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满阶梧桐ff

1、龟甲来信 息壤堵

　　息壤堵不住的东西，时间可以。
　　———鲧

　　龟甲来信

　　我陪妻子女娇省亲，刚刚从幽都回到大邑，舜帝就派人宣我进宫。不知所谓何事，我心里忐忑。谁知舜帝只是闲叙家常，问了问幽都见闻，聊了聊父亲，崇伯鲧。

　　第二天，朝上，宣布我为司空。

　　又过一日，舜帝派人送来一块龟甲。

　　使者是个脸色发青的中年人，自称河伯部的人，递龟甲时双手一直抖。他不单是害怕，更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就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已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可身上的水汽怎么也晒不掉，他被这股子寒冷紧裹着。

　　“河神冯夷大人说，这块龟甲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 他的声音也在抖，“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生前？”我惊愕。使者低着头。我的心顿时颤抖，父亲，自从去治水后，再也没有回来。

　　龟甲不大，刚好覆住一只手掌。正面烧灼出细密如麻的裂纹，是占卜后留下的痕迹。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背面的一行字。不是刻的，是血写的，渗进骨纹里，已经干了很久，颜色发黑，像一条凝固的河。

　　息壤堵不住的东西，时间可以。

　　我将龟甲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父亲的笔迹，没错。他写“息”字时总会多绕一个弯，这个习惯一直被我笑话，我说：那是治水人最不该有的、 多余的动作。 此刻那个弯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走投无路的河。

　　我问：“是如何发生的？”

　　使者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问你，我父亲，崇伯鲧， ……”

　　“姒文命大人……” 使者终于开口了，眼眶有些红了，泪光在眼里闪烁， “黄河边的九仞堤坝前天夜里，塌了。”

　　我没说话。

　　“洪水，回头的时候，崇伯鲧大人正站在坝顶。是我亲眼看见的：那浪头，好像一只长臂，从水底卷上来，把他整个人包住了。只一下。等浪退下去，坝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除了水。”

　　我把龟甲攥进掌心。边缘的刺，扎得我手指生疼，但疼得很清醒。

　　“冯夷大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使者将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说，‘崇伯鲧大人治水九年，用息壤筑了九道堤。 洪水也长了九年，现在已经活过来了。它不再是被动的流淌，它开始挑人。’”

　　“挑人？”

　　“对，挑治水的人。” 使者抬起头，直视我，“冯夷大人说，洪水下一个要吃的人，是你。”

　　我笑了。

　　我父亲在黄河边筑了九年的坝，堵了九年的水，最后，洪水回头时把他吃掉了。临死前他留给我一块写着“时间可以”的龟甲，还有活过来的洪水，一个敌人。

　　顿时，我恍然，受命司空，便是让我接替父亲治水的差事。昨天朝上，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

　　使者准备离开，可踟蹰不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骨符递给我。 骨符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只三足龟，样子笨拙、 憨憨的，有点可笑。

　　“这是龟山的钥匙，” 他说，“冯夷大人说，假如你实在没办法，就去淮水源头吧，找一个叫龟山的地方。到了那里，把这块骨符放进水里，然后等着。”

　　我问： “等，等什么？”

　　“等你父亲当年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