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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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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没有要那封信。
她看了一眼,把手缩回袖子里,像怕被纸边割到手指。燕青松站在桌边,始终没有低头去看桌面上的那张纸——他只是站着,像一株被钉在原地的树,根已经断了,但还没有倒下去。
"拿走。"柳如烟又说了一遍,"放在我这里二十三年了,该换人保管了。"
温晚伸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纸很脆了,折的时候能听见纤维断裂的细碎声响,像秋天有人踩过一层薄冰。
"你的条件是什么?"温晚问。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回矮桌边,重新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热气散了,只剩一层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她的脸,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在看。
"我没有条件。"
"什么?"
"我说我没有条件。"柳如烟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你们可以走了。带着你的人,带着燕青松,带着从彼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都走。"
"那青雨呢?"
柳如烟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你霍斩传话的时候说过——她手里还握着一个人。"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猎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不是那种清脆的、欢快的叫声——是一种沙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喉咙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在烧焦的房梁之间回荡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我骗了你们。"柳如烟说。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雨不是我的人质。我从来没有关过她。她和你一样,是自由的。霍斩那晚说的,是我让他说的。我需要你相信她在我手上,这样你才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柳如烟顿了一下,"我时间不多了。"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子滑落下去,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道深紫色的纹路,像血管暴起,但颜色不对,是那种深到发黑的紫,像墨水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在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彼方的咒。你娘活着从彼方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它。我以为她传给了我——但其实不是。这咒,从来都是两个人的。"
"你和她?"
"是。"柳如烟放下袖子,"她怀孩子的时候,咒分成了两份。一份在她身上,一份在我身上。她那一份要了她的命。我这一份——等了二十三年,也该轮到我了。"
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燕青松的手攥成了拳头,拳心朝内,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有药吗?"温晚问。
"没有。"
"有解法吗?"
"也没有。"柳如烟说,"我找了二十三年——从她咽气那天就开始找。翻遍了烟雨峰的藏书阁,走遍了七座州的药市。没有人知道彼方的咒怎么解,因为从来没有人从彼方活着回来过。"
"你娘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
温晚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要他把忘川弹出来。"
"是。"
"弹了能怎么样?"
"不知道。"柳如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娘的遗信上说,忘川不是一首歌——是一把钥匙。"
"你以为弹完忘川就能解毒。"
"我以为。"柳如烟停顿了一下,纠正了自己,"我曾经以为。现在——我只是想在我死之前,听一次完整的。她当年弹到一半就断了,我站在含烟阁外面哭了很久。她不知道。"
风又灌进来了。墙上的铜钉开始晃动,那片碎布和那缕头发在空气里飘摆,像一个无言的、缓慢的舞。柳如烟坐在这面挂满旧物的墙前,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庙里的塑像,身上的金箔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
"我可以弹。"燕青松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弹。"燕青松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我娘教过我一段。不是全曲,但我知道剩下的在哪里。"
"在哪?"
"在琴里。"燕青松说,"她的琴,断掉的那根弦——不是弹断的,是她故意断的。弦断了以后,剩下的那截弦里藏着后半段的谱子。她跟我说过——等你找到彼方的门,把弦接上,自然就能看见。"
柳如烟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坍塌——是裂开。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被人从底下敲了一下,裂缝从中间往四面八方蔓延,细密得像蜘蛛网,还没有完全碎开,但已经不可能恢复了。
"弦呢?"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温晚手上。"
温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银丝弦——她一直以为那是用来指引燕沉渊方向的东西,是燕云归留给燕青松的信物。它确实是。但它也是一根断弦,从燕云归的琴上拆下来的。
"所以那首歌——"
"一直在你身上。"燕青松说,"你来彼方找我,带来的是这根弦。你穿过石门找到我,靠的是这根弦。你把门打开,也是因为这根弦。和弦上的血。"
温晚慢慢解下手腕上的银丝弦。
弦很细,细得看不出年龄。在光线下看,弦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刻痕——像字,像谱,像燕云归还活着时一笔一笔留在上面的东西。
"你疯了吗?"温晚捏着那根弦,没有递出去,"你把弦拆了,你的彼方之瞳会消失。"
"我知道。"
"你再也感应不到你爹的方向。"
"我知道。"
"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燕青松看着她。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说,"只是比别人更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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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从袖口里摸出一截断弦。
很短的,只剩小指长,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力扯断的——不是刀割的,是活生生扯断的。她把断弦放在桌上,和温晚的那根并排放着。
两截弦。一长一短。断口的形状刚好吻合。
二十三年——弦断了两截,人分了两路。如今终于要接上了。
"你打算在哪弹?"温晚问。
"含烟阁。"柳如烟说,"她的琴还在那里。二十三年来,我每天擦一次,没有让第二个人碰过。"
燕青松伸手,把两截弦收进掌心里。
"那走吧。"
他转身,朝猎屋门口走去。温晚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还坐在那张矮桌边,面对着那面挂满旧物的墙,没有动。深紫色的裙摆铺在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猎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只剩下那七根铜钉,在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细极细的嗡嗡声,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温晚转过头,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