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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场 “你应该写 ...

  •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从那一掌宽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很淡,像一杯被反复续过水的茶。沈逢不在床上。但他在房间里——我能听见他坐在窗边调琴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是手指拨动琴弦之后又用手掌轻轻按住让它静下来的那种,像是怕吵醒我。

      我翻了个身。凉席的竹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一封还没写字的信纸。我看着他坐在窗边的背影——深灰色的T恤,微微弓着的肩膀,手指在琴颈上缓慢移动。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边缘描了一道银灰色的线。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我醒了,因为我听见他调琴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还有两个小时去调音。你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饭?"

      "你吃了?"

      "还没。"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那一起去。"

      楼下老板娘推荐的早餐铺子在巷子口,卖的是杭州本地的小吃——葱包烩、定胜糕、片儿川。我们各要了一碗片儿川,坐在铺子外面的小桌前吃。面条是那种手擀的粗面,汤头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笋片脆嫩,雪菜咸鲜,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流出来,混进汤里变成一层金黄色的云。

      "好吃。"我说。

      沈逢低着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不评价,不做声,只是把一碗面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已经空了,只有几片笋屑贴在碗壁上。

      "你这个人,"我说,"吃东西连表情都没有。好吃不好吃都看不出来。"

      "好吃的,"他说,"我全都吃完了。"

      "你每次吃完都等于说了'好吃'。"

      他想了想。"好像是。"

      我笑了一下。早晨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圆形的光斑,像许多枚铜钱散在木纹上。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把那句"好吃"的余音一起带走了。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那家Livehouse。它在一条比想象中更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牌,挂在铁门旁边,上面用白漆写着几个字——"水边"。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旧木头和轻微灰尘混合的气味。场地不大,大约能站七八十个人,舞台在尽头,半人高,背景是一面刷成深蓝色的墙,上面用粉笔画了一些我看不太清的图案——像是星星,又像是音符。

      老赵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舞台边上检查音响设备,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你过来试一下麦。你那把吉他等一下插这个DI盒,效果器你要用自己接。"他又看了一眼我:"你今天坐着还是站着?"

      "坐着吧。"我在靠墙的那排旧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皮质,已经用了很久,坐垫中间微微塌陷下去,我一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了那个弧度里,像被沙发本身轻轻拥抱了一下。

      沈逢走上舞台。他从琴盒里拿出那把旧Gibson,插上线,调了一下音量。然后他对着麦克风轻轻地咳了一声,那声音被音响放大,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他低头弹了几个和弦——是《晴朗》的前奏——然后停下来,又调了一下琴颈上的微调旋钮。

      "差不多。"他对老赵说。

      老赵点了点头,走到调音台后面,推了几个推杆。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强烈的聚光灯,是一种柔和的暖色光,从沈逢的头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圈浅浅的光晕。他站在那圈光里,低头看着手上的吉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晚上七点半开场。"老赵说,"门票卖了四十多张,不算多,但也不差。你唱个□□首歌就行,中间可以聊几句。不紧张吧?"

      "还好。"沈逢说。

      "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在这儿待着熟悉熟悉舞台,六点半我回来。"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场地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头顶的灯还没有全开,只有舞台上那一圈暖光和角落里的几盏射灯亮着。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空的容器,在等待晚上被声音填满。

      沈逢在舞台边缘坐下来,腿垂在台沿外面,吉他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弹,只是抱着那把琴,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但没有用力。

      我走过去,在舞台前面的地面上坐下来,背靠着舞台的木板。我的头顶大约在他膝盖的位置,能看见他的鞋尖——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左边鞋带系得比右边紧一些。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我父亲。"他说,"他以前在台上吹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问过他吗?"

      "问过。他说——'台上和台下其实是同一个地方。灯光一打下来,你就看不见下面的人了。你就只看见你自己的手和你的乐器。那个世界就那么大。'"

      "那他现在也在台上。"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从舞台边缘垂下来,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被风托住了一下。

      "谢谢你在这里。"他说。

      我侧过头,把脸颊靠在他的手指旁边。"我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位置是真实的。

      六点半的时候,老赵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助手——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孩,手里拎着一袋外卖。再过二十分钟,观众就要开始入场了。沈逢从舞台上下来,把吉他放回琴盒里,又走到角落里的那张小桌前,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紧张?"老赵问。

      "比刚才好一点。"

      "那就行。一上台唱完第一首就好了。"

      我开始注意到场地里的变化——灯光又调亮了一些,吧台那边有人在摆杯子,墙角那台空调被打开,冷气呼呼地吹进来。然后门开了。第一个人走进来,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穿着印着乐队Logo的T恤;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群结伴而来的朋友,一位穿着旧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场地慢慢被填满,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舞台前的空地上,有人在吧台买了啤酒,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在低声聊着什么。

      我坐在靠墙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坐垫的塌陷度正好合适我窝进去,我可以靠着扶手看到舞台的全景。灯光暗了下去,舞台上的暖色灯亮了起来,四周的顶灯熄灭了。黑暗从场地的四周涌过来,把所有的观众都拢成了一个模糊的、呼吸着的整体。

      沈逢走上舞台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几声口哨和零星的掌声。他站在那圈暖光里,低着头,把吉他上的背带调整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黑暗中找到我的位置——那一下很快,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大家好,"他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麦克风特有的微微的暖意,"我是沈逢。今晚第一首歌,叫《阁楼》。"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空间安静了。那首《阁楼》的旋律在狭小的场地里回荡,熟悉的音符从舞台上流下来,像一条细小的河在黑暗中蜿蜒。他父亲写的曲,我母亲唱过的词,现在由一个年轻的、住在那间阁楼里的男人重新唱出来。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扭曲了时间的感觉——好像台上的不是沈逢,而是那个三十年前吹小号的男人;而台下坐着的也不是我,而是我母亲。我们在不同的时空里坐在同一首旋律里。

      他唱完第一首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不大,但真诚。他点了点头,然后弹起了第二首——一首新的、我没有听过的歌。旋律里带着公路的味道,像一辆车在空旷的路上行驶时的节奏。他唱了一句:"路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闪过,我不知道哪一个属于我。"

      我在黑暗中攥紧了膝盖上那本笔记本的边角。

      后面的几首歌,我渐渐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不再是紧张地听着,而是任由那些旋律流过我的身体。我认识其中的大部分,有些是我在他阁楼里听过无数遍的练习版,有些是大理那一路上他在车里哼过的片段,但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完整的、被灯光和现场声场包裹着的作品。

      唱到第六首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唱那首新的!"老赵在调音台后面笑了一声。沈逢端着水杯看了看台下,然后说:"那首还没写完。"

      "先唱给我们听听呗!"又有人喊。

      他想了想,把水杯放在音箱上,重新抱起吉他。"行。没写完的部分,你们帮我听着。"

      然后他弹了——那首我在大理听到过片段的歌,现在被他扩充得更完整了。前奏加上了一段新的旋律,像一条路被修得更远了。他唱到那句"你把所有的晴天都攒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在昏暗的场地里,那一眼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我看见了。

      "——等你说你不走了。"他唱完了。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但我没有拍手。我只是坐在那里,隔着那张旧沙发塌陷的坐垫和空气中浮动的声波,回看着他的视线。

      演出在十点前结束了。最后一首歌他唱的是《晴朗》,全场的人都在轻轻地跟着哼副歌。我也在跟着,嘴唇微微动,声音被淹没在那些合声里。然后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来,余音在空中颤了几秒,灯光缓缓亮起。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站在舞台中间,低着头,嘴角那道弧线浮了上来——有些疲惫,但很真。

      人群慢慢散去。老赵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明天早上出发去衢州,九点集合。"然后他看了一眼我,"你俩早点回去休息。"

      我们走回民宿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下来了。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铺了一地,老板娘的小客厅里还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沈逢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上楼、转弯、穿过走廊。

      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户还开着,西湖的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某户人家电视机里的断续声响。他没有开灯——月光已经足够了。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唱得真好。"我站在门口说。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光里。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我看不太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疲惫,又像是两者之间的一个安静的交界点。

      "你听完全程了?"

      "从头到尾。"

      "那首没写完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应该写完。"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月光从我们之间的空隙穿过,把两个影子分开又隐约地连在一起。

      "林栀。"

      "嗯。"

      "我今晚唱每一首歌的时候,"他说,"都在想——你坐在下面,和在阁楼里听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在阁楼里听的时候,像是你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在台上听的时候,像是你把那首歌唱给了所有人——但还是只有我听得懂。"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来,把我额前那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小阵微不可察的凉意。

      "明天还有一场。"

      "我知道。"我说,"明天我也在。"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床铺。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着,从墙角移到了床脚,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在换班。我走过去躺下来,凉席贴着后背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和白天被阳光晒温的温度完全不同。窗外的西湖水面上有游船最后的灯光在慢慢漂远,像一颗被水托住的星子。

      "沈逢。"

      "嗯。"

      "你会写完那首新歌的。"

      黑暗里传来一个很短的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听。"

      他没有再回答。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轻轻地搭在我搭在枕头边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搭着,像是确认那个位置有温度。

      那一夜,我梦见了一条很长的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树,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路的尽头有一间阁楼,窗户是圆的,亮着暖黄色的灯。我在那条路上走着,走了很久很久,每走一步地上的落叶就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走到那扇窗下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窗里有一个女人在弹琴——她背对着我,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腰际。她没有转身,但我听见她在唱一首我从小就熟悉的歌。

      那是母亲的声音。

      我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醒了。西湖的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凉席上画下一道细细的金色。

      沈逢还在睡。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轻缓。我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我轻轻地、不出声地说了一句——

      "今天也一起走。"

      窗外的太阳正在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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