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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烟 ...

  •   含烟阁今天没有茶香。

      石桌上空着,没有茶杯,没有果碟,没有那壶永远温着的龙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是焚香,更像衣服熏久了浸进去的气味,藏在每一个角落,平时闻不到,只有当空气静下来的时候,才会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柳如烟今天没有穿她惯常的藕荷色纱裙。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利落地挽着,没有多余的坠饰。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看起来安静,但只要你再往前多走一步,你就能感觉到那层薄薄剑鞘底下透出来的寒气。

      温晚走进含烟阁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把一直放在石桌旁边的藤椅上、柳如烟随手放着她常看的书的地方,今天空了。书收走了,藤椅上连个靠垫都没有。像这间屋子里所有不属于今天这场对话的东西,都被人提前清走了。

      "我以为你会躲我几天。"柳如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毕竟从戒律堂出来之后,大多数人都会绕着含烟阁走。"

      温晚站在石桌前。她没有坐下。"师姐找我,我就来了。为什么要躲?"

      柳如烟转过身来看着她。石窗外面棋盘格一样的光影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像一层画上去的网格。

      "戒律堂的谢主事今天派人给我传了一句话。他说——'你派去禁地的那两个人,回来了。'"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石窗前,窗外的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他没有指责我。他只是告诉我——下次要派人去禁地,得提前跟他通个气。"

      她的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但她没有回头——她没有让温晚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我派你们去禁地,本来只有几个人知道。现在全峰的人都在传——柳如烟派了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和燕青松一起去禁地采赤血果。你知道人们会怎么议论这件事吗?"

      温晚在沉默中给出了答案。越俎代庖。以权谋私。拿门下弟子的命去搏自己的前程。

      柳如烟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温晚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个我需要在今天重新认识你的审视。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意外。"温晚说。

      柳如烟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新来的外门弟子面前,露出一个真实的、不是设计好的表情。

      "对。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意外。我给了你玉牌——你不来找我。我派你去禁地——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去了戒律堂——你让谢渊信了你。你去找了楚云舒——"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瞬。

      "——你就让他看到了你。"

      温晚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柳如烟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完成了那番审视。

      "你知不知道,楚云舒上一次愿意跟一个外门弟子说话,是十八年前?"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外门弟子叫什么来着——"柳如烟偏了偏头,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哦。叫燕云归。"

      "你——"

      "我知道。"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轻得像烟,柔得像雾,但你能在里面闻到焦味,"你去琴音阁,不就是去打听这个名字的吗?"

      温晚的下颚绷紧了。

      "怎么样?他跟你说了什么?——那首《忘川》?猎屋底下那块镇魂石?"柳如烟的笑意更深了,像在跟一个终于追上她脚步的人说话,"还是说——他告诉了你那个婴儿的事?"

      温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柳如烟注意到了那一下——但她没有追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她早就铺好的棋盘里。

      "你真有意思。"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夸一个孩子,"你来了不到一个月。把楚云舒说动了,把谢渊说服了,把殷无极那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说软了——连秋棠那个老家伙,都主动给你熬了一碗药。"

      她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一卷用红绳扎着的布帛,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拿着。"

      温晚低头看那卷布帛。

      "解开你体内封印的方法。"

      温晚抬起头看着她,没有接。

      "为什么?"

      柳如烟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在石桌上移动了一小格。

      "燕云归的女儿,不应该死在我手里。一次就够了。"

      温晚的呼吸停住了。

      燕云归的女儿。

      那个女人被关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婴。被黑衣女人带走的那个。柳如烟看着她——不,不是看她。

      柳如烟看的是她。

      她以为温晚是燕云归的女儿。被抱走的那个女婴,长大了。

      温晚没有否认。她没有承认。她只是伸出手,拿起那卷布帛,握在手心里。布帛的触感很旧,像被翻过很多遍,边角起了毛。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因为今天早上,我忽然想通了。"柳如烟说,转过脸去看着窗外,"你在替燕青松做一件事。替他查他的身世——那个他没有办法靠自己去查的东西。你对他的好,不是装的。我见过太多装的东西,你不是。"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变了一个方向——温柔底下露出了一小块坚硬的、像骨头一样的边缘。

      "你可以活着。但你得替他活着。"

      温晚握着那卷布帛。

      含烟阁今天没有茶香。但温晚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人的心也是肉长的。

      ---

      从含烟阁出来的时候,温晚的背上全是冷汗。

      她在长廊里走了三四十步。拐角的地方,墙角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衣裳,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左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秋棠。

      "你怎么在这?"

      "等你。"秋棠站起来,把那碗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趁热。"

      黑乎乎的药汤。浓烈的苦味像一把钝刀,顺着鼻腔直捅进天灵盖。光是闻一下,舌根就开始抗议了。温晚看了碗里的沉淀物三秒,闭眼,端起来一口干了。那股味在喉咙里炸开——黄连、陈皮、烧焦的树皮、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腥味——她用力按住胃,没让自己吐出来。

      秋棠接过空碗,满意地点头:"这药能压你体内封印的反噬。你灵根被封印太久,没有被消耗掉的灵气正在反冲你的经脉——最近是不是觉得手心发凉、后脑发紧?"

      是。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必须解开封印。不然经脉会被淤积的灵气撑破——到时候别说修炼,连走路都难。"

      秋棠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温晚握着那卷布帛站在长廊下,秋棠的脚步声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枚不同频率的钟摆,正在一点一点地趋近同一个节拍。

      一个月。

      她低头看着布帛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是她自己选择了握紧它。一步一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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