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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路 "杭州 6 ...

  •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天还是暗的。

      闹钟响的时候我正睡在凉席的边缘,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指尖触着地板上一小片冰凉的空气。我翻了个身按掉闹钟,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坐起来。房间里很安静,沈逢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楼下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道别。

      我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外套,把帆布袋挎上肩膀。走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环顾了这间阁楼最后一眼——书桌上稿纸已经被收进了抽屉,窗台上那只空玻璃瓶还在老地方,床头那件他常穿的灰色毛衣叠好了放在枕头边,像是为回来那天提前做好的准备。我轻轻把门带上,走下楼去。

      弄堂口,老周正在帮沈逢检查吉普车的轮胎。他蹲在左前轮旁边,用一只旧扳手敲了敲轮毂,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沈逢站在车旁边,正在把那两把吉他往后备箱里塞。看见我走过来,老周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用上海话对沈逢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太懂,但里面的语气是熟稔的、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做得对"的笃定。

      "他说什么?"我走到沈逢旁边。

      "他说——'这姑娘比你父亲当年带回来的那个精神好多了。'"沈逢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沈逢摆了摆手。老周就把那根烟自己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叼着,然后朝我们挥了挥手:"走吧。早点走,路上凉快。"

      车子缓缓驶出弄堂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在浅蓝色的晨雾里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整条弄堂还没有苏醒——窗帘都拉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垂着,只有一家早餐铺已经开了门,蒸笼的白气在门口的灯光下升腾着,像一个毛茸茸的巨大生物蹲在路边。沈逢在那家铺子门口停了一下,摇下车窗朝里喊了一句。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滚烫的肉包子和一袋豆浆。

      "带上路上吃。"沈逢把塑料袋放在我膝盖上。

      我摸了摸包子,烫得我缩了一下手。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但那包子的温度从塑料袋里透出来,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暖着我的大腿。车子拐过弄堂口的那个弯,后视镜里的老洋房越来越小——三楼的圆窗暗着,窗帘还没有拉开,像一只还在沉睡的眼睛。

      我低头掰开一个包子,肉馅的香气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和旧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奇怪的、但让人安心组合。

      高速公路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九月清晨的田野上有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稻田在雾气的覆盖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绿色,像一大片铺开的天鹅绒。阳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斜着射在田野上,把那些雾气和绿色的植物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路牌从窗外飞速掠过——"G60 沪昆高速""杭州 142km"——白色的字在蓝底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沈逢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旧CD塞进播放口。音响里传来他父亲的小号声——这次是一首更轻快的曲子,带着一点爵士的摇摆感,节奏明朗得像是在说"往前走,没什么好怕的"。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起我的头发,有一缕飞到嘴里,我伸手拨开,但没有把窗户关小。

      "沈逢。"我开口。

      "嗯?"

      "你第一次离开上海的时候,多大了?"

      "十九。"他说,"去了北京。只待了一个月就回来了。"

      "那时候开车了吗?"

      "没。坐火车去的。绿皮车,硬座,十几个小时,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

      "为什么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上。路两旁的行道树在晨光里飞快地向后退去,一棵接一棵,像一排被风吹倒的麦子。"因为我父亲。他那段时间身体不好,我不放心。还有一个原因——"他顿了一下,"我在北京写的歌,总觉得不对。像是换了一个地方就写不出上海那种味道了。"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速没有变,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不知道。这次试试。"

      我们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他给车加油,我从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喝那瓶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秋天的太阳有一种不温不火的热,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不像七月那样咄咄逼人。停车场里有几辆大巴车停着,乘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抽烟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看手机,有人抱着小孩在散步。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常画面在阳光下闪着普通的光,却让我觉得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个世界在高速路的两侧照样运转着,它不会因为我们离开了某个地方就停下来等我们。

      沈遵从加油站的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水瓶子,然后说:"走吧。还有八十公里。"

      我上了车,这次坐的是驾驶座后面的那一侧——因为副驾驶座被他从后面拿过来的帆布袋占了。他把那个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时候,一边放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你坐后面可以躺一会儿。"

      我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更深的绿色。路标上的数字继续在变——"杭州 60km""杭州 40km""杭州 20km"。那些数字在一点点地接近,像一个一直在向你走来的东西,慢但不停顿。

      快到杭州的时候,我睡着了。不是那种沉沉的、什么都听不见的睡,是介于醒和梦之间的那种半睡着——像是车子在前进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在被动地往前漂。我能隐约听见车载音响里换了一张CD,这次换成了一首柔和的钢琴曲;能感觉到车子在某一个弯道稍微减速了一下,然后重新加速;能感觉到阳光在移动,从我的肩膀移到了我的手臂上。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玻璃上有一小片被我呼吸呵出来的雾气。沈逢不在车上。我坐直了身体,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他站在车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正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壮实,脸上有一种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才有的晒痕和风霜感。他拍了拍沈逢的肩膀,嗓门很大,是那种在一百步之外就能听见的笑声。

      我推开车门走下来。沈逢看见我下了车,朝我招了一下手。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你就是林栀吧?阿逢提过你。我是老赵。"

      他的手很大,握手的时候握得很实,不像有些人的那种敷衍的、软绵绵的一握。他握完了手,又上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沈逢说:"这姑娘看着比你说的精神。好,上路有伴了。"

      他带我们去了住的地方——西湖边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民宿,院子不大,但种着一棵很高的石榴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晃动着的金色斑点。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看见沈逢背着吉他走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你就是老赵说的那个唱歌的吧?房间在三楼,朝西,能看见湖。"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放了两件衣服的衣柜。窗户朝西开着,窗外是一排老房子的屋顶和远处一小片西湖的水面。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像一面被磨过的旧银镜。沈逢把吉他靠在墙角,走到窗边看了看,转过身来。

      "还行。"他说。

      "还行就不错了。"我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在我身下吱呀了一声,"我以前在加州住过的那些旅馆,有些连窗户都没有。"

      我们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他坐在窗边调琴,我靠着枕头翻一本从林老师那拿来的杭州旅游指南——书是旧版的了,封面上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西湖,有些景点的名字都已经换了。但那些老照片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像是时间本身被压进了纸页里,翻起来的时候有轻微的纸灰气息。

      傍晚的时候我们出门了。西湖离民宿只隔了两条街,走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和一家卖葱包烩的小店,湖面就忽然出现在了眼前。九月的西湖有一种很含蓄的美——水面是灰蓝色的,被晚霞的余晖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橘粉色。远处有游船在慢慢地划,船尾拖出的水痕在暮色里像一条越拉越长的白色丝带。岸边的柳树还在绿着,但已经没有了春天的那种张扬,变成了一种收敛的、安静的深绿色。

      我们沿着湖岸走。走得很慢,不需要去任何特定的地方。路边有老人在遛狗,有一对情侣在拍婚纱照,新娘子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岸边,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有人在弹吉他唱歌,离得远了听不太清旋律,但那种模糊的、带着晚风温度的音乐从远处飘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被这个傍晚的安静托住了。

      "明天晚上你唱的时候,我在台下坐着。"我说。

      "你站累了也可以坐。"他说,"老板娘说那个Livehouse有沙发。"

      "什么沙发?"

      "旧的那种。她说有时候观众少,歌手唱累了也去沙发上坐一下。"

      我笑了一下。"那你唱累了会去坐吗?"

      他想了想。"如果没什么人的话,可能会。"

      "那你唱到一半忽然下台去坐沙发了,观众怎么办?"

      "观众可以跟着一起去坐。"

      我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在西湖边的暮色里散开来,被晚风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落进水面上的波纹里。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线又浮了上来——不深,但很真。

      我们在湖边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西湖的夜景和白天不一样——湖对面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碎碎的金色光斑,被风推着轻轻地晃。远处有音乐声传来,这次听清了,是有人在唱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深情,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舍不得结束。

      沈逢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晃动的光斑。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轮廓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和坐在那间阁楼里的地板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要他坐在旁边,空气里的温度就是合适的。

      "沈逢。"

      "嗯。"

      "你紧张吗?明天。"

      他偏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小点暖黄色的亮光。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不好的那种紧张。是——很久没有在外面唱歌了,想知道自己还行不行。"

      "你行的。"我说,"你在我面前唱了那么多次,每次都可以。"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来,在我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他收得不够慢我几乎不会注意到。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调音。"

      我站起来,跟在他旁边往回走。石榴树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影,老板娘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喝茶,看见我们回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睡在靠墙的那一侧,他睡在靠窗的那一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我侧躺着,看着那道银线慢慢地在天花板上移动,像一只无声的指针在走一条看不见的表盘。

      "沈逢。"

      "嗯。"

      "明天见。"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明天见。"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西湖在月光下静卧着,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活物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明天,我们将在这个梦的边上,唱一首从上海一路带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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