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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白 沈驰景和林 ...

  •   赵明德的诊所大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内侧的百叶窗全部合拢,从缝隙里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林知遥站在门口,拨通诊所前台的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他又打赵明德的私人手机,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跑了。”他收起手机,对身边的沈驰景说。

      “什么时候的事?”

      “护士说,昨天中午赵医生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然后就让她提前下班。今天早上她来上班,发现诊所没开门,打电话也没人接。”林知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有搜查令吗?”

      “紧急情况,可以申请紧急搜查。”林知遥已经拿出手机拨号,“素青,赵明德诊所,申请紧急搜查。理由:涉嫌销毁证据、与周慕云关联、可能掌握关键证人沈岚的涉案信息。”

      电话那头的陈素青沉默了两秒:“知遥,这有点冒险。赵明德是知名心理医生,没有确凿证据就搜查,容易被反咬一口。”

      “他跑了,素青。在我们要找他问话的前一天跑了。这本身就是证据。”

      “……给我五分钟,我协调。”

      挂断电话,林知遥转身看向沈驰景:“你确定要进去?里面可能……不太好看。”

      “我见过更难看的。”沈驰景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在片场,演尸体的时候。”

      林知遥看了他一眼。这不是玩笑,是陈述。沈驰景在告诉他:我能承受。

      五分钟后,陈素青回电:“批了。技术科的人十分钟后到。小心点,知遥,别留把柄。”

      “明白。”

      林知遥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取出开锁工具。赵明德诊所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难开。三十秒后,锁舌弹开,门开了。

      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诊所内部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一楼是接待区和等候区,整洁得过分。杂志架上最新一期的杂志是昨天的,前台桌上的日历翻到今天,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学术会议。杭州”。

      假的。赵明德根本不在杭州。

      “分开看还是一起?”沈驰景问。

      “一起。别碰任何东西,戴手套。”林知遥递给他一副乳胶手套。

      两人先从一楼开始。接待台、文件柜、药柜……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但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文件柜里的病历按字母顺序排列,但林知遥注意到,从“S”到“Z”之间的病历明显比其他部分薄。

      他抽出“S”开头的文件夹,快速翻阅。沈岚的病历果然不见了。

      “他拿走了你母亲的所有记录。”林知遥说。

      沈驰景站在药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药瓶:“这些药……都是处方药。有些是强效镇静剂。”

      “心理医生的常备药。”林知遥合上文件柜,“上楼看看。”

      二楼是诊疗室和办公室。诊疗室布置得很温馨,米色沙发,暖黄色落地灯,墙上是抽象画。但书架上的书摆得歪歪扭扭,有几本甚至插倒了。

      “有人匆忙翻找过。”沈驰景指着书架,“看这里,有本书被抽出来又塞回去,没塞对位置。”

      林知遥走到办公桌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本台历。他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清理得很彻底。”他说,“但太彻底了,反而有问题。”

      沈驰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看向外面。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林警官,”他忽然说,“你说赵医生为什么要跑?如果他是清白的,没必要跑。如果他不清白,跑了不是更可疑吗?”

      “因为他知道我们要来了。”林知遥蹲下身,检查办公桌下的线路,“周慕云给他通风报信。但他跑,可能不只是因为怕我们问话,还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比病历更重要的东西。”林知遥站起来,环视整个房间,“周慕云昨晚去见他,拿走了鉴定报告。但那可能不是全部。赵明德当了沈岚三年的主治医生,三年的治疗记录,三个小时的录音。你知道那里面可能有多少秘密吗?”

      沈驰景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母亲在治疗中……说过什么?”

      “一定说过。”林知遥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检查那些被翻乱的书,“心理治疗的核心是保密,但也是记录。赵明德是周慕云的人,他给你母亲治疗,可能不只是在治疗,也是在……套话。”

      “套什么话?”

      “火灾的真相。‘山月计划’的细节。方醒知道什么。还有……”林知遥顿了顿,“你父亲的事。”

      沈驰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父亲……真的是车祸?”

      “我不知道。”林知遥实话实说,“但如果有问题,你母亲可能知道。而她在治疗中,可能说过。”

      “所以赵明德拿走了那些录音,作为控制周慕云的筹码?”

      “或者,作为自保的筹码。”林知遥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精神病学诊断手册》,书页里夹着几张折叠的纸。“找到了。”

      是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日期是2013年到2015年,正是沈岚接受治疗的时期。

      【2013.11.7】
      沈今日情绪崩溃。反复说“火,到处都是火”。提及“画在烧,人在烧”。问及细节,拒答。开镇静剂。

      【2014.3.12】
      沈提及“山月”。说“那是罪孽的开端”。问及具体,突然清醒,转移话题。疑有重大创伤。

      【2014.8.15】
      火灾两周年。沈整日不语。傍晚突然说“我该去自首”。问自首什么,不答。开抗抑郁药。

      【2015.6.3】
      沈提及“小景”。哭,说“不能让他知道”。问知道什么,说“他父亲的事”。再问,沉默。

      小景。沈驰景的小名。

      沈岚在治疗中,提到了“他父亲的事”。

      “给我看看。”沈驰景的声音在颤抖。

      林知遥把笔记递过去。沈驰景接过来,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快速看完,然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我父亲……”他睁开眼,眼睛血红,“果然不是意外,对吗?”

      “笔记里没写具体。但能看出,你母亲对此有强烈的负罪感。”林知遥尽量让语气平稳,“沈驰景,现在不是下定论的时候。我们需要找到赵明德,找到完整的治疗记录,才能知道真相。”

      “可他跑了。”

      “跑不远。”林知遥拿出手机,打给技术科,“小张,赵明德诊所,需要你们来一趟。重点查电脑、电话记录,还有,查查他有没有备用设备,比如录音笔、移动硬盘之类的。”

      “明白。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林知遥继续在房间里搜索。书架、沙发底下、空调出风口、装饰画后面……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带走了所有关键证据。”沈驰景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但那是一种可怕的、死水般的平静。“病历,录音,笔记……所有能证明我母亲、证明周慕云有罪的东西,他都带走了。或者,销毁了。”

      “不一定。”林知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刚停下的警车,“赵明德这种人,不会轻易销毁筹码。他一定会留备份,以防万一。”

      “备份在哪?”

      “不知道。但一定在某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林知遥转身,“沈驰景,你母亲在瑞士的住址,具体是哪里?”

      “苏黎世,湖边的一栋公寓。怎么了?”

      “赵明德可能去那里。”林知遥说,“如果他要找你母亲,或者,如果你母亲要找他。”

      沈驰景的脸色瞬间惨白:“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有危险?”

      “不一定。但如果赵明德被逼到绝路,他可能会用你母亲作为谈判筹码。或者,你母亲可能知道他在哪。”林知遥快步下楼,“我们得加快速度。瑞士那边的手续,最快什么时候能办好?”

      “律师说……最快后天。”

      “太慢了。”林知遥已经走到一楼门口,技术科的人正好进来。“小张,这里交给你。重点查通讯记录和电子设备,我要知道赵明德最后联系了谁,去了哪。”

      “明白。”

      林知遥和沈驰景走出诊所。午后的阳光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但两人之间,是一片死寂。

      “林警官,”沈驰景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母亲真的有罪,你会抓她吗?”

      问题又回来了。这次,林知遥没有回避。

      “会。”他说,“但抓她,是为了让她得到公正的审判,而不是私下的惩罚。如果她是被迫的,法律会考虑。如果她有苦衷,法庭会听。但前提是,她要站出来,说出真相。”

      “如果她不说呢?”

      “那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林知遥看着他,“沈驰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预想你母亲会怎样,而是帮她找到那条退路。那条能让她说出真相,能得到公正对待的退路。”

      “怎么找?”

      “帮我找到赵明德。”林知遥说,“找到他,拿到治疗记录,知道全部真相。然后,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驰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我帮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手机响了。是陈素青。

      “知遥,查到赵明德的车辆信息了。他的车,今天凌晨三点,出现在城北出城高速的收费站。方向是……往北。”

      “北边是山区。”林知遥皱眉,“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但更奇怪的是。”陈素青顿了顿,“收费站监控拍到,车里不止他一个人。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

      “谁?”

      “看不清脸。戴帽子,戴口罩。但身形……很像周慕云。”

      林知遥的心脏重重一跳。

      周慕云和赵明德一起跑了?

      为什么?是合作,还是……灭口?

      “继续追踪车辆去向。通知沿途警方,设卡拦截。”林知遥语速飞快,“还有,查一下周慕云今天的行程。他昨晚见完陈默,之后去了哪?”

      “已经在查了。但他很小心,今天的所有公开行程都取消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可能……真的跑了。”

      一个心理医生,一个艺术评论家,在警方调查的关键时刻,一起消失。

      这不是逃跑。

      这是撤退。

      是回到某个准备好的、安全的地方。

      “沈驰景,”林知遥挂断电话,看向身边人,“你舅舅在苏黎世,有房产吗?”

      沈驰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一栋湖边别墅,我母亲出国初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地址给我。”

      沈驰景报出一个地址。林知遥立刻转发给陈素青,让她联系国际刑警,核查那栋别墅的近期出入记录。

      “你觉得他们去了瑞士?”沈驰景问。

      “有可能。那里对他们来说最安全,也最熟悉。”林知遥走向自己的车,“而且,你母亲在那里。如果赵明德手里真的有能威胁周慕云的东西,他可能会去找你母亲,做最后的交易。”

      “交易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和十七年前的真相有关。”林知遥拉开车门,“上车。我们回警局,等消息。”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沈驰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林警官,”他忽然说,“如果最后查出来,我舅舅真的是主谋,我母亲是帮凶……我会怎么样?”

      “你?”林知遥看了他一眼,“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法律不会株连。”

      “可我是沈家人。”沈驰景苦笑,“我的事业,我的名声,我的一切……都会毁掉。粉丝会说,看啊,那个杀人犯的外甥,那个骗子的儿子。我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会变成笑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所以你想退出?”林知遥问。

      “不。”沈驰景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一切真的毁了,我该怎么办。”

      “那就重新开始。”林知遥说,“用真实的名字,真实的身份,重新活一次。不用演,不用装,就做沈驰景。那个会画画,会演戏,会为母亲担心的沈驰景。”

      沈驰景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是在安慰我吗,林警官?”

      “我在说实话。”林知遥目视前方,“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秘密,活成另一个人。他们很累,最后都垮了。你不一样,沈驰景。你还有选择,是继续活在谎言里,还是走出来,哪怕走出来会疼,会失去很多,但至少……是真的。”

      真的。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沈驰景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涟漪。

      “真的……”他喃喃重复,然后笑了,“好。那就真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斑马线上人来人往,有情侣牵手走过,有老人慢慢挪步,有孩子蹦蹦跳跳。

      都是真的。活着,爱着,痛着,都是真的。

      沈驰景看着那些人,忽然说:“林警官,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去学画画。真正的画画,不是为了演戏,不是为了别人。就只是……画我想画的。”

      “画什么?”

      “画真相。”沈驰景说,“不管它有多丑,多疼,多不堪。我要把它画出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这就是真相。它不美,但它真实。”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知遥看着前方漫长的路,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句用红笔写下的话:
      【记住,孩子。这世上最勇敢的事,不是面对枪口,而是面对真相。因为真相从不手下留情,但它能让你,真正地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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