但方醒后来看到那些画,很生气。他说,那不是他的笔法,是‘拙劣的模仿’。”

      拙劣的模仿。

      如果那些未完成的画不是方醒画的,那是谁画的?谁能在方醒退出后,继续“补全”那些古画?

      “沈女士,”林知遥放缓语气,“你知道‘山月计划’除了方醒和周慕云,还有谁参与吗?”

      沈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也有决绝。

      “有一个人。”她说,“但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谁?”

      “方醒的弟弟。”沈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方明。”

      林知遥愣住了。方醒的弟弟?方醒的资料里,从未提过他有兄弟。

      “方明比方醒小五岁,也是学画的,但天赋不如方醒。他性格孤僻,很少和人打交道。2012年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方醒说,他出国了,去了南美,再没回来。”

      “方醒退出‘山月计划’,和方明有关吗?”

      “我不知道。”沈岚说,“但2014年,方醒退出前,我偶然听到他和慕云吵架,提到‘阿明’。方醒说:‘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阿明参与进来的!’慕云说:‘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要证明他不比你差。’”

      证明他不比你差。

      方明。一个天赋不如哥哥的弟弟,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画家,一个性格孤僻、2012年后消失的人。

      “方明现在多大?”林知遥问。

      “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五十六岁。”

      “他长什么样?”

      “和方醒有五六分像,但更瘦,更高。他……”沈岚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碎玻璃划的。方醒说,那是阿明为了护着他,被坏人划伤的。”

      左手手腕,一道疤。

      林知遥想起方醒的尸检报告。死者双手手腕有束缚痕迹,但很轻微,像是死后伪造。

      如果凶手是左撇子呢?

      如果凶手在制服方醒时,用的是左手,所以在他右手腕留下痕迹?

      不,还不够。这太牵强。

      “沈女士,”林知遥说,“方醒有没有提过,方明对‘赝品’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沈岚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

      “有。有一次,方醒喝醉了,跟我说起小时候的事。他说,阿明小时候临摹过他的画,拿去参加比赛,得了奖。后来被老师发现是临摹,奖被收回,阿明很生气,说:‘为什么哥哥的画就是真的,我的就是假的?我画得明明比他好!’”

      为什么哥哥的就是真的,我的就是假的?

      这句话,在二十年后,在“山月计划”的背景下,有了新的含义。

      如果方明也在“补全”古画,但他的作品被当作“拙劣的模仿”,而方醒的作品被奉为“神还原”呢?

      如果方明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一直想证明自己,却一直被否定呢?

      那他会恨吗?恨这个永远比他优秀的哥哥,恨这个抢走他所有光芒的“天才”?

      林知遥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湖面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方醒吞下的那块绢布,上面绣着“以假乱真”。

      那是对赝品的审判。

      也是对“假”的哥哥的审判。

      “沈女士,”林知遥说,“我需要方明的照片,所有你能找到的。”

      沈岚点头,起身走向书房。走到一半,她回头,看着林知遥。

      “林警官,如果……如果凶手真的是阿明,那他会对慕云下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慕云是‘山月计划’的发起人。是他说服阿明参与的,也是他……让阿明一直活在方醒的阴影下。”

      林知遥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如果方明恨方醒,那他一定也恨周慕云。因为周慕云,是那个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的人。”

      沈岚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湖对岸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在那山林深处,在阿尔卑斯山的某间废弃木屋里,周慕云和赵明德,还藏着。

      他们知道方明回来了吗?

      他们知道,那个被他们遗忘的“拙劣模仿者”,正握着刀,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吗?

      林知遥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赝品局”,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凶手,已经等得太久了。

      久到,他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或者,多杀两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