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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未完成的画 林知遥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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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问询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陈默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指反复揉搓着一份笔录草稿的页角,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
“陈默,”林知遥坐在他对面,将一杯热水推过去,“再确认一遍。2012年8月15日晚,沈岚给你打电话,让你去西翼地下室查看一批‘湿的画’。你看到至少几十幅未完成的仿古画,颜料未干。就在这时,配电间发生爆炸引发火灾。事后,沈岚给你十万,让你离开本市。对吗?”
“对。”陈默的声音干涩。他端起水杯,手还在抖。
“那批画是什么题材?”
“大部分是山水。有一幅很大的,摊在桌上,画的是雪夜山林,有个人在走路。画没题款,右下角是空白的。”
“《雪夜访戴图》?”
“我不知道名字。但方老师后来给我看过一幅画的照片,问我是不是这个。就是那幅雪夜山行图。”
林知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方醒笔记本里夹着的《雪夜访戴图》印刷品截图。“是这幅吗?
陈默凑近看了很久,点头:“像。但地下室那幅……好像更暗一些。雪下得更大。”
“这幅画的原作,据传是宋代佚名画家所作,真迹早已失传。目前传世的有三个版本,分别藏于北京故宫、台北故宫和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方醒在笔记里说,他见过第四幅,是‘纸绢为宋,笔墨乃今人仿’的高仿品。”林知遥收起照片,“如果地下室那幅是仿作,那它出现在岚山美术馆,意味着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意味着美术馆在秘密制作、或至少是储存高仿古画。”林知遥替他回答,“而沈岚作为联合创始人,不可能不知情。甚至可能,她就是主导者之一。”
“不!”陈默猛地抬头,“沈总不是那种人!她一定是被骗了,或者被逼的!”
“被谁逼?周慕云?”
“……我不知道。”
“陈默,”林知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沈岚打电话时背景音里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快去’。那个声音,你听出是谁了吗?”
陈默的眼神开始躲闪。他握紧水杯,指节泛白。
“我……我不确定。”
“但你猜到了,对吗?”
长久的沉默。问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周先生。”陈默终于说,声音几不可闻,“周慕云。我后来……后来在美术馆的监控录像里,看到过他和沈总在一起。他说话的声音,和电话里那个……很像。”
监控录像。林知遥立刻抓住关键词:“什么监控录像?”
“火灾前几天,周先生来过美术馆,和沈总在办公室谈了很久。我那时候负责安保,每天要检查监控录像备份。我看到他们……在吵架。周先生很激动,沈总在哭。”
“录像还在吗?”
“应该不在了。火灾后,所有的监控硬盘都被调查组收走了。但……”陈默顿了顿,“但我留了个备份。偷偷存的。”
林知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
“我老家。我父母的老房子里,藏在一个旧饼干盒里。地址是……”陈默报出一个苏北小县城的地址。
林知遥立刻记下,然后问:“为什么留备份?”
“我……”陈默苦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周先生平时很少来美术馆,那天突然来,还和沈总吵那么凶。后来就着火了。我害怕,就偷偷存了一份,想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能保命。”
保命。这个词用得精准。十五年后,这份备份真的成了他的保命符。
“陈默,”林知遥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私自备份、藏匿涉案监控录像,是违法的?”
“知道。但我没办法。”陈默的眼睛红了,“林警官,我今年五十三了,一身病,没工作,没积蓄。我小儿子因为我坐过牢,不肯认我。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我现在只求一件事。让我在死前,把该说的都说了。不然我闭不上眼。”
他的声音里有种濒死之人的决绝。林知遥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我们会去取那份备份。”林知遥说,“但在那之前,你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2012年5月,美术馆文房四宝失窃案,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是我偷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没卖。东西……还在。”
“在哪?”
“也在我老家。和录像在一起。”陈默抬起头,眼神复杂,“那些东西太珍贵了,我不敢卖。我知道一出手就会被抓。所以一直藏着,想等风头过了再……但我一直没敢。”
“为什么偷?”
“因为缺钱。我大儿子那时候查出白血病,需要钱做骨髓移植。我走投无路了。”陈默抹了把脸,“但我偷了之后就后悔了。那些东西……有灵性。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些砚台、毛笔在流血。我知道我遭报应了。我大儿子手术失败了,人走了。老婆也走了。就剩我一个,孤零零的,等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林知遥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和罪孽压垮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但更多的是警惕。因为他不知道陈默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演给他看的。
“火灾当晚,”林知遥换了个方向,“你离开地下室后,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吗?除了爆炸。”
陈默努力回忆:“我……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西翼侧门跑出去,很快,像鬼一样。”
“男人女人?看清脸了吗?”
“没看清。天太黑,又下雨。但那个人……个子不高,有点瘦。穿深色衣服。”
“手里有拿东西吗?”
“好像……抱着个盒子。不大,长方形的。”
盒子。林知遥立刻想到方醒工作室丢失的那方砚台。
“之后你就再没见过这个人?”
“没有。但我后来想,那个人可能是……”陈默犹豫了一下,“可能是赵医生。”
“赵明德?心理医生?”
“对。赵医生有时候会来美术馆,说是给沈总做心理疏导。但我见过他和周先生在仓库那边说话,神神秘秘的。火灾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从仓库里搬了个箱子出来,放自己车上。”
“什么箱子?”
“纸箱,不大,但看起来挺沉。他搬得很吃力。”
林知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赵明德,周慕云的私人医生,沈岚的心理医生。在火灾前从美术馆仓库搬走一个“挺沉”的箱子。
“陈默,”林知遥合上笔记本,“你刚才说的这些,包括备份录像和失窃物品,我们会去核实。在这期间,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屋,有专人保护。但你必须保证,不再和任何人联系。尤其是周慕云。”
“我明白。”陈默点头,“但林警官,我还有个请求。”
“说。”
“如果……如果最后查出来,沈总真的是被迫的,能不能……对她宽大处理?”陈默的眼睛里有泪光,“她真的是好人。我儿子生病时,她私下给了我五万块,说是预支工资。那笔钱,后来算在我偷的东西里了。她知道我偷东西,但没报警,只是让我走。她……她给过我活路。”
林知遥没说话。他想起沈驰景在陈默家窗边的背影,单薄,孤独,像随时会碎掉。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最终,他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真相。完整的真相。”
从问询室出来,林知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正午的阳光,刺眼,灼热,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陈默的话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岚山美术馆在秘密制作高仿古画。沈岚知情,甚至参与。周慕云是幕后操控者。赵明德可能涉及赃物转移。2012年5月的失窃案,是内部人监守自盗。而2012年8月的火灾,不是意外,是为了销毁证据。
方醒在查这一切,然后死了。
沈岚逃走了,留下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儿子。
而现在,那个儿子正在一步步走进这个深渊。
手机震了。是沈驰景。
【我在警局楼下。能见一面吗?】
林知遥走到窗边,向下看。白色SUV停在路边,沈驰景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仰头看着大楼。阳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像隔着一层玻璃,疏离,遥远。
【等我五分钟。】
林知遥下楼,走到车边。沈驰景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有股淡淡的柑橘香。沈驰景摘了墨镜,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问完了?”他问。
“嗯。陈默提供了关键线索。”林知遥系上安全带,“你怎么样?”
“我回了一趟家。”沈驰景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道,“把我母亲书房里所有和方老师、和美术馆有关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档案袋,递给林知遥。
里面是几封信,一些旧照片,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
林知遥先看照片。大部分是沈岚和方醒的合影,从青年到中年。两人在画展上,在工作室里,在山野间写生。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但最后几张,是2012年左右的。沈岚明显瘦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笑容勉强。方醒站在她身边,表情凝重。
“这是我母亲出国前三个月拍的。”沈驰景说,目视前方,“在岚山美术馆最后一次画展上。那天之后,她就再没去过美术馆。”
林知遥翻开笔记本。是沈岚的日记,但很零散,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2015年。
【2010.9.12 晴】
今天和慕云大吵一架。他坚持要推进“山月计划”,我说风险太大。他说我妇人之仁。不欢而散。
【2011.3.7 阴】
方醒来看画,说《雪夜》的仿作可以乱真。我问他能不能停,他摇头,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2012.5.3 雨】
仓库失窃。陈默。我知道是他,但我说不出口。他儿子在住院,需要钱。我给了他五万,让他走。慕云说我不该心软。
【2012.8.14 雷雨】
明天是最后期限。慕云说,要么签字,要么……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意思。方醒打电话来,说“别做傻事”。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下一页是空白,再往后翻,是2013年的记录,但内容完全不同。全是心理治疗笔记,记录梦境、药物反应、情绪状态。
“你母亲……”林知遥抬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前,就在写日记?”
“嗯。但2012年8月14日之后,就停了。再开始写,就是治疗笔记了。”沈驰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林警官,你看懂了吗?”
“山月计划。”林知遥念出这个词,“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从日记看,应该是和仿画有关的项目。周慕云主导,我母亲反对,方醒参与其中。”沈驰景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2012年8月14日,周慕云逼我母亲做选择。第二天,美术馆就着火了。”
“你认为火灾是周慕云放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母亲可能知情。甚至可能……被迫配合。”沈驰景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转头看着林知遥,“这就是她逃去国外的原因。不是身体不好,是没法面对。面对火灾,面对方醒,面对……我。”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那是一种干涸的、烧尽了的红。
“沈驰景,”林知遥说,“你母亲不告诉你,可能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沈驰景笑了,笑声很苦,“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二十五年,让我对着杀父仇人叫舅舅,这叫保护?”
“你父亲……”
“我父亲是车祸去世的,在我三岁。”沈驰景看向窗外,“官方说是意外。但现在我想,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空气凝固了。车里的空调还在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
“沈驰景,”林知遥缓缓说,“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
“我没有乱猜。”沈驰景转回头,眼神锐利得像刀,“我只是在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我父亲去世,周慕云接管沈家的生意。我母亲被迫参与‘山月计划’,火灾,出国。方醒调查,被杀。而我,被蒙在鼓里二十二年,现在被卷进来,成为棋子。林警官,这个局,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疯狂。林知遥知道,那是真相逼近时,人本能的恐惧和愤怒。
“这个局是很大。”林知遥迎上他的目光,“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警方在查,我在查。陈默提供了关键线索,你母亲的日记也是证据。我们会查清楚,我保证。”
“然后呢?”沈驰景问,“查清楚之后呢?如果我母亲真的有罪,你会抓她吗?如果周慕云是主谋,你能扳倒他吗?他背后有多少人?多少势力?林警官,你只是个警察,你对抗得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打在林知遥心上。
但他没有躲。
“我是警察。”他说,一字一顿,“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维护正义。不管对方是谁,有多大势力,有多少人。只要犯了法,就要付出代价。这是我父亲教我的,也是我选择这份职业的原因。”
他看着沈驰景:“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可以选择退出。但我不会。我会查到底,直到水落石出。直到……所有该负责的人,都站在他们该站的地方。”
沈驰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你知道吗,”他说,“方老师以前跟我说,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说,真正的艺术家,不是画出最美的画,而是画出最真的心。哪怕那颗心,千疮百孔。”
他重新启动车子:“走吧。接下来去哪?”
“去技术科。陈默提供的备份录像地址,需要安排人去取。还有失窃物品,也要一并追回。”林知遥顿了顿,“另外,我们需要见一见赵明德。”
“心理医生?”
“对。他在火灾前从美术馆搬走一个箱子,很可疑。而且,他是周慕云的人,也是你母亲的主治医生。他可能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午后的阳光炙热,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真相的齿轮开始转动,碾过十五年的尘埃,碾过谎言和秘密,碾过那些被埋葬的往事。
而他和沈驰景,正站在齿轮中央。
手机震了。是陈素青。
【知遥,赵明德的诊所今天没开门。护士说他请假了,要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但我们查了航班和高铁,都没有他的购票记录。他可能跑了。】
跑了。
林知遥握紧手机。
又一个关键人物,在即将被询问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