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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门不入 ...


  •   过门不入

      当我向那只手走动时,那毛茸茸的,丑陋的手,晃动了一下。我知道,水下的那双金色眼睛还盯着我。

      它仿佛在说:来吧,你别无选择。

      我离那只手近了。它手上的鳞片闪了一下,那光让我不舒服。

      我在那只狰狞的手边停了下来,注视着掌心里的疤痕。

      “姒文命,你在犹豫什么?你爹当年可没舍不得死! 你舍不得什么呢?” 那个苍老的顽劣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这次,不仅仅是戏谑,还有一点玩世不恭,带着一丝得意,它知道我无后路。

      “我的命!” 我说, “我与女娇大婚还不到一年。” 这一刻,我心中尽是女娇。她着春衫在秋千上巧笑,她在灶房里洗手做羹汤,她低眉,她含嗔。女娇青青,而我已苍苍然。

      它沉默了。

      水波平缓,四周瞬间安静极了。

      那只指甲缝里带着淤泥的肮脏的手开始往下落。在我的手边,它停住了。

      忽然,我的耳畔响起了黄河的咆哮声。

      “除了寿数,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打破了平静。

      “口不二价!” 它的语气里满了嗔怒, “一纪十二年,换一条河。 ”

      “成交。” 我快速地回答,仿佛担心自己会后悔一样: “但是 …..”

      那只毛茸茸的,布满鳞片的手猛得升了起来, “休提但是,没有但是!” 它低吼,它愤怒。

      “你知道的,我父亲最后一句话‘不要学他’,我必须遵守。 ” 我顿了顿,接着说,“十二年,开一次龙门! ”

      “成交!” 它的语气平静了许多, “ 你不像你的父亲。”

      我掏出那枚龟甲,那枚父亲崇伯鲧留下的龟甲,将其背面扣在那只手的掌心。刚好,龟甲上的那行字与掌心里的疤痕重合。

      一瞬间,波涛翻滚,水雾升腾、 弥漫。

      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凉的力量靠近我,缠住我,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进骨头,然后它数了三下,松开了。那股力量退去。

      那只狰狞的手不见了。 水面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枚龟甲浮在水面,我弯腰拿起龟甲时,看到水里我的倒影,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

      四周一片寂静。

      回大邑。

      我先去了坝上,原先咆哮的河水已经平静了下去,那些被河水淹没过的地方,虽然很泥泞,已经显出陆地。

      我一直站在坝上,没有离开,直到太阳西垂,日光开始变暗,我仍没有离开。 “这就是我用十二年寿数换来的。 ” 我喃喃自语。

      我走下去,走到那些被淤泥覆盖的地方,有着难以言喻的荒凉和破碎感,还有一股腥味。尽管如此,但我知道,待阳光普照之后,这里会变成沃土、 绿油油的良田。百姓会在这里耕种、 生活。这里会有袅袅炊烟,会有孩童的欢笑。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嘤嘤哭声,很弱,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哭。我循声而去,果然,找到一个小男孩,约莫10岁。他非常瘦小,衣衫褴褛。他告诉我:洪水带走了他的妈妈,现在洪水退去了,他想看看,妈妈能否回来。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并在心里暗暗地说:只用我一人十几年的寿数就能换得天下所有百姓的平安,我无悔。 我带他去喝了碗热汤,给了他一个名字:茕。茕喝完汤,扬起脸,看着我。

      茕陪我去巡视三叉口,那是开了龙门之后,洪水分流的地方。

      该回家了,家里有女娇。

      但有一件事,太奇怪了。是茕,他说话的声音不再是孩子,他的样子,忽然间变成了英俊少年,只是,他的模样和他的身形不相称,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仅仅是因为茕与我朝夕相处!

      我原以为,我只是少了寿数,现实不仅如此,我身上的气数会传染给身边的人! 怎会如此,我沮丧极了。

      “那猴子果然奸邪!” 我暗自嘟囔。

      再回到大邑,那里有我和女娇的家,但我不能回家,不能去见女娇,尽管我是多么想去见她啊,可我不能。 她正是大好年华,不能让她沾染了我身上的气数。

      我打发茕离开,同样,为了不让他沾染了我身上的气数。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

      我又来到坝上。在那里坐下,看着蓝天白云下的远方,没有肆虐的洪水,这世间多美好啊。

      最后一抹云霞也隐没在远山之后,暮色降临。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他出去治水后,再也没有回过家。母亲因思念父亲,忧郁成疾,直到她仙去,也没有见到父亲。后来我和女娇大婚,他也没有回来。为此,我曾对父亲是多有不满。

      “我原谅你了,父亲。” 我自言自语, “可你没看到我大婚,有点遗憾。如果,假如,倘若,那天,你藏在人群中,就好了!”

      “父亲,我不是你!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见不到我。”

      大邑虽不像女娇母族居住的九黎幽都那样繁华,但也别具特点。

      我徜徉在大邑最热闹的街上,耳畔是酒肆小馆里飘出的笑谈之声,这声音好似黄河的水波,一波来,一波去,起起伏伏。

      茕在后面,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着我。

      我信步而行,看着从百姓人家里泄漏出的灯火,听着百姓人家里锅碗的吵闹。大水退去,黎民安居。这就是父亲为之奋斗的景象,现在,也是我的责任。

      终于,我到家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灯点着,庭院后面,屋里的灯也亮着,此刻,女娇在做什么呢?是织补?是阅读?还是在想我?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后面,茕的方向。

      我家后院有一花厅 — 漫花厅。后院外有一条溪水,妇人们常常在那里浣洗。 溪水对面的街,较为冷清些,但我知道那里有一间客栈。我在客栈住下,每天都可以看到溪水对面的家。午后,女娇会在花厅里阅读,和织补。

      某日,我让茕送一封信去我家。我在信中写道:

      “明日,日落时分,请打开漫花厅的后窗。
      另:
      请留送信人在府里。 ”

      次日晨起,洗漱,我照了照铜镜,这是我离开龟山后第一次照铜镜。我必须清楚我现在的模样,是否会惊吓到女娇。还好,铜镜里我的脸比我想像地要好些,眼窝略有凹陷,面容有些疲倦和憔悴,前发和鬓角里藏有华发,这些,隔着一条溪水,女娇肯定看不分明。

      这一天过得极为漫长,时时刻刻都想着日落时分。

      我把葛布短褐披在肩上,从客栈里要了一壶茶,打开临水的窗子,等着夕阳西下。

      溪水对岸,漫花厅的窗户正开着,女娇就站在窗边。她一脸忧伤,一脸困惑。她凝视着我。

      女娇身上的那条裙子是我陪她省亲时在幽都买的,粉紫色,高贵、 美丽,衬托着女娇格外明艳动人。

      女娇见到我后,先屈膝行礼。然后,她抬手从发髻上拔下簪子,一枚玉簪,我看得清楚,那是我们大婚后的第一天,我为她簪在发髻上的。紧接着,女娇又把玉簪戴上了。

      她用手帕揩眼。

      她在哭。

      我看着。心已碎。

      女娇微微侧身,双手放在腹部,轻拍了几下。

      她是在告诉我,她有身孕了!

      我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我后退半步,对着女娇,深深一揖。

      为了不让女娇看到我在流泪,我用力微笑着,关上窗户后,我泪流满面。

      *****

      因为无事,我决定去巡河。一年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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