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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往龟山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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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龟山
使者走了。
我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此时正是暮春的早晨,薄薄的晨雾弥漫着,使者的背影也消失在这迷雾里。
阳光穿不透云层,天光有些暗淡,远处黄河沉闷的咆哮,似乎比昨天更凶猛了一些。
女娇从屋里出来,把一件葛布短褐披在我肩上。 她什么都没问。 她是九黎部的后人, 母族那边世代与河水打交道,她深谙其中的险恶。
我看着女娇年轻姣好的面容,眼里藏着一抹忧伤。
一丝阳光从云边射下来,淡金色的光芒照在落在石阶的花瓣上,一派安宁美好的样子。
“你可是要去淮水?” 她终于开口。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夜的梦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 龟山。”
我愣了一下。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梦。
“文命,” 女娇把手搭在我手腕上,指腹刚好压住脉门,“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龟山,水里若伸出一只手来,不要接。”
我略有几分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水里会伸出一只手?”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把父亲的事情藏进心里,脸上用力调整出一点温和的浅笑,轻轻地拍了拍女娇的手,又轻轻地点点头。
那天,我没去黄河边报到。我换了一双鞋,背上干粮袋,往东南走了。
从大邑到淮水,走了十二天。
一路上我反复想父亲那句话:“息壤堵不住的东西,时间可以。”
息壤是天下最神异的土,一扔进水里就会自己生长,一夜之间能筑起三丈高的堤坝。 九年了,父亲用它堵洪水,最后堵不住了。不是息壤失去了神力,是对手变了。
洪水不再是水了。
我沿路问了很多人。 黄河边的老渔夫说,最近三年,浪花的形状变了, 不再如飞花散落的, 而是拧了起来的, 一股一股的, 像手指, 像拳头,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河底翻搅。
山中的猎人说得更离奇,说有时半夜经过河滩,会听见水底传来笑声,不是人在笑,更像猿猴的笑,尖利刺耳,听得人骨头发麻,心里觳觫。
“那地方邪性,” 猎人说,“我亲眼见过一次。夜里子时刚过,河面突然裂开,水向两边分,露出一条道,露出一张脸。 不是人脸,是猴脸,白毛,金眼珠子,一口牙雪白雪白的。 它盯了我一眼。我浑身发烫,躺了三个月,吃不下东西,连骨头都疼。后来有个巫医说我那是:‘被看了’,精气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我满心疑窦地问: “抽走三分之一精气?”
“巫医原话是: ‘你运气好,它当时不饿。否则,就不止三分之一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由地一紧,扪心暗问:我的对手真的是洪水吗?!
父亲是被洪水卷走了,不是沉溺,是“被吃了”。
猎人的精气被抽走了,不是吓病,是“被看了”。
“当时不饿。”
“抽三分之一精气。”
“不止。”
这些词语多像是在描述一个活物,一个有胃口、有选择、会挑食的活物。
第十二天傍晚,我到了淮水源头。
这里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荒凉。山不高,漫坡青绿,还有星星点点的小野花;水不深,一条溪流从石缝里淌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溪边的小山丘,圆滚滚的,像一只趴着的老龟。我蹲下来洗洗风尘,水很凉,凉得扎手。
太阳西沉,坠在山巅,落日余晖洒在溪水上。
我掏出那枚骨符,放进水里。骨符浮在水面上,转了几圈,然后开始下沉,初时沉得很慢,可一会就后沉了下去。
我盯着骨符下沉的水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暮色低垂,夜风暗起,我又等了一个时辰。月亮升入中空,月光冰冷,就像这溪水一样。
水面平静,像一面铜镜,倒映出我的脸,一张二十八岁的脸。
突然,我看见,水里的脸起了变化, 正一点点变老:哦,这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唇边起皱,前发和鬓角泛起灰白。
我吃了一大惊,本能地伸手想去抚一下那张老态的脸,结果人一歪,手撑在地上。
再看看水里的倒影,那脸已经恢复了原样,依旧是二十八岁的脸。
但我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皱纹。很深。像河床的裂痕。
当我正盯着那道皱纹发愣时,有个声音传了出来,好像是从水底,又好像不是。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穿过龟山的石头,穿过溪流的卵石层,穿过我脚踩的地面,直达耳鼓。
那声音,苍老。顽劣。带着一种懒散的、被吵醒后的不耐烦。还有一丝愠怒。
“姒文命。”
那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是连名带姓的全名。不是“文命”,不是“姒大人”。
我的全名,那个只有父亲和祖父才会叫的名字。它的声音带着夏后氏独有的尾音。
我没动。没慌。在等。
“你长得真像你爹。” 那个声音说,“但也真不像。你爹到了这里,腿一直在抖。可你没有。”
水面裂开,水花向着两边翻涌,露出底下黑幽幽的虚空,虚空里有一双眼睛,金色的,好像两盏灯。
“你爹在我这里买了两次。” 那声音好像石头在河底滚动,带着戏谑的笑意,“第一次,他买了一条河,我收了他十二年寿数。他回去了,筑了一道堤,撑了三年。第二次,他又来了,又花了十二年,又筑了一道堤,又撑了三年。”
它笑声大了些,带着些许张狂。
“九年。三条河。三道堤。你爹用了三十六年寿数,最后还剩多少?我告诉你:不到四年。所以,姒文命,你爹死的时候,不是五十三岁,是八十九岁。他的骨头早就脆了。”
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
“我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第三次来,站在龟山顶上,站了七天七夜。他想买第四条河,但他已经没有寿数可以支付了。我告诉他,你可以赊啊。赊三年,三年后若洪水不退,你把你剩下的东西全给我。”
“剩下的东西?” 我皱眉,在心里暗想:他还剩下什么呢?
“名字。” 那双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夏后氏姒姓嫡长子的名字。洪水退去之后,世世代代不会有人记得你。史书里没有你,祭祀里没有你,你的子孙不知道你是谁。你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河里,沉到底,再也捞不起来。”
水面安静了一瞬。
“你猜猜,你爹是怎么选的?”
我没猜。因为我知道答案。
“他选了名字。三天后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堤,他站在坝顶上,洪水把他卷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句话——”
水面合拢了。月光重新落在水面上,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语气:
“他喊的是:‘文命,不要学我。’”
我站在龟山脚下,手背上那道皱纹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风从淮水方向吹过来,带着腥味。
水底下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我。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毛茸茸的。布满鳞片。五指像五把弯曲的镰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淤泥。它从水面中缓缓升起,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好像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掌心正中有一道旧伤疤,从左到右横贯整只手掌。
那道伤疤的形状,像一道堤坝。
我没有挪动脚步。
风大了。
淮水源头的水面开始翻涌,那不是波浪,是整条溪流在颤抖,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吵醒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我能感觉到它在等。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深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它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年轻脸,二十八岁的模样。 就算上手背上那道新添的皱纹,我看起来像三十岁。
一只毛茸茸的手悬在水面上。一只等待的手。
……如果我把手放上去,它要拿走什么?十二年?二十四年?还是和父亲一样,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直到把“姒文命”三个字从时间里彻底抹掉?
耳畔突然响起女娇的声音,十二天前:“如果水里伸出一只手来,你不要接。”
可她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父亲用名字换了三年。 三年后洪水还在,他死了,连名字都没能保住。
而我要的不是三年,也不是一条河。
我要黄河不再流泪。我要淮水闭紧嘴巴。我要那个躲在河底、 吃了无数人、 吃掉我父亲的活物,再也不敢触碰岸上任何一根草、 一个人、 一个名字。
哪怕接下来要付出十二年。
哪怕付出全部。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那只手,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