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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绢上乾坤 沈驰景与林 ...

  •   技术科的实验室永远亮着惨白的灯。

      林知遥推门进去时,小张正趴在显微镜上,眼下一片乌青。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兴奋的笑容。

      “林哥!有发现!”

      “说。”林知遥走到工作台前。沈驰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目光却紧紧锁在台面上那些证物袋上。

      “两件事。”小张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方醒胃里那块绢布上的‘知遥’二字,墨的成分分析出来了。不是普通的松烟墨,里面掺了金粉和朱砂。”

      林知遥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墨很特别,属于定制款。”小张调出光谱分析图,“金粉纯度很高,朱砂的产地也很稀有。我们查了一下,这种配方的墨,近十年只在一个人手里出现过。”

      “谁?”

      “方醒本人。”小张敲了敲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份论文截图,“五年前,他在《文物修复与研究》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古墨复原的文章,里面详细记载了这种‘金朱墨’的配方。文章里说,这种墨是他根据宋代宫廷秘方复原的,全世界只有他会做。”

      林知遥的心脏重重一跳。

      只有方醒会做的墨,写着他的名字,被吞进胃里。

      这不是求救。

      这是……指名道姓的传信。

      “第二件事呢?”林知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二件事更有意思。”小张转向另一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画衣”碎片的微观结构图,“我们把这件‘画衣’上的所有绢布碎片都做了纤维分析和染料检测。结果发现……”

      他放大图像:“这些碎片,不是同一幅画上来的。”

      沈驰景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张指着屏幕上不同区域的色差和纤维走向,“这件‘画衣’至少用了四到五种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古绢碎片拼凑而成。有些是宋绢,有些是明绢,甚至还有两片是清代的。”

      林知遥和沈驰景对视一眼。

      “但方老师从老胡那儿买的是宋绢。”沈驰景说,“他亲口说的,买来补画。”

      “对,问题就在这儿。”小张调出购买记录,“我们查了墨韵斋的账本。方醒确实在三个月前买走了最后两尺宋绢。但‘画衣’上的宋绢碎片,只有不到一尺。剩下的布料从哪儿来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在用不同的古绢碎片,拼凑一件‘画衣’。”林知遥缓缓说,“为什么?”

      “还有更奇怪的。”小张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几片绢布的紫外线成像,“我们在其中三片绢布的背面,发现了这个。”

      图像上,绢布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甲戌年三月初七,收《溪山行旅图》残片二尺,付银八十两。来路不明,疑为墓出。”

      “丙子年腊月十三,得《寒林栖雀图》一角,以明青花瓷碗易之。碗真,画伪。”

      “戊寅年夏至,见《雪夜访戴图》全卷,索价千金。细观之,纸绢为宋,笔墨乃今人仿。拒之。”

      每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简短的评语,像收藏笔记,又像……证据清单。

      “这些是方醒的笔迹。”小张说,“我们比对了他的修复日志,完全吻合。他在这些古绢碎片的背面,记录了它们的来源和真伪判断。”

      林知遥俯身细看。记录的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一直延续到去年,涉及的古画残片有十几件之多。每一件都有详细的交易时间、对象、价格,以及方醒本人的鉴定意见。

      “他在收集证据。”沈驰景忽然开口,声音发哑,“收集那些流入市场、真伪存疑的古画残片。然后用这些残片,拼成一件‘画衣’。”

      “为什么?”小张不解,“收集证据可以拍照、复印,为什么要用实物?”

      林知遥直起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接。

      “因为实物本身就是证据。”他说,“一幅画的真伪,有时候照片说不清,但实物可以。纤维的磨损程度,染料的渗透性,装裱的工艺……这些细节,只有亲手触摸才能判断。”

      他看向沈驰景:“方醒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一个地下交易网络。这个网络专门买卖古画残片。有些是真迹的碎片,有些是高仿的残次品。而买家中,可能就有你舅舅周慕云。”

      沈驰景的脸色白了一分。

      林知遥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技术科发来的监控压缩包。方醒遇害当天,墨韵斋所在街道的交通摄像头记录。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电脑前,插上U盘,开始逐帧播放。

      沈驰景和小张围过来。

      监控画面显示,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墨韵斋门口共有十七人次进出。林知遥没有快进,一帧一帧地看。他把每个人的体态、衣着、停留时间都记在脑子里。

      看到第三遍时,他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背影上。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一分。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从墨韵斋门口经过,没有进门,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他在画面里出现了大约四秒,然后消失在监控边缘。

      “这个人有问题吗?”小张凑近了看,“看不清脸,衣着也很普通。”

      林知遥没有回答。他把画面放大,调整对比度,然后指着那人右肩的位置:“这里。”

      小张和沈驰景凑过去看。在那个人的右肩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

      “可能是污渍。”小张说。

      “也可能是颜料。”林知遥说。他切到另一个摄像头。墨韵斋侧门的监控。这个摄像头的角度不同,但覆盖了同一条人行道。他倒退到下午三点十一分,找到同一个深灰色风衣的人。

      这次,画面捕捉到了那人的右手。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深色,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林知遥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拎布袋的方式,不是垂直提着,而是用手掌托着底部,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购物,一般会提着袋子的提手。”林知遥说,“但这个人托着袋底,说明里面的东西需要保持水平,不能倾斜。”

      “画?”沈驰景脱口而出。

      “有可能。”林知遥继续播放画面,追踪那个人离开的方向。他消失在墨韵斋东侧的巷子里。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但巷子另一端通向一个老旧小区。

      林知遥调出那个小区的出入口监控。下午三点二十三分,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从小区大门走出,手里已经没有布袋了。

      “他把东西留在小区里了。”林知遥说。

      “也可能是扔了?”小张问。

      “不会。”林知遥摇头,“他托着袋底走了一公里,不会是为了扔掉。他进了小区,出来时空手。说明里面有接应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我们原来的推论是:方醒在墨韵斋遇害,凶手从后门逃走。但这个人……”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下午三点十一分经过墨韵斋门口,没有进门,但放慢了脚步。三点二十三分,他空手走出小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看向小张:“查一下那个小区的住户名单。重点查近半年内新租户,或者与古玩行业有关的人。”

      “明白。”

      林知遥没有停下。他切回监控画面,重新看了一遍方醒进入墨韵斋后的时间段。方醒是下午两点四十分进店的。老胡在店里,两人交谈了大约二十分钟。三点整,老胡离开店铺,去了附近的银行。三点零五分,方醒独自在店里。

      然后,三点十一分,那个深灰色风衣的人经过门口。

      “方醒遇害的时间窗口,比我们之前认为的要窄。”林知遥说,“老胡三点离开,方醒独自在店。三点十一分,这个人经过门口。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在这几分钟内进入店铺、完成杀人、然后离开。”

      “但监控没有拍到他进店。”小张说。

      “对。所以他没有从正门进。”林知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幅简易的墨韵斋平面图,“墨韵斋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扇通往仓库的门。如果他从后巷翻墙进院子,再从仓库门进入店铺,正门监控就拍不到他。”

      “但仓库门是锁着的。”沈驰景说。

      “方醒自己开的锁。”林知遥说,“这个人可能认识方醒,或者用了什么理由让方醒打开了仓库门。方醒对古画相关的人没有戒心。”

      他回到电脑前,调出后巷的监控。那条巷子没有摄像头,但巷口有一个交通探头。他倒退到下午两点五十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巷口人来人往。外卖员、居民、遛狗的人……

      然后他停住了
      。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在下午两点五十三分,走进了巷口。

      不是“经过”,是“走进”。他的方向垂直于人行道,目标明确。

      林知遥放大画面。这个人的体型、衣着,和三点十一分经过墨韵斋门口的那个人完全一致。

      “他两点五十三分进入后巷,三点十一分出现在前门。”林知遥说,“中间有十八分钟。足够翻墙、进入仓库、完成杀人、再从店铺内部走到前门,假装路过。”

      “但凶器上没有指纹。”小张说。

      “他戴了手套。或者……”林知遥顿了顿,“他根本没用到凶器。”

      他调出方醒的尸检报告,翻到死因那一页:“扼颈窒息。凶手是用手掐死他的。没有工具,不需要指纹。”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这个人,是徒手杀死方醒的。”沈驰景说,声音有些发紧。

      “而且是正面掐死。”林知遥说,“方醒没有挣扎痕迹,说明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这个人出现的方式让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关掉监控画面,看向白板上那个圈。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和方醒认识、懂得古画、能在十八分钟内完成杀人并伪装现场的人。”
      他顿了顿,写下几个字:
      身高175-180,中等身材,熟悉墨韵斋布局,了解古画交易,可能与“听雨楼”印章有关。

      “这个范围,比之前小多了。”小张说。

      “还不够小。”林知遥说,“继续查那个小区的住户,还有,调取方醒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找出那些通话时长很短、频率却很固定的号码。”

      “明白。”

      小张继续去忙了。林知遥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

      沈驰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刚才看监控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林知遥侧头看他。

      “更专注。”沈驰景说,“像换了个人。”

      “查案的时候,就是这样。”林知遥说。

      “那平时呢?”沈驰景问。

      林知遥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白板。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他说,“去你家看看那幅画。”

      沈驰景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极简风,干净得像样板间。但书房是个例外。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资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了几幅字画,都是现代作品。

      沈驰景走到其中一幅面前。

      那是一幅设色纸本山水,尺幅不大,但笔墨精到。画的是深山茅屋,烟云缭绕,意境清幽。右下角落款:“甲申年春月,醒石写意。”

      “醒石是方老师的号。”沈驰景说,“这幅画是他送给我母亲的生日礼物。你看,这里。”

      他指着画角的一方朱红收藏印。

      印文是篆书,林知遥辨认了一下:“听雨楼珍藏印。”

      果然是它。

      林知遥拿出手机拍照,近距离特写那枚印章。印泥的颜色、印文的风格,都和方醒描述的一致。

      “你母亲什么时候收到这幅画的?”

      “我想想……”沈驰景回忆,“应该是我十岁那年。对,我十岁生日那天,方老师来家里吃饭,带了这幅画当礼物。我母亲很喜欢,一直挂到现在。”

      十岁。沈驰景十岁那年是2016年,方醒送画的时间。

      而方醒在记录里提到“听雨楼”印章出现在“有问题的画”上,是最近半年的事。

      这意味着,方醒可能很早就开始关注这枚印章,但直到最近,才发现它有问题。

      “沈先生,”林知遥问,“你母亲和方醒,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同学。”沈驰景说,“他们都是美院毕业的,我母亲学艺术史,方老师学文物修复。毕业后一直有联系。我小时候,方老师经常来家里,教我画画,跟我母亲聊艺术。他……像家里的长辈。”

      “他们关系一直很好?”

      “嗯。直到我母亲出国。”沈驰景顿了顿,“出国后,联系就少了。但每年生日,方老师还是会寄礼物来。这幅画就是他最后寄来的礼物之一。”

      “最后?”林知遥捕捉到这个词,“之后就没再送了?”

      沈驰景沉默了几秒:“我母亲出国后的第三年,方老师来过一次瑞士。他们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方老师就没再寄过礼物,也很少联系了。”

      “为什么吵架?”

      “我不知道。那天他们在书房吵,门关着。我只听见方老师的声音很大,说‘你不能一直逃避’,我母亲哭了。”沈驰景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方老师走了,我母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就把所有和方老师有关的照片都收起来了。”

      林知遥看着墙上那幅《山居图》。画还是那幅画,但送画的人和收画的人之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那枚扳指,”林知遥说,“你十岁那年,在书房见过方醒拿着它。当时他在和你母亲说什么,你还记得更多细节吗?”

      沈驰景闭了闭眼,努力回忆:“那天……好像是晚上。我做完作业去书房找母亲,门没关严,我听见方老师说‘这东西不能留,太危险了’。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手里拿着扳指。我母亲坐在椅子上,脸色很白。”

      “然后呢?”

      “然后我母亲看见我,就让我先出去。我走出书房时,听见方老师说了一句‘你考虑清楚’。后面的话,门关上了,我没听清。”沈驰景睁开眼,“那天之后没多久,方老师就回国内。再过几个月,我母亲就带我出国了。”

      时间线渐渐清晰起来。

      2016年,方醒送画,提及扳指“危险”,沈岚脸色大变。

      2017年,沈岚带沈驰景出国。

      之后的几年,方醒和沈岚疏远。

      直到最近半年,方醒开始深入调查“听雨楼”印章和古画残片网络。

      然后,他死了。

      “沈先生,”林知遥看着他,“你觉得,方醒说的‘危险’,指的是什么?”

      沈驰景摇头:“我不知道。但那时候我母亲经常做噩梦,梦见着火。她总是半夜惊醒,然后去我房间看我还在不在。我问她梦到什么,她只说‘梦到以前的事了’。”

      火。

      岚山美术馆的火,发生在2012年。

      方醒说扳指危险,是在2016年。
      沈岚做噩梦梦见火,也是在出国前后。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林知遥的手机响了。是小张。

      “林哥,查到了!”小张的声音很兴奋,“‘听雨楼’是清末民初一个收藏家的斋号,真名叫陈听雨,主要收藏明清字画。但他1949年就去世了,藏品散佚。有意思的是,周慕云发表过一篇研究陈听雨收藏体系的论文,还据此鉴定过几幅画的真伪。”

      “什么时候的论文?”

      “十五年前。2017年。”小张顿了顿,“更巧的是,岚山美术馆火灾里烧毁的三十七件藏品中,有六件都盖过‘听雨楼’的收藏印。”

      林知遥握紧了手机。

      周慕云研究过“听雨楼”。

      岚山美术馆烧毁的画里,有“听雨楼”的旧藏。

      方醒在调查“听雨楼”印章出现在问题画上。

      而沈岚书房里,挂着方醒送的、盖着“听雨楼”印的画。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还有,”小张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个小区住户名单,出来了。有一个租户比较可疑。三个月前搬进来的,登记的身份证是外地的,但房东说很少见到人。物业监控显示,他经常在夜间出入,白天几乎不出门。”

      “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名字叫‘王雷’。但我们查了身份证号,是假的。”
      林知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房间号多少?”

      “3号楼402。林哥,要申请搜查令吗?”

      “先盯着。”林知遥说,“别打草惊蛇。调取这个‘王磊’近一个月的进出记录,看他都什么时间出门、去了哪些方向。”

      “明白。”

      林知遥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夕阳正沉入楼群的缝隙,天空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

      所有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林警官,”沈驰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刚才说,伤人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掩盖真相的人。”

      林知遥转身。

      沈驰景站在窗边,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如果真相真的会伤人,”他轻声说,“你还会继续查吗?”

      林知遥没有犹豫。

      “会。”

      “哪怕最后发现,我母亲也参与了这些事?”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林知遥说,“但情感面前,真相更重要。”

      沈驰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好。我陪你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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