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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夜来客 沈岚被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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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深秋,天暗得早。
沈岚裹紧披肩,站在湖心别墅二楼的窗前。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蓝的天空和岸边的灯火。
但她知道,这平静是假象。
今天下午的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瑞士警方很专业,但也很谨慎。他们反复核对她的证词,比对那些未完成的画,检验那枚“听雨楼”印章。每一次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试图隐藏的过往。
“沈女士,你丈夫2011年1月的车祸,当时的调查报告认定是意外。为什么你现在怀疑是谋杀?”
“因为我丈夫去世前三个月,在查周慕云的账。他发现了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资金,加起来超过两千万。他和周慕云大吵一架,之后就开始收到匿名威胁信。”
“威胁信还在吗?”
“不在了。车祸后,家里遭过一次窃,丢了些东西,包括那些信。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盗窃,现在想……可能是有人想销毁证据。”
“你有证据证明是周慕云做的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车祸发生前一周,我丈夫的车送去保养,维修记录显示刹车系统一切正常。车祸原因是刹车失灵,这太巧合了。”
“维修厂那边我们核实过了,当年的负责人三年前移民加拿大,联系不上。维修记录……缺失了关键几页。”
巧合。失踪。缺失。
这些词在十七年后的今天,像幽灵一样重现。
沈岚握紧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但掌心的温度更低。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个陌生号码,苏黎世本地。她犹豫了几秒,接起。
“姐。”是周慕云的声音,平静,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岚的血液瞬间冰冷。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怎么有我的新号码?”
“想找你,总能找到。”周慕云轻笑,“听说你今天去警局了?聊得怎么样?”
“你监视我?”
“保护你。”周慕云纠正,“姐,你现在处境很危险。警方、媒体、还有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都在盯着你。你需要人保护。”
“我不需要你保护。”
“不,你需要。”周慕云顿了顿,声音压低,“因为只有我知道,十七年前火灾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沈岚的呼吸停住了。窗外的湖面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漆黑的镜子。
“我做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给陈默打了电话,让他去地下室。之后不到半小时,火就起来了。”周慕云缓缓说,“警方如果仔细查,会发现那个电话之后,你的手机信号在美术馆附近停留了二十分钟。你说你在画廊参加活动,但画廊的监控……好像坏了那一段。姐,这些细节,经不起推敲的。”
他在威胁她。用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细节,用她可能真的做过的、但在恐惧中遗忘的事。
“你想怎么样?”沈岚闭上眼。
“我想帮你。”周慕云说,“那些未完成的画,你可以说是我强迫你保管的。那枚印章,你可以说是你早年不懂事时仿刻的,后来后悔了,但印章被我拿走了。至于你丈夫的事……那就是意外。永远是意外。”
“如果我不同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慕云说:“那驰景怎么办?”
沈岚猛地睁开眼。
“你什么意思?”
“驰景现在在国内,事业正好。但如果媒体爆出来,他母亲涉嫌纵火、包庇、伪造文物……他的事业就毁了。还有,他最近好像和那位林警官走得很近?”周慕云的声音里有种恶意的笑意,“你说,如果林警官知道,当年处理他父母案子的人里,有一个收了我‘顾问费’的老警察,他会怎么想?他还会相信驰景吗?还会相信你吗?”
顾问费。老警察。
沈岚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窗台,才没倒下去。
“你……你连这个都……”
“姐,我活了四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周慕云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一的灰。你想在白色那边站,我就把你往灰色拉。你想在黑色那边走,我就给你看更黑的深渊。但如果你愿意待在灰色地带,我们都能相安无事。”
他在给她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你要我怎么做?”沈岚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撤回对警方的一切指控。就说你因为长期精神压力,产生了妄想和误解。第二,签署一份声明,证明那些画和印章都是你个人收藏,与周慕云无关。第三……”他顿了顿,“离开瑞士,去一个我安排的地方,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软禁?”
“保护。”周慕云纠正,“姐,想想驰景。他才二十五岁,人生刚刚开始。你忍心让他因为十五年前的旧事,毁掉一辈子吗?”
驰景。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
沈岚看着窗外的夜色。湖对岸的灯火像遥远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我答应,”她缓缓说,“你能保证驰景的安全吗?”
“我保证。”周慕云说,“只要你配合,驰景会继续做他的大明星,你会继续做你的沈女士。十七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所有人都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多诱人的词。像一张干净的白纸,可以重新书写。
但沈岚知道,白纸底下,是洗不掉的墨迹。
是火,是血,是未完成的画,是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周慕云说,“别耍花样,姐。这次,我真的没有退路了。如果我完了,我会拉所有人陪葬。包括驰景。”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岚放下手机,走到那幅《山居图》前。画上的山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幽深,那个孤独的背影,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想起2010年的冬天,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坐在壁炉前,他翻着账本,眉头紧锁。
“岚,慕云这笔账有问题。”他说,“两千万,说是投资艺术品,但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我查了,那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慕云自己。”
“他可能在避税。”她当时说,“艺术圈都这样。”
“不,不只是避税。”丈夫合上账本,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岚,我怀疑慕云在洗钱。用假画洗真钱。这是重罪,一旦查实,要坐牢的。”
“不会的,慕云不会……”
“如果他做了呢?”丈夫握住她的手,“岚,你是他姐姐,但也是我妻子,是驰景的母亲。如果有一天,我和慕云之间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成真。
三个月后,丈夫死了。
再之后,方醒死了。
现在,轮到她了。
沈岚伸手,轻轻抚摸画上那个孤独的背影。
“醒石,”她低声说,“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画不会回答。山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
林知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和沈岚丈夫车祸相关的资料。2011年1月17日,沈岚的丈夫沈文轩驾车从市区返回郊区别墅,途中刹车失灵,车辆冲出盘山公路护栏,坠入山谷。当场死亡。
事故报告很详细:天气晴,路面干燥,车辆保养记录齐全。唯一的问题是。刹车油管在事故中完全断裂,但断裂面不自然,像是被人为割裂过。
“当时的技术鉴定认为,可能是车辆翻滚时被尖锐物割断。”陈素青坐在他对面,指着报告上的照片,“但你看这里,断裂面有细微的二次损伤痕迹。像是先被割开一部分,事故中又彻底断开。”
“当年的法医没发现?”
“发现了,但在报告里只提了一句‘不排除人为可能’,结论还是写‘意外’。”陈素青合上文件夹,“更奇怪的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老交警,三年前退休后,全家移民澳洲了。我们联系不上。”
又是失踪。又是巧合。
林知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连续熬夜让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
“周慕云那边呢?”
“还在山区。我们的人找到他租的那辆车了,停在阿尔卑斯山脚的一个小镇,但人不见了。小镇不大,居民说昨天确实有两个亚洲男人来过,住在当地的民宿,但今天一早就退房了,往山里去了。”
“进山了?”林知遥皱眉,“这个季节,阿尔卑斯山已经开始下雪了。他们进山干什么?”
“不知道。但当地人提醒,山里有些废弃的木屋,是早年登山者建的,现在基本没人去。如果他们要藏,那里最合适。”
藏。周慕云在藏什么?还是说,他在等什么?
“赵明德呢?”
“和他在一起。两人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山里,应该是进了信号盲区。”陈素青顿了顿,“知遥,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说。”
“沈岚今天审讯结束后,情绪很不对。瑞士警方说她一直站在窗前发呆,晚饭也没吃。而且……”陈素青犹豫了一下,“她问警方,如果她现在撤回证词,会有什么后果。”
林知遥的心一沉。
“她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但审讯警员说,她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陈素青看着他,“知遥,会不会是周慕云联系她了?”
很有可能。威胁,利诱,亲情绑架。周慕云最擅长这些。
“瑞士警方能监听她的电话吗?”
“申请了,但需要时间。而且沈岚现在是自由身,不是嫌疑人,监听难度很大。”
林知遥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每一盏灯下,可能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沈岚在动摇。如果她撤回证词,那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方醒的死,十五年前的火灾,那些未完成的画。都会重新被埋进时间的尘埃里。
而沈驰景……他刚刚鼓起勇气,要面对真相。如果真相再次被掩埋,他该怎么办?
“素青,”林知遥转身,“我要去一趟瑞士。”
陈素青愣了一下:“现在?”
“越快越好。沈岚是突破口,不能让她退缩。而且,我怀疑周慕云手里有能威胁她的致命把柄。可能和沈驰景有关。”
“可你的手续……”
“加急办。以国际合作调查的名义。”林知遥拿起外套,“另外,派人24小时保护沈驰景。如果周慕云真的狗急跳墙,沈驰景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明白。”陈素青也站起来,“但知遥,你想清楚。这案子水太深,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林知遥说,“沈驰景会帮我。”
“他?他能做什么?”
“演戏。”林知遥想起沈驰景在厨房里说的话,眼神微沉,“演给周慕云看,演给所有人看。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武器。”
陈素青看着他,很久,叹了口气。
“好吧。我安排。但你答应我,到了那边,每天报平安。别像方醒一样,查着查着,人就没了。”
“不会。”林知遥穿上外套,走向门口,“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死。”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手机震了。是沈驰景。
【林警官,睡了吗?】
【还没。有事?】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母亲站在火里,叫我别过去。我往前走,火就把她吞了。我醒了,睡不着。】
林知遥停下脚步,看着这条信息。字里行间,是一个儿子最深的恐惧。
他想了想,回复:
【梦是反的。你母亲会没事。】
几秒后,回复来了:
【真的吗?】
真的吗?林知遥也不知道。但他打下一行字:【真的。我保证。】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倒映出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保证很重,但他必须给。
因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在真相的大门前,沈驰景需要一盏灯。
哪怕这盏灯,是他用谎言点燃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林知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
沈岚,1982年生,今年四十七岁。
沈驰景,2006年生,今年二十三岁。
周慕云,比沈岚小五岁,今年四十二岁。
方醒,比沈岚大十岁,如果活着,今年五十七岁。
十七年。一个人的半生,一个孩子的整个成长,一个秘密的全部发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