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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墨痕 沈驰景初步 ...

  •   扫描仪的光线第三次扫过那幅《山居图》。

      沈驰景坐在电脑前,林知遥站在他身后。屏幕上的图像放大到极致,那枚“听雨楼”的朱红印章占据了整个画面。印泥的纹理、纸张纤维的渗透、甚至岁月留下的细微皲裂,都清晰可见。

      “像素够了。”沈驰景停下操作,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我再调一下对比度,边缘会更清晰。”

      “好。”林知遥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屏幕。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画册。

      小时候,父亲常把他抱在膝上,一页页翻着那些山水花鸟,告诉他哪幅是真迹,哪幅是摹本,哪幅是“有意思的”伪作。

      “有意思的伪作?”他那时问。

      “就是仿得特别好的。”父亲笑着说,“好到让人分不出真假。这种画啊,比真迹还危险。因为真迹的价值一目了然,可这种画……能让人倾家荡产,也能要人命。”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林警官,”沈驰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扫描好了。原件要取下来吗?”

      “先别动。”林知遥说,“保持原样。技术科可能需要来现场取证。”

      沈驰景点点头,起身去倒水。林知遥的视线跟着他,看着这个人在自己母亲的旧书房里走动。动作熟稔,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好像这不是他家,而是一个陈列着回忆的博物馆。

      “你母亲,”林知遥开口,“出国后,还经常和你聊这些画吗?”

      沈驰景背对着他,往杯子里放茶叶的手顿了顿:“很少。她……不太愿意提以前的事。每次我问,她都说‘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包括方醒?”

      “尤其方老师。”沈驰景转过身,把一杯热茶放在林知遥面前的茶几上,“她书架上所有和方老师有关的书、画册、信,都收在一个箱子里,上了锁。我问过一次钥匙在哪,她脸色就变了。”

      林知遥端起茶杯。碧螺春的清香飘散出来,是上好的明前茶。

      “那箱子还在吗?”

      “应该在瑞士。”沈驰景在自己对面坐下,“她带走的不多,但那箱子是其中之一。”

      又是瑞士。又是沈岚带走的旧物。

      林知遥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方醒寄给沈岚的那封信,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沈岚手里,一定还有更多东西。

      手机震动。是陈素青。

      “知遥,你还在沈驰景那儿?”

      “在。怎么了?”

      “老胡那边有情况。”陈素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墨韵斋,刚才有个生面孔进去,和老胡在里屋谈了十几分钟。那人出来时,手里拎了个黑色手提箱。我们跟了一段,发现他最后进了。周慕云的艺术基金会大楼。”

      林知遥的心脏重重一跳。

      “看清长相了吗?”

      “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但身形和昨天照片上那个从墨韵斋出来的人很像。”陈素青顿了顿,“要抓吗?”

      “不,继续跟。查那人的身份,还有手提箱里是什么。”林知遥看了眼沈驰景,“另外,方醒工作室的深度勘查有进展吗?”

      “还在搜。不过有件怪事。方醒的书房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方砚台。”陈素青说,“根据他助手苏文的说法,方醒书桌上常年摆着一方端砚,是老物件,他非常珍爱,从来不许别人碰。但现场没有。我们查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砚台?

      林知遥想起方醒胃里那块绢布上的“金朱墨”那需要特制的砚台研磨。

      “砚台有什么特征?”

      “苏文说,是清代的老端砚,巴掌大,侧面刻了首小诗。诗的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什么‘墨痕深处见青山’。”

      墨痕深处见青山。

      林知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知道了。继续查,有情况随时联系。”他挂了电话。

      沈驰景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知遥收起手机,没打算细说,“素青那边有些进展。对了,你刚才说,你母亲书房里有个上了锁的箱子?”

      沈驰景点头:“对。一个老式的樟木箱,不大,但挺沉。我小时候想打开看看,她不让,说里面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不能见光。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知遥的耳朵里。

      “箱子长什么样?具体点。”

      “深棕色,四角包铜,正面有个黄铜锁。”沈驰景回忆,“锁是老式的,需要钥匙。箱子侧面……好像刻了字,但被磨花了,看不清。”

      “大概多大?”

      “这么宽。”沈驰景比划了一下,“高大概到膝盖。我最后一次见,是在我家老宅的书房里。后来母亲出国,就带走了。”

      林知遥在脑子里快速记下这些信息。樟木箱,老式锁,磨花的刻字,不能见光的东西。

      会不会是方醒说的“危险”的东西?

      会不会是……那枚白玉扳指的来历?

      “沈先生,”林知遥放下茶杯,“你十岁那年,在书房看见方醒拿着扳指。当时扳指是放在什么东西上吗?还是他手里就这么拿着?”

      沈驰景皱眉回忆,眼神有些飘忽:“他……好像是放在一本打开的书上。对,是书。一本很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

      “什么书?”

      “不知道。但书页是竖排的繁体字,像古籍。”沈驰景顿了顿,“我推门进去时,方老师正用镊子夹着扳指,对着灯光看。书就摊在桌上。”

      用镊子。说明扳指很珍贵,或者……不能直接用手碰。

      对着灯光看。说明他在检查什么。可能是刻字,可能是材质,也可能是别的。

      “后来书去哪儿了?”

      “方老师合上书,收进他自己的公文包里了。”沈驰景说,“我当时还好奇,问那是什么书。方老师笑了笑,说‘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谈话被敲门声打断。

      是沈驰景的助理,一个二十出头的圆脸姑娘,站在书房门口有些局促:“沈哥,剧组那边来电话,问您明天能不能去补拍几个镜头。导演说很重要,关系到后面的剪辑。”

      沈驰景看向林知遥。

      “去吧。”林知遥说,“正常工作,别耽误。这边有事我再联系你。”

      “好。”沈驰景对助理点头,“回复剧组,我明天上午过去。”

      助理应了一声,却没走,犹豫着说:“还有……周先生刚才也来电话了。问您晚上有没有空,想请您吃饭。他说……有件方老师的遗物,要交给您。”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知遥和沈驰景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打的?”沈驰景问。

      “大概半小时前。我说您在外面,他说等您回来再回电话。”

      沈驰景看向林知遥,眼神询问。

      “答应他。”林知遥说,“但问清楚,是什么遗物,为什么交给你。”

      沈驰景点头,对助理说:“回电话,说我晚上有空。但我想先知道是什么东西。”

      “好的。”助理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你觉得会是什么?”沈驰景问。

      “不知道。”林知遥实话实说,“可能是真的遗物,也可能是试探。你舅舅在观察你的反应。”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林知遥看着他,“想知道就问,觉得不对就拒绝。但记住,你是沈驰景,是方醒看着长大的晚辈,是关心长辈去世的普通人。别演过头。”

      沈驰景扯了扯嘴角:“我好像一直在演。”

      “这次别演。”林知遥说,“用真实的情绪去应对。愤怒、悲伤、困惑、怀疑。都可以。但别刻意掩饰。”

      沈驰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林警官,你查案的时候,也会用真实情绪吗?”

      问题很突然。林知遥顿了顿:“会。但会控制。”

      “怎么控制?”

      “把情绪变成工具。”林知遥说,“愤怒可以用来施压,悲伤可以用来博取同情,困惑可以用来获取信息。但前提是,这些情绪必须是真的。假的情绪骗不了人,尤其是骗不了那些……真正在说谎的人。”

      沈驰景看着他,眼神很深:“所以你刚才在观察我。从我进书房开始,你就一直在观察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这是我的工作。”林知遥没有否认。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林知遥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夜色。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我观察出,”他缓缓说,“你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又找不到人说。我还观察出,你在害怕。不是怕你舅舅,是怕知道某些真相后,你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母亲。”

      沈驰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都说警察的眼睛毒。”他说,“看来是真的。”

      “但我没观察出你有没有说谎。”林知遥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可能是演的。你是专业的演员,沈驰景。你想让我看到什么,我可能就只能看到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伤人。

      但沈驰景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那如果我说,”他抬起眼,眼神清澈,“从在警局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没在你面前演过呢?”

      林知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天在审讯室,你问我‘完美的犯罪可能吗’,我说‘理论上不能’。”沈驰景继续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冷静,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嫌疑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样。你不只是想破案,你还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所以你给我线索。录音,信,还有这些。”林知遥指了指墙上的画。

      “对。因为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查清楚。”沈驰景站起来,走到那幅《山居图》前,仰头看着,“方老师教过我画画。他说,一幅好画,要有骨、有肉、有气。骨是结构,肉是笔墨,气是精神。查案是不是也这样?”

      林知遥没说话。

      “结构是证据链,笔墨是细节,精神是动机。”沈驰景转过身,背靠着墙,整个人在画前显得格外单薄,“你们现在在找结构,在勾勒细节。但我想知道……精神是什么。方老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死?他留下的那些线索,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种林知遥从未听过的急切。不是表演,是真的想知道。

      “你觉得呢?”林知遥反问。

      沈驰景摇头:“我想不出来。方老师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温和,谦逊,一辈子都在修复别人的画,让破旧的东西重获新生。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还要穿什么‘画衣’,吞什么绢布?”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语。

      林知遥看着他。这个在镜头前永远完美、永远阳光的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一幅看不懂的画前,茫然又无助。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话:【有时候,真相就在你眼前,只是你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

      “沈驰景,”林知遥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方醒的死,不只是谋杀,而是一种……仪式呢?”

      沈驰景猛地抬头:“仪式?”

      “用古画碎片做衣,用特制的墨写名字,用白玉扳指做信物。”林知遥缓缓说,“这些都不像临时起意的杀人手法。更像是……早就计划好的。方醒在用自己的死,完成某个仪式。这个仪式的目的,可能不是复仇,也不是求救,而是……”

      “宣告。”沈驰景接上他的话,“宣告某个被掩埋的真相。”

      两人对视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安静了几秒。

      沈驰景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目光落在林知遥脸上,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林警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关于案子,是关于你。”

      林知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问题?”

      “你对我……”沈驰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除了工作上的信任,有没有别的意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林知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驰景,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带着些许紧张的期待。

      “为什么这么问?”林知遥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因为我想知道。”沈驰景说,没有移开视线,“我不是在演什么,也不是在试探你。我只是……想知道。”

      林知遥沉默了几秒。

      “沈驰景,”他说,“现在是办案期间。”

      “我知道。”沈驰景说,“所以我问的是。等案子结束之后。”

      林知遥没有说话。

      沈驰景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那样看着林知遥,安静地,耐心地,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表明一个态度。

      良久,林知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等案子结束再说。”他说。

      沈驰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书桌前,继续整理扫描文件。动作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遥知道,不是。

      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土壤里。

      它不会消失。

      它会在某个时刻,生根发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驰景的。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我舅舅。”

      “接。开免提。”

      沈驰景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驰景,”周慕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依旧,“助理说晚上有空?”

      “是。舅舅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整理方老的遗物时,发现一件东西,应该是你母亲的。我想着交给你,你下次去看她时带过去。”周慕云顿了顿,“是一方砚台。方老生前很珍爱的,上面还刻了诗。我记得你母亲也喜欢,就想着物归原主。”

      砚台。

      林知遥的心脏猛地收紧。

      沈驰景看了林知遥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好啊。是什么砚台?”

      “老端砚,清代的东西。侧面刻了首诗,我念给你听。”周慕云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墨池深处隐龙纹,
      夜夜磨来见月痕。
      莫道此中无真意,
      青山不改旧时魂。”
      不是“墨痕深处见青山”。
      是“青山不改旧时魂”。

      但林知遥记得,苏文说的是“墨痕深处见青山”。

      是苏文记错了,还是……周慕云在说谎?

      “诗写得挺好。”沈驰景的语气听不出异常,“那晚上在哪见?”

      “尘云处吧。老地方,‘竹’字间。八点,怎么样?”

      “好。我准时到。”

      电话挂了。

      沈驰景看向林知遥。后者脸色凝重。

      “诗不对。”林知遥说。

      “我知道。”沈驰景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写下两首诗:
      苏文记忆:墨痕深处见青山
      周慕云所念:青山不改旧时魂

      “差了一个字,意境全变了。”沈驰景放下笔,“‘见青山’是寻找真相,‘旧时魂’是怀念过去。方老师到底刻的是哪一句?”

      “可能都不是。”林知遥说,“也可能……两句都是。”

      他想起方醒胃里那块绢布。一面写着“知遥”,另一面呢?

      会不会有字?

      “素青,”他立刻拨通陈素青的电话,“方醒胃里那块绢布,另一面检查了吗?”

      “检查了。空白,什么都没有。”

      “用紫外线,红外线,所有光谱都扫一遍。还有,试试碘熏法,看有没有隐形字迹。”

      “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林知遥看着纸上那两行诗。

      墨痕深处。青山不改。

      砚台。诗。扳指。画。

      所有这些碎片,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散落在十五年的时间里,散落在不同的人手中。

      而现在,有人想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

      方醒用命拼了一次。

      周慕云现在也在拼。

      而他,林知遥,必须拼出完整的图。

      “晚上我跟你一起去。”他对沈驰景说。
      沈驰景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书房里,那幅《山居图》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悬挂。山还是山,云还是云,那枚“听雨楼”的印章,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知遥忽然想,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方醒在哪里?沈岚在哪里?周慕云又在哪里?

      而他的父亲母亲,是否已经站在了火的边缘?

      手机震动。陈素青发来消息:
      【绢布另一面有发现。碘熏后显现出字迹,很淡,是铅笔写的,只有三个字:“火是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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