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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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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含烟阁。
阁楼的门是开的——不是虚掩,是大敞着的,像主人早就知道客人要来,门帘都卷好了,灯都点上了,只等人进门坐。
温晚走进去。
里面没有什么改变。和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案台中央摆着那架琴,黑漆的,表面被擦得发亮,像一面凝固了的深水。琴的下方垫着一张暗红色的绒布,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了底下灰色的内衬。琴轸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绿色的锈迹把铜钱原本的纹路盖住了大半,只隐约能看见一个祥云轮廓。
柳如烟跟在最后走进来。她洗了脸,换了一件白裙——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素净的、带一点暗纹的白,是纯粹的、像雪一样的白,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人写过字的纸。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那根断裂的银簪别着。
她把那根银簪重新戴回了头上。
"弹吧。"她说。
燕青松在琴前坐下来。
手指碰到琴弦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但不是痛,是某种更深的、从琴弦传到他指尖再到骨髓里的东西,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
"弦接上了。"他说。
"什么?"
"琴里面有东西。"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到琴面上——不是贴着听,是在看,在感受那些刻在琴身内部的纹路,"你娘的遗言,不是写在纸上那一封。她把另一封信刻在了琴里面。"
他的手沿着琴身的边缘摸过去,在琴尾的底面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手指大小的刻痕,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地绕在一起,组成了一行字。
温晚俯下身去看——
**"如烟。弦接上,门就开了。门开了之后,你进去。不要回头。"**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留给我的。"她说。
"是。"燕青松直起身,"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你死。她弹忘川的那天就知道——打开这扇门,她背上彼方的咒,你活。她死。"
柳如烟的手按在琴角上,指节发白。
"她不让我进去。"
"她不让你进去。"燕青松说,"但你已经等了二十三年。"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从琴角上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白裙的下摆在晚风里微微飘动,那根断簪上的银光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弹。"她说。
燕青松低下头。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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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音出来了。
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不像是琴弦发出的,更像是整个含烟阁的地基在颤动。琴身的漆面在音波里泛起一层极细微的涟漪——不是真的涟漪,是某种肉眼能看到的气流,像一颗石子落进了静止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第二根弦。
比第一根高了一个音,但仍然是沉的,沉得像有人把一整块铁扔进了深水里。弦线在空气中微微震颤,银色的光从弦心涌出来,顺着琴身往下流,流进琴底的刻痕里,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流下去——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像血在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流动。
第三根弦。
温晚的耳膜震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下钟的震动。她的四肢开始发热,那股热从指尖涌进去,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汇聚在心口。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银色的光点在跳动。
和燕青松瞳孔里的银光一模一样。
她在共鸣。
忘川弹的不是琴——是在弹所有和彼方有过联系的人的血。
第四根弦动了。
含烟阁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坍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裂开。一道细缝从琴座的正下方延伸出去,笔直地穿过整间阁楼的地面,一直延伸到门槛处才停下。裂缝的宽度不过一根手指,但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底下涌出暖的风,带着一股松脂的苦和雪的冷——猎屋的味道。燕家祖地的味道。银丝弦的味道。
彼方的味道。
柳如烟站在裂缝的边缘,低头往下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白裙被灌满了风,鼓得像一面张开的帆。她的嘴角有一条极细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自己等了一生的车门前,车终于到了,门终于开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该你了。"燕青松说,手指停在琴弦上不动了。
余音在阁楼里回荡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沉入地板裂缝下的黑暗里,消失了。
柳如烟看着他。
"你娘留了三个字给我。"
"什么?"
"'你进去。'"柳如烟说,"她让我进去。"
她站在裂缝边缘,白裙的边角已经被裂口处涌上来的风卷进去了。那根银簪别在她的发髻上,在风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要掉下来。
一步。
她在边缘站了很久。
"告诉燕青雨,"她说,"她娘的头发,不是她连累的。她娘爱她。到死都爱。"
又一步。
风停了。
含烟阁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燕青松还坐在琴前,手掌按在琴面上,五根手指还嵌在琴弦之间。琴弦上有一道血痕——他的手在按弦的时候被割破了,血顺着琴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进那条裂缝里,被黑暗吞了进去。
柳如烟不见了。
裂缝的深处,没有光的尽头,有一道极远处的、一点一点消失的银白色光点在往下坠。像一粒落在水里的糖,慢慢溶解,慢慢扩散,最后彻底消失了。
温晚站在裂缝边,往下看了很久。
"她到底是想通了过去——还是把门带上了?"
燕青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攥住了温晚的手腕。那根银丝弦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扯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门带上了。"他说,"她走的时候,我把弦拉回来了。"
温晚低下头。
她看见银丝弦的另一端,断开了。断口整齐,像被剪刀剪断的,不是扯断的。柳如烟走的时候,用什么东西把弦割断了。
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只留下了他们。
温晚站在含烟阁的地板上,攥着那根已经断了弦的银丝,听着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根针掉进了深井里。
窗外,天终于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