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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个电话 我们在上海 ...

  •   夏天在七月初真正到来了。
      上海的七月是另一种生物——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空气里的湿气不再黏稠,变成了一种闷闷的热,像一块被捂久了的绒布。弄堂里的老人搬了小凳坐在门口摇蒲扇,卖西瓜的板车在巷口停一整个下午,切开的红瓤在烈日底下泛着水光。栀子花已经谢尽了,枝上只剩下油亮的绿叶,但空气里偶尔还能捕捉到一缕残存的甜香,像是夏天在彻底走远之前留下的一个回声。

      阁楼里变得更热了。
      斜屋顶吸饱了一整天的阳光,到夜里还散发着温吞的热量。我把床单换成了凉席,那是我在上海第一次铺凉席——沈逢从楼下老周那里借来的,说是二十年前买的老货,竹片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睡上去凉丝丝的,像一整片被夜风浸透的水面。
      但即使铺了凉席,我还是常常在半夜热醒。醒了就侧过身,看看窗外的月亮和弄堂里偶尔走过的猫,或者听听沈逢的呼吸声——他也睡不着,有时候会起来弹一会儿琴,琴声被窗外的虫鸣裹着,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在上海的日子变成了某种稳态。每天早晨他下楼买早餐,我起床烧水泡茶。
      白天他写歌或者去琴行,我在阁楼里翻那本词典、看《上海弄堂志》、或者写一些零碎的句子。晚上两个人坐在窗边,他弹琴,我听着,偶尔聊几句不轻不重的话。
      那些话大多关于天气、楼下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弄堂口那棵老槐树今年结的荚果比去年多还是少——都是些不需记住的事,但正因为不需记住,反而留在脑子里更久。

      我还在学习这座城市。学会了在弄堂里遇见邻居时点头笑一下,学会了在买早餐的时候用蹩脚的上海话说"谢谢阿姨",学会了辨认楼下那家修车铺传来的声音是换轮胎还是修发动机。那些细微的、日常的、不需要解释的习惯,正一点一点地长进我的皮肤里,像藤蔓慢慢爬上墙。

      沈逢出门的时候,我偶尔会一个人待在这间阁楼里。那是我最珍惜的时刻——像一个演员在后□□处,合上幕布,暂时不用面对任何人。我会把那扇圆窗开大一些,让风灌进来,然后坐在地板上,把林老师给我的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截小号管,另一张照片上母亲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还有一张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坐在草地上吃西瓜,瓜皮上的绿条纹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切开的。

      那些照片像一扇又一扇小窗,从我从未生活过的年代里透过来一些光。那些光有的温暖有的刺眼,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年轻女人在变成我母亲之前,曾经是一个快乐的人。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逢的手机响了。

      那天我正在午睡,被铃声吵醒的时候有些不耐烦。沈逢在书桌前,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喂。"对方的声音很大,大到我隔着半个房间都能听见——一个粗犷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北方口音:"阿逢!我是老赵!你最近怎么也不回我消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巡演,你还想不想去了?"

      沈逢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后背对着我,我能看见他肩膀的弧度微微变了——是那种"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的时候才会有的僵硬。

      "老赵,我——"

      "你别跟我说你忙啊。你那个阁楼我都知道,天天在里面窝着,除了弹琴就是睡觉。出来透透气行不行?"对方顿了一下,"路线我都安排好了,杭州、衢州、温州、福州、厦门,五站,三周。食宿全包,给你三千块的演出费,不多但够路费和零花。你一个人加一把琴就够了。"

      "我不是一个人。"沈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老赵的声音忽然变得带笑:"哟?有情况?那你带着一起呗,多双筷子而已。有人陪着路上也不闷。"

      沈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种"我需要一个答案但我不确定你要不要给"的眼神。我靠在床头,朝他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个点头,但足够明确。

      "好,"沈逢对着电话说,"我去。两个人。"

      "得嘞!"老赵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那我给你把行程发过去。下个月初出发,具体时间我们再定。你把你那个人的名字发给我,我到时候订票——不对,你开车是吧?那行,路线我发你,你看着开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又一次涌了进来,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水。沈逢还握着手机,低着头,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下了床,走到他旁边。"你为什么不想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出去了之后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比那间阁楼大很多。"他抬起头来看我,"然后我就没有理由再回去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我很熟悉的东西——母亲也曾经有过。那种"我害怕接触更大的世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的谨慎。

      "那如果回不去了呢?"

      他愣了一下。

      "如果你出去了,发现你真的不想回那间阁楼了——"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就不回。"

      "那——"

      "那你就在别的地方找一个新阁楼。"我说,"但你要先出去看一看,才知道别的阁楼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从鼻子里溢出来的一声笑,带着一种"被说服了虽然不太甘心"的无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教我写歌词,顺便也教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其实也算不上丰盛,就是比平时多买了一只烤鸭和一瓶啤酒。沈逢不怎么喝酒,但那天他喝了两杯。我们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烤鸭卷在薄饼里,蘸着甜面酱和黄瓜丝。他卷饼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下个月初出发,"他说,"还有两周左右。"

      "那两周我们可以准备什么?"

      "准备很多东西。修车、买补给、把歌练好——"他想了想,"还有,跟一些人告别。"

      "跟谁告别?"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在想谁——林老师。苏晚。还有这间阁楼。他在这间阁楼里住了将近十年,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到现在的二十八岁。他从来没有主动离开过它超过一周。这一次是三周,而且是他自己选择走出去的。

      出发前一周,我们去了林老师家。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一大碗蛋花汤。她坐在我们对面,看着沈逢吃她做的菜,眼睛里的笑意一直没散过。吃完了饭她把我们送到楼下,在单元门口拉住沈逢的手:"路上小心。开车慢一点。到了每个地方给我发个消息。"又转过头看了看我:"林栀,你看着他。他这个人一弹琴就什么都忘了,连吃饭都不记得。"

      我点了点头。"我看着。"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在路灯下微微弯起来,像一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逢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弄堂里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衬衫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沉默的舞者。他忽然开口:"我父亲走的时候,林阿姨给他煮了一碗粥。他喝完了,然后把碗递回给她,说'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她?"

      "我母亲。"他说,"我父亲说的'她'——一直是我母亲。"

      我跟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出发前三天,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发给沈逢,是发给我的——不知道她从哪个渠道拿到了我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我是苏晚。

      我通过了。她发来的第一句话很客气:听说你们要出去巡演了。路上小心。他以前没出过远门,你多照顾他。

      我会的。我回。

      他的歌,我都听过了。她隔了一会儿又说,那首《晴朗》——写得很好。

      我盯着那行字。我不知道她是在说"写得很好"还是"我知道那首歌是写给你的"。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谢谢。我回。

      她没有再回。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阁楼里异常安静。窗外连蝉鸣都比平时弱了些,像是整条弄堂都在屏着呼吸等天亮。我把帆布袋收拾好了——那本词典、那双小红皮鞋、饼干盒、笔记本、换洗的衣物。沈逢把他的东西收进一个旧背包里,两把吉他都已经提前装进了琴盒靠在墙角。

      我在床边坐下来,环顾这个房间。那扇圆窗依然睁着,窗台上那枝栀子花的枯枝已经被收掉了,换了一只空的玻璃瓶。书桌上还散着没有收完的稿纸,上面是他这几天的笔迹——歌词片段、和弦标记、一些被划掉又重新写的词。我忽然想,如果我离开这间阁楼三个月而不是三周,我会不会走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再属于我了?

      "你在看什么?"沈逢问。

      "看这个房间。"我说,"我在想,三个星期之后我们回来的时候,它会是和原来一模一样,还是会变——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扇窗。"它会变的。"他说,"因为人会变。人变了,房间就跟着变了。"

      "那你想让它变吗?"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窗外的月光从圆窗照进来,把我们两个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印在地板上,像一个字母的重叠部分。

      "想。"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我把我的手放上去。

      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握住了。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他的指节嵌在我的指缝里,温暖而干燥。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不说话,看着窗外的月亮和远处零星的灯火。阁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比我长一些,比我更慢一些,像一个习惯了在独处中慢慢生活的人。

      "明天几点出发?"我问。

      "老赵说早上六点左右比较好,路上不堵。"

      "那睡吧。"

      "嗯。"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们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凉席的温度在月光下变得有些凉,贴着皮肤很舒服。我侧过身,看着他躺在那里的轮廓,肩线在阴影里起起伏伏的,像一个安静的岛屿。

      "沈逢。"

      "嗯。"

      "紧张吗?"

      他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有。"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一起紧张。"

      我闭上眼睛。窗户开了一条缝,九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将开的、极淡的甜意。明天就要出发了。一辆旧吉普、两把吉他、三周的路程、五座城市。那些地名在我的脑子里排成一行——杭州、衢州、温州、福州、厦门——像一串被点亮的小灯。

      我不知道三周之后回到这间阁楼的我们,和离开时的我们会不会是同样的人。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他掌心朝上等着我放上去的那只手,是我在上海得到的、最确定的礼物。

      窗外,上海九月的夜正在安静地退潮。而明天,我们要去追那片正在涨上来的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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