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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地下室里的画 沈岚的证词 ...

  •   苏黎世,下午四点。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瑞士警方的现场勘查报告在电脑屏幕上缓慢加载。林知遥坐在警局技术科的工位上,看着一张张高清照片传输过来。湖心别墅的地下室,隐藏的保险柜,以及里面那些……画。

      照片拍得很清晰。保险柜不大,但很深,里面竖着放了七八个画筒,还有几幅卷起来的画作。警方小心地取出,在铺着白布的长桌上逐一展开。

      第一幅:《雪夜访戴图》。但和方醒笔记本里记录的那幅不同,这一幅是未完成品。雪只画了一半,山体还只是淡墨勾勒的轮廓,那个“戴”字人物甚至没有五官。右下角,那方“听雨楼”的朱红收藏印赫然在目。

      第二幅:《溪山行旅图》。同样是未完成,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断续画成的。盖着同一枚“听雨楼”印。

      第三幅、第四幅……一直到第八幅,全是宋元时期名画的仿作,全是未完成,全盖着“听雨楼”的印。

      “这些画的完成度,大概在30%到60%之间。”陈素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正在和瑞士警方视频连线,“技术鉴定初步判断,画纸和颜料都是现代的,但做旧手法很高明,非专业人士很难分辨。关键是这个‘听雨楼’印章……”

      她放大一张印章特写:“我们比对了方醒笔记里提到的、出现在多幅‘问题画’上的那枚‘听雨楼’印,完全一致。但奇怪的是,这枚印章本身……是新的。”

      “新的?”林知遥皱眉。

      “对。印泥的氧化程度、印章边缘的磨损痕迹,都显示这枚印章的制作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年。可‘听雨楼’是清末民初的收藏家,他的印章如果是真的,应该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所以是仿刻的印章?”

      “不止。”陈素青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做了印章的3D扫描和细节对比,发现这枚‘听雨楼’印,和现存可查的陈听雨真印,在刀法、字形、布局上有细微差别。简单说,这是一枚高仿印章,仿的是真品,但仿得不够完美。或者说,故意留了破绽。”

      故意留破绽。

      林知遥想起方醒笔记里的那句话:“疑与岚山旧事有关。”

      如果“听雨楼”印章是仿刻的,如果这些未完成的仿古画是“山月计划”的一部分,那它们出现在沈岚的地下室里,意味着什么?

      是沈岚在参与制作?还是……她在保存证据?

      “沈岚对这些画的解释是什么?”林知遥问。

      视频那头切换到审讯室画面。沈岚坐在桌前,双手交握,脸色苍白但平静。一名瑞士女警正在问她话。

      “沈女士,请解释这些画的来源。”

      “是我弟弟周慕云存放在我这里的。”沈岚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有些机械,但清晰,“大概是2013年到2014年间,他分几次运过来,说是在国内不方便保存,暂时寄存在我这里。我当时……没多想。”

      “你知道这些画是未完成的仿作吗?”

      “知道。慕云说,这是他在做的‘艺术实验’,想研究古画的绘制过程。他说这些是练习稿,不打算流通,只是私人收藏。”

      “那为什么藏在保险柜里?”

      “因为……”沈岚顿了顿,“因为他说这些画比较敏感,怕被人误解。所以让我收好,别让人看见。”

      “你知道这些画上盖的‘听雨楼’印章是仿刻的吗?”

      沈岚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这边的林知遥。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因为那枚印章……是我刻的。”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连翻译都停顿了一下。
      “你刻的?”

      “对。2010年,慕云拿来一方古印,说是陈听雨的真印,让我照着仿刻一枚。他说要做研究用。”沈岚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我那时候还在做文物修复,刻章是我的专长之一。我刻了,但留了心,在几个笔画上做了细微改动。和真印不一样,懂行的人能看出来。”

      “为什么要留破绽?”

      “因为……”沈岚闭上眼睛,“因为我丈夫提醒过我,慕云在做的事可能有问题。他说,如果将来出什么事,这些破绽能证明,印章是仿的,画也可能是仿的。能……保护我。”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提醒你的?”

      “2010年底。他车祸前三个月。”沈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当时在查慕云的账,发现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他和慕云大吵一架,之后没多久,就……”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2010年底,沈岚的丈夫发现周慕云的资金问题,提醒妻子留后手。2011年初,沈岚的丈夫车祸去世。2012年,岚山美术馆火灾。2013年到2014年,周慕云将未完成的仿画运到瑞士,存放在沈岚处。

      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沈女士,”审讯警员继续问,“2012年火灾那晚,你给保安陈默打电话,让他去西翼地下室。你当时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沈岚摇头:“不知道。是慕云让我打的。他说地下室有批重要的画,让我派人去看看有没有受潮。我当时在画廊参加活动,走不开,就打了电话。但我不知道那里是……”

      “是什么?”

      “是那些湿的、未完成的画。”沈岚的眼泪流下来,“如果我早知道,我绝不会让陈默去。他去了,看见了,就成了证人。后来慕云逼我给他钱,让他走,说是‘封口费’。我……我照做了。因为我怕,怕慕云对驰景下手。他说过,如果我不听话,驰景就会……”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视频切断。陈素青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知遥,你怎么看?”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林知遥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还需要证据。那枚印章,那些画,还有她丈夫车祸的调查记录。都需要核实。”

      “已经在做了。不过……”陈素青犹豫了一下,“沈岚提到,方醒死前寄给她的那封信里,有周慕云承认杀害她丈夫的录音片段。瑞士警方还在解密,但如果有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艺术品诈骗、纵火,升级到谋杀。

      而如果周慕云真的杀了沈岚的丈夫,那他完全有动机杀掉方醒。那个知道太多、查得太深的“老朋友”。

      “方醒的死,”林知遥缓缓说,“现场太刻意了。‘画衣’、‘赝品局’、吞绢布。这些不像周慕云的风格。他如果真要灭口,会更干净,更不留痕迹。”

      “你的意思是,方醒可能不是周慕云杀的?”

      “不一定。但凶手可能想让我们以为,是周慕云杀的。”林知遥调出方醒案的所有现场照片,“你看,‘赝品局’这三个字,刻得很深,很用力,像在发泄愤怒。但周慕云那种人,如果要杀方醒,不会在现场留这么情绪化的痕迹。他会伪装成意外,或者至少,不会留下直接指向自己的线索。”

      陈素青沉思片刻:“有道理。那凶手可能是谁?赵明德?陈默?还是……我们还没发现的人?”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和‘听雨楼’、和那些未完成的仿画、和十五年前的旧事,有很深的关系。”林知遥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而且,这个人可能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出手。”

      手机震了。是沈驰景。

      【林警官,今天收工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又是吃饭。但这次,林知遥感觉到了什么。沈驰景在不安,在寻求某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崩塌。

      【好。地点?】

      【我家。我做饭。】

      林知遥愣了一下。沈驰景会做饭?

      【你确定?】

      【确定。我厨艺还行,至少毒不死人。】

      林知遥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一小时后到。】

      林知遥走出警局时,天已经全黑了。沈驰景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新能源,车身线条流畅,是某品牌的旗舰型号。车门自动弹开,林知遥坐进后排。

      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带着加热和按摩功能。沈驰景已经坐在另一侧,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放着一杯热茶。

      “等很久了?”林知遥问。

      “刚到。”沈驰景在车门关闭的瞬间按下一个按钮,仪表盘上亮起自动驾驶的图标,“设好导航了,二十分钟到。”

      车子平稳启动,自行汇入车流。没有司机,没有外人,后排成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的空间。

      林知遥靠在座椅上,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闭上眼,想休息片刻,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案子。沈岚的证词,那些未完成的画,方醒胃里的绢布。

      忽然,他感觉到右侧的座椅微微下沉。

      沈驰景挪了过来,坐到了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林知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

      “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然后把他的头往右边带。

      “别动。”沈驰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你看起来很累。”

      林知遥的额头落在了沈驰景的肩膀上。隔着大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

      他想坐直,想说“不用”,但沈驰景的手没有松开,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像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到你家还有一段路。”沈驰景说,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布料传到林知遥的耳畔,“闭会儿眼。”

      林知遥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再动。

      他就那样靠在沈驰景的肩上,听着引擎的低鸣,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料,微弱但稳定地传来。

      他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自动驾驶系统安静地操控着方向盘,红灯变绿,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沈驰景没有低头看他,但他的手臂从林知遥身后绕过,轻轻地、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那不是一个拥抱。只是一个支撑。

      但林知遥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接住过了。

      快到公寓楼下时,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驰景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客气。”

      他收回手臂,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林知遥知道,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他累到快要散架的时候,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坚持一下”,只是把他的头放到自己肩上,让他靠着。

      沈驰景的公寓在高层,视野开阔。林知遥敲门时,里面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门开了。沈驰景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进来。菜马上好。”

      公寓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林知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几盘半成品:切好的蔬菜,腌好的肉,煲着的汤。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客厅坐,看电视,或者……随便看看。”沈驰景转身翻炒锅里的菜,动作娴熟,“十分钟就好。”

      林知遥没去客厅。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驰景忙碌的背影。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这个画面,和他平时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经常做饭?”林知遥问。

      “嗯。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沈驰景往锅里加了点料酒,火焰腾起,映亮他的侧脸,“而且做饭能让人静心。切菜,调味,掌握火候,都得专注,一专注,就忘了烦心事。”

      “今天有什么烦心事?”

      沈驰景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关火,把菜盛到盘子里。

      “我母亲……今天联系我了。”他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我父亲,关于舅舅,关于……那些画。”

      林知遥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说,我父亲可能不是意外死的。她说,舅舅可能……是凶手。”沈驰景转身,看着林知遥,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林警官,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我知道一些线索,但还没确定。”林知遥如实说,“你母亲今天在瑞士提供了一些新证据,警方正在核实。但在有结论之前,一切都还是推测。”

      “推测……”沈驰景苦笑,“可如果推测是真的呢?如果我父亲真的是被舅舅杀的,如果舅舅真的做了那么多坏事,那我这二十五年……算什么?我每年去给他扫墓,跟他说心里话,把他当最亲的人,我是不是很蠢?”

      “不蠢。”林知遥走进厨房,在流理台对面站定,“你只是相信了你该相信的人。相信亲人,是本能,不是错。”

      “可我相信错了。”

      “那就纠正。”林知遥看着他,“沈驰景,真相不会因为你信不信就改变。它就在那儿,不管你发不发现,它都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过去信错了,而是决定未来怎么做。”

      沈驰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

      “林警官,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真相比这更直接。”林知遥说,“但它不会安慰人,不会照顾你的感受。它只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然后让你自己选,接下来怎么办。”

      “那我该怎么选?”

      “问问你自己。”林知遥说,“是继续活在别人编造的故事里,还是走出来,面对真实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很残酷,很丑陋。”

      沈驰景沉默了。他转身,继续做下一道菜。切菜,下锅,翻炒。动作依然流畅,但林知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十分钟后,饭菜上桌。三菜一汤: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简单,但色香味俱全。

      “尝尝。”沈驰景递过筷子。

      林知遥夹了块排骨。肉质酥烂,酱汁入味,确实不错。

      “好吃。”

      “那就好。”沈驰景也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沈驰景忽然说:“林警官,我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问题很突然。林知遥顿了顿,放下筷子。

      “因为我父母是警察。”

      “他们……?”

      “殉职了。十七年前。”林知遥说得很平静,“我那时候九岁,还不完全懂什么是牺牲,什么是责任。我只知道,他们出门前说‘晚上回来给你带蛋糕’,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沈驰景的手一颤。他看着林知遥,眼神复杂。

      “抱歉,我……”

      “没事。”林知遥喝了口汤,“后来我长大了,看了他们的工作笔记,看了他们办的案子。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该清白的人清白。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也选了这条路。”

      “对。我想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林知遥看着他,“沈驰景,你父母的事,可能也需要有人来做完。你母亲在努力,方醒用命在努力,警方在努力。但你呢?你要加入,还是旁观?”

      沈驰景没回答。他低头吃饭,吃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我要加入。”他说,“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演戏。”沈驰景说,“我只会这个。但演戏,有时候也能成为武器。我能演给舅舅看,演给媒体看,演给所有人看。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这很危险。”

      “我知道。”沈驰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林知遥从未见过的锋利,“但有些戏,必须演。就像有些真相,必须揭。”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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