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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陈默 新人物提供 ...

  •   陈默的住址是城西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有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空气里有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林知遥和沈驰景站在三楼一扇铁门前。门是旧的绿色油漆门,猫眼坏了,用胶带贴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确定是这家?”沈驰景压低声音。

      “301,没错。”林知遥抬手敲门。

      等了很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沙哑的男声:“谁啊?”

      “物业例行检查,麻烦开下门。”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浑浊,布满血丝,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你们不是物业。”陈默说。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皮肤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

      “警察。”林知遥亮出证件,“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陈默的目光在林知遥脸上停留几秒,又转向他身后的沈驰景。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认识你们。”他说着就要关门。

      “认识周慕云吗?”林知遥用脚抵住门。

      陈默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林知遥,又看看沈驰景,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认识。怎么了?”

      “我们能进去谈吗?”

      陈默犹豫了几秒,松开手,转身往里走。门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说吧,什么事。”

      “昨晚十点,周慕云来找过你。”林知遥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聊了什么?”

      “叙旧。”陈默吐出一口烟,“不行吗?”

      “叙旧四十分钟?”

      “老朋友,多聊会儿怎么了?”

      林知遥看着他。陈默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生理性的颤抖。他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人。

      “陈默,2012年到2015年,你在岚山美术馆当保安。”林知遥缓缓说,“2012年8月15日,美术馆发生火灾,你当晚值班。事后,你被辞退。为什么?”

      陈默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工作失误。领导说我没看好消防设备。”

      “只是这样?”

      “不然呢?”陈默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挑衅,“你们觉得是我放的火?”

      “我没说。”林知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火灾认定报告显示,起火点在保安室旁边的配电间。那个位置,按理说应该有人巡逻。当晚的值班记录上,你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巡逻签到是空白的。那四个小时,你在哪?”

      陈默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抖了抖,没说话。

      “陈默,”沈驰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沈岚,你认识吗?”

      陈默猛地看向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认识。”他最终说,“沈总是个好老板。

      “火灾那天,她给你打过电话。”沈驰景说,“晚上十一点零七分,通话时长三分二十秒。之后你就离开了保安室。能告诉我,她说了什么吗?”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她……她说身体不舒服,让我去帮她买药。”

      “什么药?”

      “胃药。她说老毛病犯了。”

      “药店记录呢?你买药的小票呢?”

      “扔了。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留着。”

      “可你去了两个小时。”沈驰景看着他,“从美术馆到最近的药店,步行十分钟。就算排队,半小时也够了。剩下的一个半小时,你去哪了?”

      陈默不说话,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客厅里烟雾缭绕。窗外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烟雾里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陈默,”林知遥换了个方向,“你认识方醒吗?”

      这个名字像针,扎了陈默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认识。美术馆的艺术顾问。”

      “最近见过他吗?”

      “……没有。”

      “可方醒的笔记里提到你。”林知遥从口袋里拿出方醒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陈默那一页,“‘岚山火灾前三月离职的保安,有盗窃前科。疑与失窃案有关。’失窃案,是什么?”

      陈默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2012年5月,美术馆登记在册的一批文房四宝失窃。包括十二方古砚,三十支老笔,还有一批明清时期的宣纸。”林知遥看着他,“案值不大,所以没立案,内部处理了。但处理结果里写着‘保安陈默监管不力,予以警告’。可方醒在‘疑与失窃案有关’后面,打了个问号。他在怀疑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因为方醒死了。”林知遥也站起来,“死得很蹊跷。他在查十七年前的旧事,查火灾,查失窃,查假画。然后,他死了。而你,陈默,是这些旧事里的关键人物。”

      “我不知道他死了。”陈默的声音发颤,“跟我没关系。”

      “那周慕云昨晚为什么来找你?”沈驰景走到他身后,“他给了你什么?钱?还是别的?”
      陈默猛地转身,眼睛红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十七年了!十七年了还不够吗?那场火毁了我一辈子!我现在工作找不到,老婆跑了,儿子不认我……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们想查明真相。”林知遥看着他,“那场火到底是不是意外?失窃案到底怎么回事?方醒为什么在查这些?还有……”

      他顿了顿:“沈岚为什么在火灾后,突然决定出国?”

      听到沈岚的名字,陈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靠在窗台上。他看着沈驰景,看了很久,然后苦笑。

      “你长得真像你妈。”他说,“特别是眼睛。”

      沈驰景没说话。

      “沈总是个好人。”陈默低声说,“对我们这些打工的,从来没摆过架子。我儿子生病,她还私下给我钱,让我带他去看病。所以我……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什么?”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空洞。

      “火灾那天晚上,沈总确实给我打电话了。但不是让我买药。”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她说,有人在美术馆里放了东西,让我去看看。别声张,就看看。”

      “什么东西?在哪?”

      “她没说。只说在……西翼的地下室里。那里原来是储藏室,后来废弃了,堆了些杂物。”

      “你去了吗?”

      “去了。”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打开地下室的门,里面……里面有很多箱子。我打开其中一个,看见……”

      他停住了,脸色惨白。

      “看见什么?”

      “画。”陈默的声音在发抖,“很多画。有的卷着,有的摊着。但……都是湿的。颜料没干,还在往下滴。”

      湿的画。新画的。

      “有多少?”

      “几十幅。堆了半个地下室。”陈默抹了把脸,“我当时吓坏了,想给沈总打电话,但手机没信号。我就往外跑,想回保安室用座机。结果刚到一楼,就听见……爆炸声。”

      “爆炸?”

      “对。不是大火,是先爆炸。从配电间那边传来的。”陈默的眼神涣散,像在回忆那个场景,“然后火就起来了。很快,非常快。我想去救火,但火势太大,我进不去。我只能跑,跑出去叫人……”

      “然后呢?”

      “然后消防队来了,警察来了。第二天,调查组找我谈话,问我当晚在干什么。我说我在巡逻,没看见异常。他们问我去没去过西翼,我说没有。”陈默苦笑,“我撒谎了。因为沈总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什么都别说,对你对我都好’。她还说,会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这里。”

      “你收了?”

      “收了。”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万块。我拿了钱,辞了工作,去了外地。可那笔钱……半年就花光了。我再联系沈总,她电话打不通了。后来听说她出国了,我就知道……我被抛弃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陈默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沈驰景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陈默,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面镜子,照出他母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些湿的画,”林知遥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来呢?烧了?”

      “应该吧。都堆在地下室,火那么大,肯定烧光了。”陈默说,“但奇怪的是,火灾后的损失清单里,没提那些画。好像……它们从来不存在一样。”

      “有人处理了现场。”林知遥说,“在消防和警察到之前,有人进去,把那些画的痕迹抹掉了。”

      “谁?”

      “放火的人。”林知遥看着他,“陈默,你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画,是什么题材?山水?花鸟?人物?”

      陈默努力回忆:“都有。但最多的是……山水。有一幅特别大,摊在桌上,画的是……山,很多山,云雾缭绕的。”

      “《雪夜访戴图》?”

      “不知道名字。但确实有雪,有山,有个人在走。”陈默顿了顿,“那幅画……还没画完。右下角是空的,没题款,没盖章。”

      一幅没完成的、湿的、仿古山水画。

      堆在岚山美术馆的地下室里。

      在火灾发生当晚。

      “陈默,”沈驰景忽然问,“你刚才说,是沈总让你去看的。那她是怎么知道那里有画的?”

      陈默摇头:“她没说。她只是说‘听说那里有些东西,你去看看’。语气很急,很紧张。”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但她挂电话前,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句‘快去’。声音很低,我……我听不清是谁。”

      男人。可能是周慕云,也可能是方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之后你和沈岚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拿了钱我就走了,再没联系过。”陈默看着沈驰景,“沈先生,你母亲……她还好吗?”

      沈驰景没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知遥知道他在哭。但他没回头,也没出声。

      “陈默,”林知遥继续问,“昨晚周慕云来找你,说了什么?”

      “他……”陈默犹豫了一下,“他说警察可能会来找我,让我什么都别说。还说,如果我配合,他会再给我一笔钱,够我养老。”

      “你答应了吗?”

      “我……”陈默苦笑,“我需要钱。我身体不行了,干不动了。我需要钱看病,需要钱吃饭。”

      “所以你答应了他。”

      陈默点头,又摇头:“但我没签任何东西。他说要给我一份保密协议,我没签。我说我要想想。”

      “聪明。”林知遥说,“签了,你就真成替罪羊了。”

      陈默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默,”林知遥站起来,“我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一份正式笔录。把你刚才说的,全部写下来,签字。你能做到吗?”

      “我……”陈默看着沈驰景的背影,又看看林知遥,最终点头,“能。但我有个条件。”

      “说。”

      “保护我。”陈默的声音在发抖,“如果周慕云知道我出卖了他,他会……他会杀了我。就像杀方醒一样。”

      “你怎么知道方醒是他杀的?”

      “我不知道。但我了解周慕云。”陈默说,“他看起来斯文,实际上……心狠。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知遥没说话。他看着陈默,这个被十五年前的秘密压垮的男人,现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

      “我们会保护你。”他说,“但前提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发誓。”陈默举手,“如果我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走吧。”林知遥看向沈驰景,“沈先生,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沈驰景说,声音很哑,“你们先走。我……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林知遥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最终点头。

      “好。注意安全。”

      他带着陈默离开。关门时,最后看了一眼沈驰景。

      他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的碑。

      下楼,上车。陈默坐在后座,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车子启动,驶出老小区。后视镜里,那栋红砖楼越来越远。

      “林警官,”陈默忽然开口,“沈总她……真的是好人。那件事,她可能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
      “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在哭。”陈默低声说,“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问她对谁对不起,她说‘对所有人’。”

      对所有人。

      包括她的沈驰景。

      也包括,她自己。

      林知遥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漫长的道路。
      真相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央,是沈岚。

      车子汇入车流。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接近午夜。

      林知遥把陈默安置在临时保护点,又和技术科通了半小时电话,确认了方醒砚台的进一步检测结果。等他回到安全屋时,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限,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案子。陈默的证词、湿画的去向、周慕云下一步的动作。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把今天的线索整理成简报。

      门开了。

      沈驰景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林知遥桌前,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林知遥抬头:“你干什么?”

      “十二点了。”沈驰景说。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盒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你需要睡觉。”

      “我还有工作……”

      “我知道。”沈驰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今晚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从陈默家出来到现在,你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林知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驰景没有给他机会。

      他把牛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放在林知遥面前。然后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我陪你吃完。然后你去睡。”

      “沈驰景……”

      “林知遥。”沈驰景压低声音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案子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如果你倒下了,谁来查?”

      林知遥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看看沈驰景。后者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但眼神坚定他不是在建议,他是在执行。

      林知遥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味。他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也确实累了。

      沈驰景看着他喝完半盒牛奶,才站起身。

      “三明治记得吃。”他说,“明早七点,我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知遥。

      “晚安,林警官。”

      门关上。

      林知遥坐在原地,看着那盒还剩一半的牛奶,又看看桌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发现自己没有生气。

      相反,有一种陌生的、被管束的感觉,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呢。父母走后,他被亲戚们来回抛来抛去,久违的这种感觉,反而让林知遥觉得有一点点开心,那口牛奶的温热感,从胃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几口。

      然后他合上电脑,关了灯。

      十二点十五分,他躺在了床上。

      这是他近一周以来,睡得最早最安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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