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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画材铺子 沈驰景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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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把“竹”字包间的监控录音反复听了三遍。
录音质量不算好,有背景音乐干扰,但足够听清内容。晚上八点零七分,周慕云和沈驰景先后进入包间。
开始的对话很客套。周慕云问沈驰景近况,聊了聊《暗涌》的拍摄进度,又问了沈岚在国外的状况。沈驰景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且疏远。
二十分钟后,话题转向方醒。
“……方老走得太突然。”周慕云的声音,温文尔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我今早才看到新闻,真是不敢相信。你母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沈驰景的声音平稳,“很难过。”
“我也难过。他是你母亲最好的朋友,也是艺术圈不可多得的大家。”周慕云顿了顿,“警方那边,有说什么吗?”
“没透露太多。只说还在调查。”
“听说……死状有些奇特?”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驰景说:“舅舅也听说了?”
“圈子就这么大,有些风声。”周慕云喝了口茶,瓷器轻碰的声音,“方老这些年,心思好像不在修复上了。我听说他在私下里查些旧事,跟画有关。”
“什么旧事?”
“具体不清楚。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周慕云的声音放轻了些,“驰景,你母亲不在国内,有些事我得提醒你。方醒的案子,水可能不浅。你是公众人物,又是沈家人,最好……保持点距离。”
“舅舅的意思是?”
“别掺和太深。”周慕云说得很直接,“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但别主动去打听,更别去碰方醒留下的那些……笔记啊、资料啊什么的。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录音里又是一阵沉默。林知遥能想象沈驰景此刻的表情。应该是那种标准的、带着困惑的晚辈神情。
“舅舅,”沈驰景终于开口,“方老师的事,是不是跟……岚山美术馆有关?”
茶壶重重放下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周慕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人说。我猜的。”沈驰景语气依然平静,“方老师这些年,除了修复工作,就数对岚山那场火最上心。他书房里全是当年火灾的剪报和资料。”
周慕云没说话。
“舅舅,”沈驰景继续说,“那场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官方报告写了,电路老化。”周慕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驰景,我知道你关心你母亲的朋友。但有些事,官方定论了,就别再多想。火灾过去这么多年,再提起来,只会让你母亲更难过。”
“我明白。”
对话又绕回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九点十分,沈驰景起身告辞。
录音结束。
林知遥关掉播放器,靠在椅背上。
周慕云在警告沈驰景。用“为你好”的名义,让他远离方醒的案子。
为什么?周慕云在怕什么?怕沈驰景查到岚山火灾的真相?还是怕他查到方醒在查的事?
手机震了。是沈驰景发来的消息:
【谈话结束了。内容大概如你所料,他在暗示我别碰这个案子。另外,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警方问起什么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可以联系这个律师。】
下面附了张名片照片:吴志明,明诚律师事务所。
林知遥在数据库里搜索这个名字。吴志明,五十二岁,专攻经济犯罪辩护,收费高昂,客户名单里不乏商界名流。最重要的是。他是周慕云名下多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
【知道了。】林知遥回复,【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
【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林知遥到警局时,沈驰景已经等在接待室。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格外清晰。看见林知遥,他站起身,手里拎着个纸袋。
“林警官早。”
“早。”林知遥示意他坐下,“昨天谈话的详细经过,需要你再复述一遍。”
沈驰景配合地复述了录音里的内容,几乎一字不差。他的记忆力很好,林知遥在笔记上标注。
“周慕云提到方醒在查旧事,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方老这些年心思好像不在修复上了,我听说他在私下里查些旧事,跟画有关。’”沈驰景顿了顿,“我问是什么旧事,他说不清楚,但暗示我别碰。”
“他有没有提到‘岚山计划’?”
沈驰景摇头:“没有。只说了岚山美术馆。”
林知遥合上笔记本,看着他:“沈先生,昨天你舅舅给你的感觉是什么?他真的在为你好,还是……在警告你?”
沈驰景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都有。”他最终说,“他确实不想我卷进麻烦。但他更怕的,可能是我卷进麻烦后,会把他扯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沈驰景放下水杯,“我舅舅那个人……很在意声誉。他是艺术评论家,是靠名声吃饭的。任何可能损害他名声的事,他都会提前掐灭。”
林知遥没说话。他想起周慕云在机场和李维的短暂会面,想起方醒报告里提到的“与境外走私商往来密切”。
一个在意声誉的人,为什么会和有案底的人来往?
“沈先生,”林知遥换了个话题,“关于方醒工作室里那些关于岚山火灾的资料,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驰景说,“我小时候去过方老师的工作室几次,那时候就看到他书房里有很多火灾相关的剪报。我问过他,他说那场火烧掉了很多好东西,他得记着。”
“只是记着?”
“当时是这么说的。但现在想想……”沈驰景抬眼,“林警官,你是不是怀疑方老师的死,和那场火灾有关?”
林知遥没有正面回答:“所有线索都需要查证。沈先生,你母亲那封信,我们决定派人跟你一起去取。但手续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后。”
沈驰景点点头:“好。那我等通知。”
“在这之前,”林知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需要你帮忙辨认一个人。”
照片是监控截图,有些模糊。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从一家店铺里走出来。店铺招牌上写着:“墨韵斋。古画材料专营”。
沈驰景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皱眉:“这人……看不清脸。但这家店我知道。”
“哦?”
“墨韵斋,在城南古玩市场。老板姓胡,圈里人都叫他‘老胡’,专门卖老纸、老墨、老颜料,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画材。”沈驰景顿了顿,“方老师以前也从他那儿买东西,说老胡的东西真,就是贵。”
“方醒最近去过吗?”
“这我不清楚。但我可以问问圈里的朋友。”
林知遥把照片收回去:“不用问。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沈驰景愣了一下:“有。剧组下午没我的戏。”
“陪我去一趟墨韵斋。”林知遥说,“以你的身份,去‘采购画材’,顺便跟老胡聊聊。我在外面等。”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林知遥想看看,沈驰景在非正式调查中会怎么做。
沈驰景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好。需要我扮演什么样的顾客?阔少?还是挑剔的行家?”
“自然点就行。”林知遥说,“重点是打听方醒最近的动向,还有他买了什么。”
“明白。”
下午两点,城南古玩市场。
这里和影视基地的仿古建筑不同,是真的旧。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店铺门脸窄小,招牌褪色。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香火的味道。
墨韵斋在市场最深处,门脸不大,木门虚掩着。沈驰景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林知遥坐在对面茶馆的二楼,透过窗户看着。他戴了顶棒球帽,换了件不起眼的夹克,手里拿着本杂志,余光始终锁定那扇木门。
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纸卷、墨锭、颜料罐。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旧书。听见铃声,他抬起头。
“哟,稀客。”老胡推了推眼镜,认出了沈驰景,“沈大明星,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胡老板。”沈驰景笑着走过去,“来找点好东西。”
“想要什么?”
“老纸,宋代那种。最近想练练手,仿张古画玩玩。”沈驰景语气随意,手指拂过柜台上一卷宣纸,“听说您这儿的东西最地道。”
老胡打量了他几眼:“沈大明星也玩这个?”
“家学渊源,瞎玩。”沈驰景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对了,方醒老师前阵子是不是也来过?我想问问他买了什么纸,照着买准没错。”
老胡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方老啊……是来过。不过买的不是纸。”
“哦?那是什么?”
“绢。”老胡吐出烟圈,“宋代的双丝绢,就剩最后几尺了,他都拿走了。说是要补一张老画。”
沈驰景心里一动。方醒死时穿的那件“画衣”,就是双丝绢的碎片。
“什么画这么金贵,要用宋绢补?”
“那我哪知道。”老胡弹了弹烟灰,“方老不说,我也不问。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少打听。”
沈驰景点点头,继续在店里转悠。他拿起一块墨锭对着光看,状似无意地问:“方老师最近状态怎么样?我上次见他,感觉他瘦了不少。”
“是瘦了。”老胡叹气,“心事重重的样子。最后一次来,在我这儿坐了半个多小时,就盯着那块绢看,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摇头,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老胡顿了顿,“不过走之前,他问了句话。”
“什么话?”
“他问:‘老胡,你说一幅画,要是真迹毁了,只剩碎片,还有没有价值?’”老胡回忆道,“我说那得看是什么画,谁画的。要是名画,碎片也值钱。他听了就笑,笑得很……凄凉。说‘是啊,碎片也值钱。可要是连碎片都是假的呢?’”
沈驰景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当时没听懂,就随口说‘假的碎片那不就是垃圾嘛’。他点点头,说‘对,垃圾。’然后抱着绢就走了。”老胡掐灭烟,“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市场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沈驰景又问了几个关于画材的问题,买了卷宣纸和一盒朱砂,付了钱。临走时,他转身:“胡老板,方老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您这儿?比如……信,或者纸条?”
老胡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警惕:“没有。沈大明星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沈驰景笑了笑,“方老师走得突然,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总想多了解点他最后的情况。”
“人死灯灭,了解再多也没用。”老胡摆摆手,“您慢走,不送。”
沈驰景走出墨韵斋,铜铃再次响起。
他走到巷子口,林知遥从茶馆出来,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怎么样?”林知遥问。
沈驰景把老胡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碎片也是假的”那句。
“他在怀疑什么。”林知遥说,“怀疑那场火烧掉的画,可能本来就不是真的?”
“或者怀疑……碎片本身就有问题。”沈驰景说,“林警官,方老师穿的那件‘画衣’,你们做过材质鉴定吗?确定是宋代的东西?”
“初步鉴定是宋代双丝绢。但更详细的成分和年代分析需要时间。”林知遥看他,“你怀疑那是仿的?”
“我怀疑一切。”沈驰景拉开车门,“在这个圈子里,真真假假,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
车子驶出古玩市场。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接下来去哪儿?”沈驰景问。
“回警局。技术科那边应该快有结果了。”林知遥顿了顿,“谢谢你今天帮忙。”
“不客气。”沈驰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林警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舅舅……他今天早上又给我打电话了。”沈驰景的声音很轻,“问我昨天跟你见面都聊了什么。我说就是例行问询。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驰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但记住,沈家就剩我们几个人了,得互相照应。’”
他在打感情牌。林知遥想。
“你怎么回?”
“我说我知道。”沈驰景踩下刹车,等红灯,“但我没告诉他,我来墨韵斋的事。”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前行。
“为什么?”林知遥问。
沈驰景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下定决心。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他说,“关于方老师,关于那场火,关于……我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回国。”
他的声音里有种林知遥从未听过的脆弱。不是演的,是真实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困惑。
林知遥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办案如鉴画,须观其气韵,察其筋骨,辨其真伪。】
沈驰景身上有真也有假。阳光的笑容是假的,但此刻眼里的迷茫是真的。完美的演技是假的,但想查明真相的决心像是真的。
至少在这一刻,林知遥愿意相信,他眼前这个人,正在努力从一团迷雾里,找一条真实的路。
哪怕那条路,可能会通向更深的黑暗。
“沈驰景。”林知遥开口叫他的名字。
沈驰景微微一怔:“嗯?”
“如果你舅舅真的有问题,”林知遥看着他,“你会怎么办?”
问题很直接,也很残忍。
沈驰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他诚实得让林知遥意外。
“但我知道一件事,”沈驰景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他用错误的方式保护了沈家,那这种保护本身,就是错的。错的保护,不如不要。”
车子驶入警局停车场。熄火。
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
“林警官,”沈驰景忽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查方老师的案子,只是为了破案,还是……”他顿了顿,“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林知遥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转头,对上沈驰景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犹豫的脸。
“都有。”最终,林知遥说,选择了部分真实,“方醒的死法太蹊跷,现场留的信息也太多。不像谋杀,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我想知道他在宣告什么。”
“宣告真相?”沈驰景问。
“或者宣告谎言。”林知遥推开车门,“下车吧。技术科在等了。”
两人走进警局大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两条暂时同行的线。
林知遥不知道这条线会延伸到哪里。
电梯上行时,林知遥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沈驰景。
他正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