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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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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含烟阁里来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杂乱的、急促的,像有谁把一筐石头倒进了木桶里,然后拎着木桶一路走上楼来。温晚站在琴室的门口,看见楼梯口涌上来七八个灰袍弟子,手里攥着符纸,腰间挂着剑,脸上全是那种从睡梦里被砸醒的、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神情。
"谁让你们上来的?"温晚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顿住脚步。
那人她认识——是含烟阁的管事弟子,姓周,瘦高个,脸上永远挂着一层薄薄的汗。这个时辰出现在含烟阁,说明他昨晚一夜没睡。
"温姑娘。"周管事朝她拱了拱手,“昨晚子时,含烟阁有异动。整个烟雨峰都感觉到了。敢问——大师姐何在?”
他的目光越过温晚的肩膀,往琴室里看了一眼。燕青松还坐在琴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铸在原地的铜像。他的手掌还按在琴面上,五根手指张开着,指节上有一道已经干涸了的血痕。
"大师姐有事。"温晚说,“走了。”
"走了?"周管事的眉头拧了起来,“去哪了?”
“不知道。”
"不知道?"周管事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嘎吱一声响,“温姑娘,大师姐失踪这种事,您说不知道——我们怎么跟掌门交代?”
温晚看着他。
周管事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担忧的亮,是那种在计算成本的亮。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但温晚注意到了他指尖的动作: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在摸腰间的剑柄。
他在试探。
"跟掌门交代什么?"温晚说,“大师姐去哪里,是她的自由。含烟阁有异动,是琴弦共振——昨晚燕公子在这里弹了一曲。她听完就走了。”
“弹琴?弹什么琴?”
“《忘川》。”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
《忘川》——那是一首被烟雨峰封禁了二十三年的曲子。谁弹了那首曲子,谁就要去长老会接受问询。这是铁律,写在宗门戒律第七条的边页上,用朱砂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干涸的血珠子。
"燕公子。"周管事的声音沉下来了,“您弹的是《忘川》?”
燕青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从琴面上移开,放到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琴面上留着他的掌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深深地压进了那层被擦了二十三年的黑漆里,像一幅画被按在了画框的背面。
"燕公子。"周管事又叫了一声,“长老会要——”
“让他来。”
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不是温晚的,不是周管事的,是一个更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声音——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冰面下的水流终于开始动了。
燕沉渊走上来。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周管事面前,站住,垂着眼睛看他。周管事比他矮了半个头,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这个角度让周管事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了一口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让谢渊来。"燕沉渊又说了一遍,“我等他。”
“您是——”
“燕沉渊。”
周管事的脸色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一种更深的、从眼底往上涌的白,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瓢石灰。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燕沉渊没有再理他。
他绕过周管事,走进琴室,走到燕青松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琴面上的血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温晚。
"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他说,“琴留着。不要让任何人碰。”
温晚点了点头。
燕沉渊转过身,又走回楼梯口,经过周管事身边时顿了一下。周管事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点了穴。
"去报信。"燕沉渊说,“就说我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含烟阁里回荡了很久,像有人在一口很深的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然后是漫长的、绵绵不绝的回音。
周管事还站在原地。
他的额头在冒汗,汗珠沿着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才停住,像一只虫子趴在皮肤上。他看了温晚一眼,又看了看燕青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那道已经愈合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缝上。
"这——"他的声音发颤,“这地板上的——”
"裂过一次。"温晚说,“裂完了就合上了。你没见过,不用怕。”
周管事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像身后有鬼在追。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踩空了台阶,一只手扳住了栏杆才稳住身形,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之后,含烟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晚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房间里,那声响像有实质一样,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他会告诉谢渊。"温晚说。
“我知道。”
“谢渊会来。”
“我知道。”
“然后呢?”
燕青松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那一点银色的光还在——但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澈的、像镜面一样映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更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已经暗了很多,只剩一点微弱的、摇摇晃晃的银白色。
"我不知道。"他说,“我爹会处理。”
"他回来了才三天。"温晚说,“他连烟雨峰的路都还没认全。”
"他认得人。"燕青松站起来,膝盖磕在琴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下腰,把手掌按在那道血痕上,血痕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他要见谢渊,会比任何人都认得清楚。”
温晚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按在琴面上,五根手指张开,血痂的边角翘起来,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鱼鳞。窗外有鸟在叫了,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像有谁在用指甲弹一根绷紧了的弦。
"你的手。"温晚说。
“没事。”
“让我看看。”
她走过去,弯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躲开。手指肚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痂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凝固了的铁锈。
"弹《忘川》的时候割的?"温晚问。
"不是。"燕青松说,“是她走的时候。”
“她走的时候?”
"她跳下去的时候,我伸手抓了她。"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她把弦割断了,把我的手划伤了,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温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抓到她了?”
"没有。"燕青松说,“只抓到弦。”
他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攥成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像在看一个空了的东西。
"她把弦割断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周管事——是裴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扳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脸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出大事了。"他说,“谢渊——谢渊亲自来了。”
温晚和燕青松对视了一眼。
"走到哪了?"温晚问。
"已经在含烟阁门口了。"裴玉喘着气,“他——他带了三十六个人。全是执法堂的。”
门外,有人在敲门。
三声,很沉,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的闷雷。
"燕沉渊。"门外的人说,“开门。”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每一个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砸不烂的核心。
谢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