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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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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时候,温晚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还在往外渗的血腥——是一种更旧的、被风干了的、像腌在酱缸里放了几年的老血味,从谢渊的袖口里和袍角上渗出来,盖住了他身上原本应该有的檀香味。
他的袍子是白的,干净得像刚洗过,但这件白袍子的下摆有一道道深色的污渍,像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洗不掉,搓不掉,只能任由它在布料上结成一层洗不掉的黑褐色。
他的眼睛更让温晚在意。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那种更阴冷的、像烧了很久的煤炭,烧得只剩下灰了,但灰底下还有一块红芯子在隐隐地亮。
谢渊走进来,身后的三十六个人没有跟进来。他们站在门外,围成半圆形,把含烟阁的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的手都按在剑柄上,手指一根根地贴在铁鞘上,像在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谢渊走到琴室中央,停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燕青松身上,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缝。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得像有谁用针尖在他眉心处点了一下。
"裂过。"他说。
"裂过。"燕沉渊站在燕青松身侧,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裂完了就合上了。你没见过,不用怕。”
谢渊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温晚站在旁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重,是变紧。像有人在拿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整个房间往里勒,勒得墙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勒得窗户上的纸开始往外鼓。
"你回来了。"谢渊说。
“回来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三个月零七天。"燕沉渊说,“你在床上留的那个位置,还是她睡着时的样子吗?”
谢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恨更难说清楚的表情,像有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扔了一块烧红的铁,谁先弯腰谁就先输。
"柳如烟呢?"谢渊问。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燕沉渊说,“但她留了话给你。”
谢渊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话?”
燕沉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不是燕云归写的那封信,是另一张,更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纸面上有折痕,一道一道的,像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把纸递给谢渊。
谢渊接过来,低头看。
温晚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但她看见谢渊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但又要强撑着不肯倒下去的抖,像一棵老树在风里站着,根已经松了,但还死撑着不倒。
谢渊把纸叠起来,放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很烫的东西,需要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放进去。他的手在抖,但叠纸的动作没有乱,每一道折痕都对得很准,像叠过很多遍了。
"她不该走。"谢渊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渊抬起头,眼睛里的那点火星烧得更旺了,"她不该走。你——"他的手指点了点燕沉渊的胸口,“你凭什么让她走?”
"不是我让她走的。"燕沉渊说,“是你。”
谢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燕云归死的时候,你在哪儿?"燕沉渊问,“你在床上。在她给你留的那个位置上。她在雪地里咽气的时候,你在含烟阁里抱着另一个女人的簪子睡觉。”
空气里的紧绑感突然断了。
不是松开——是爆开。像有人拿刀子把那根看不见的绳子给割断了,断口两边的空气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谢渊的手抬起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柄剑,剑身很窄,窄得像一片柳叶,通体漆黑,没有剑鞘——不是没带剑鞘,是这柄剑本来就没有剑鞘,剑身和剑柄是一体的,像从他的袖口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剑尖抵在燕沉渊的胸口。
燕沉渊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垂着手,像一棵树站在风里。剑尖已经戳破了外面的袍子,抵在他的皮肉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可以再戳深一点。"燕沉渊说,“我死了,你就能抱着她的簪子睡觉了。”
谢渊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血从燕沉渊的胸口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剑柄上,再滴到地面上,滴在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上。燕沉渊的脸色没有变,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滴血。
"你不敢。"他说,“你知道她不是被我逼走的。”
谢渊的手在发抖。
"她走,是因为她等了你二十三年,你一次都没有去那间猎屋看过她。"燕沉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她走,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你爱的都是那根簪子,不是她这个人。”
谢渊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闭嘴。”
"她在信里说,让我不要恨你。"燕沉渊说,“我听她的话。所以我不恨你。我只是不认你。”
谢渊的剑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剑尖抵在燕沉渊的胸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滴,滴在地上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扑、扑、扑——像一颗心在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慢,但每一下都跳得很用力。
他忽然把剑抽回去了。
剑身从燕沉渊的胸口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在空气里散成一片红色的雾,落在谢渊的白袍上,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梅。
谢渊把剑收回袖口里——那个动作很奇怪,剑身明明有一尺长,却整个消失在宽大的袖子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燕云归的事,"他说,“我会查清楚。”
"查什么?"燕沉渊问。
"查她当年为什么要去彼方。查她是怎么死的。查她——"谢渊顿了一下,“查她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已经查清楚了。”
“谁告诉你的?”
"她。"燕沉渊指了指燕青松,“她留了信给他。他找到了我,带我回来了。真相都在信里。”
谢渊看了燕青松一眼。
燕青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浇铸在原地的铜像。他的胸口被剑戳了一个洞,血已经把半边袍子染红了,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封信呢?"谢渊问。
"在我这里。"温晚开口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发黄了的信,捏在指尖上没有递出去。纸很脆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叶子。
"这是燕前辈留给她儿子的。"温晚说,“不是留给烟雨峰的。”
谢渊看着她。
“你是谁?”
"温晚。"她说,“燕青松的朋友。”
谢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晚棠呢?”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知道。”
谢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门外走。他的袍角拖在地上,把地上的血迹拖出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尾巴,像一条红色的蛇在地板上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含烟阁从今日起封禁。"他说,“任何人不得入内。燕家的人——留在山上,等候问询。”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温晚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是冷。冷到极点的平,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走了。
门外的三十六个人跟着他鱼贯而下,脚步声在楼梯上响成一片,像有一群羊在往楼下跑。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含烟阁里又安静下来了。
温晚转过身,看见燕沉渊还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流到袖口里,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你——"温晚走过去,“伤成这样你不说话?”
"小伤。"燕沉渊说,“他没用真本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在看别人身上的伤。
"他舍不得。"他说,“那柄剑是他最趁手的兵器。如果他真想要我的命,他不会用那柄剑。”
温晚看着他。
“你和他——”
"旧识。"燕沉渊说,“很旧的那种。”
他抬起手,把胸口的血迹按紧了一些,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比刚才慢了。
"他当年也喜欢燕云归。"燕沉渊说,“和我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窗外,有风吹进来了。
风很凉,凉得像从雪地里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旧棉被捂了很久的霉味。温晚站在窗边,看着谢渊的身影在院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身后,琴室里的那架琴在风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有谁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