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之夜》秋风冬雨

2、新学校 盛夏

　　盛夏末尾的风依旧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刺眼的日光铺满整所私立高等院校的林荫大道。

　　这是慕恒驰辗转漂泊的第十三个城市，也是他高中生涯的最后三年落脚地。

　　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早已无暇顾及他的生活，只是提前办好入学手续，给他留下一笔生活费，便再次远赴他乡。偌大的城市，崭新的校园，人山人海的新生报到现场，举目四望，谢听序依旧孤身一人。

　　没有家人陪同，没有同行的伙伴，唯有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和他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苍白，突兀地立在喧闹人群里。

　　经历了十几年的颠沛与歧视，他早已练就了一身自我封闭的本能。

　　盛夏的强光对患有白化病的他是极致的折磨。他早早戴上了遮光的黑色薄款护目镜，宽大的黑色防晒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长袖外套牢牢裹住纤细单薄的躯体，从头到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唯独几缕藏不住的霜白发丝，从帽檐下漏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白，无声暴露了他的特殊。

　　燥热的风拂过，周围全是新生的嬉笑打闹、Alpha张扬霸道的信息素、普通Omega清甜柔软的气息、Beta平和温吞的味道。

　　各色信息素交织冲撞，乱糟糟盘踞在空气里。

　　慕恒驰单薄脆弱的腺体瞬间开始发麻发疼。

　　他是罕见的冷雪味白化病Omega，腺体先天孱弱，无法承受任何杂乱、强势的信息素冲撞。周遭无数陌生Alpha外放的无意识威压，层层叠叠碾压过来，让他四肢微微发软，后颈的腺体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生理性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死死收敛自身稀薄寒凉的冷雪信息素，不敢外泄半分，指尖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泛青。

　　多年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想退缩、想躲避、想逃离所有人的视线。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期而至。

　　“你看那个人，怎么裹得这么严实？大热天的不热吗？”
　　“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不是也不一样？不会是什么怪病吧？”
　　“是Omega吗？看着好怪，信息素好冷，阴沉沉的。”
　　“离远点吧，看着怪怪的，别沾到什么问题。”

　　细碎、好奇、嫌弃、畏惧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熟悉的恶意让谢听序的脊背愈发僵硬。

　　他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想尽快办完报到手续，躲进没有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他手足微僵，站在人流边缘进退两难时，一道清冽沉稳的气息，骤然拨开了周遭杂乱的氛围。

　　没有强势的压迫感，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是极其干净、克制、温柔的顶级Alpha信息素——清冷的松木味，淡淡萦绕，温柔地隔绝了周遭所有纷乱的气息冲撞。

　　喧闹的人群自动安静了几分。

　　有人低声提醒身边的同伴：“是林会长，学生会会长林砚辰。”

　　慕恒驰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微微抬眼，透过护目镜的镜片，模糊地看见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少年身姿高挑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利落，穿着规整的学生会黑色制服，领口干净，身姿端正。眉眼清俊温润，气质沉稳疏离，是全校公认的顶级Alpha，成绩拔尖、品行端正，是站在人群顶端、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林砚辰是学校专门负责新生接待、特殊学生帮扶的学生会总负责人。

　　他目光精准落在人群边缘那个格外孤僻、格外特殊的身影上。

　　多年接待新生，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Omega。

　　全身严密遮挡，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周身气场怯懦又疏离，明明站在热闹的校园里，却像被隔绝在所有人世间之外，自带一身终年不化的寒意与孤寂。

　　林砚辰脚步平稳地走过来，声音是顶级Alpha难得的温和低沉，没有半分傲慢，也没有半点旁人的猎奇与嫌弃：“新生报到？”

　　慕恒驰的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下意识往后微缩了一寸，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最怕顶级Alpha。

　　寻常Alpha的信息素威压都能让他腺体剧痛、生理性臣服，更何况是傅鸣珂这种等级极高、气息纯粹强悍的顶级Alpha。

　　可预想中的压迫、碾压、鄙夷通通没有到来。

　　林砚辰极其克制，完美收敛了所有Alpha本能的威压，松木味的信息素温顺柔和，仅仅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住了周遭杂乱的气息骚扰。

　　他察觉到了少年极致的怯懦与不安，放缓了语气，语气耐心又轻柔：“我是学生会会长林砚辰，负责新生特殊帮扶工作。你的入学档案有特殊备注，需要我全程协助你办理报到手续。”

　　慕恒驰愣在原地，长长的浅色睫毛轻轻颤动，隔着口罩的呼吸微微放轻。

　　这是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遇到一个Alpha，看见他的怪异、看见他的特殊、看见他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残缺，却没有半分躲闪、半分嫌弃。

　　林砚池低头翻看手里的特殊新生登记表，目光落在「先天性白化病、腺体孱弱、畏光、易感信息素压迫、需特殊住宿安排」这几行备注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体恤。

　　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年所有的遮挡、所有的孤僻、所有的格格不入，从来不是故作清高，而是身不由己的自我保护。

　　“我带你走特殊通道，不用挤人流。”

　　林砚辰自然地伸手，轻轻接过了谢听序手边沉重的行李箱。

　　指尖无意间相触的瞬间，林砚辰明显感觉到，少年的皮肤凉得过分，单薄得近乎易碎，指尖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极致的紧张与惶恐。

　　慕恒驰猛地回神，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小声、怯懦、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不、不用麻烦学长……我自己可以。”

　　他习惯性不敢麻烦任何人，习惯性亏欠了别人就要惶恐，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最低最卑微的位置。

　　林砚辰却轻轻按住行李箱，语气温和笃定，不容拒绝，却毫无强势：“没关系，是我的工作。你身体特殊，不用勉强自己。”

　　全程一路畅通。

　　林砚辰带着他避开拥挤的新生队伍，走专属的教职工通道，帮他登记信息、录入学籍、领取校园卡和生活用品。全程耐心细致，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没有打探他的病症、他的身世、他怪异的模样。

　　他尊重他所有的隐秘，包容他所有的怯懦。

　　办完所有基础手续，到了宿舍分配环节。

　　普通宿舍都是四人间、六人间，人员混杂，Alpha、Beta、Omega混住，气息杂乱，人声喧闹。

　　以慕恒驰孱弱的腺体和畏光敏感的体质，根本无法适应群居生活。一旦遇上情绪不稳、肆意释放威压的Alpha，他很容易出现腺体受损、身体休克的情况。

　　林砚辰看着档案上的禁忌备注，微微沉吟片刻，直接拿出专属审批表。

　　“你的情况特殊，学校有预留的单人备用宿舍，安静、人少、采光可控、不会有杂乱信息素干扰，我帮你申请了单独单间。”

　　这话一出，谢听序彻底怔住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特殊优待。

　　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特殊排挤他、厌恶他、丢弃他，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体弱、会因为他疼、会因为他怕，主动为他破例、为他兜底、为他安排最安稳温柔的归宿。

　　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松木信息素，温柔包裹住他周身的寒凉。

　　十几年来冰封荒芜的心口，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滚烫的暖意，悄悄破土。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学长……”

　　“不用谢。”林砚辰收好审批单，淡淡应声，“我送你上去，楼层不高，环境很安静。”

　　说完，他单手拎起沉重的行李箱，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楼道阴凉避光，避开了刺眼的阳光，刚好契合谢听序的体质。

　　一路往上，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杂乱的信息素，只有身前少年挺拔安稳的背影，和一缕温柔绵长的松木清香。

　　慕恒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轻轻踩着他的影子。

　　他看着林砚辰规整挺拔的身形，看着他耐心沉稳的模样，看着这个顶级Alpha不带分毫偏见的温柔。

　　过往十几年所有的冷眼、辱骂、孤立、颠沛、苦难，好像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轻轻抚平了一丝裂痕。

　　他从来不敢妄想有人救赎他。

　　可此刻，这个全校最耀眼、最优秀的Alpha会长，偏偏为满身瑕疵、满身灰暗、人人唾弃躲避的他，停下了脚步，撑起了一方安稳干净的天地。

　　宿舍房门被轻轻推开。

　　单间宿舍干净整洁，遮光窗帘一应俱全，空间空旷安静，没有多余的喧闹，没有混杂的气息，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林砚辰将他的行李轻轻放在墙边，转过身，垂眸看向依旧局促不安、紧紧蜷缩着自己的少年，语气温柔依旧。

　　“以后在这里安心住就好，没人会打扰你。”

　　阳光透过遮光帘落进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林砚辰清俊的眉眼上。

　　慕恒驰抬眼，透过薄薄的护目镜，望向眼前温柔坦荡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场盛夏开学的初遇，这场破例的帮扶，这场毫无偏见的温柔。

　　是他灰暗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