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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冬藏 ...


  •   铺子是十月二十关的门。

      不是不做了——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关半个月。镇上的人都知道,燕大夫每年入冬要回山里一趟,铺子门口贴张纸,写"腊月初三开张",贴上去就走。

      头两年有人问过。

      问她回去做什么。

      燕青雨说回去看看弟弟。

      那人就"哦"了一声,说燕大夫真是有心。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其实不全是。

      姐姐还在的时候,她每年冬天回来,是回来陪姐姐的。姐姐一个人住在山上那间猎屋里,冬天风大,夜长,从天黑到天亮有八九个时辰。那八九个时辰里,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

      后来姐姐不在了。

      她还是回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如果那八九个时辰里屋里还是只有一个人的呼吸,那就太长了。

      今年她带了三样东西。

      一床新棉被,一罐腌好的雪里蕻,还有孩子。

      ---

      到猎屋的第二天就落雪了。

      雪是后半夜开始的。

      她是被安静吵醒的。

      冬天的山里本来就静,但那种静是有底子的——风在林子里走,走的时候有声音;树枝上的干叶子还没有掉完,风一过就响;偶尔有夜鸟叫,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下雪的时候这些都没了。

      风还在,但风的声音被吞掉了。树枝的响也没了。整个山像被人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花,罩得连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地响。

      燕青雨睁开眼。

      窗户纸上是灰白的。

      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那种雪反上来的白,冷的,平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白。

      她轻轻地把胳膊从孩子身上抽出来。

      孩子睡得很沉。他的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了,脚趾头都是凉的。燕青雨把那只脚塞回去,把被角压好。

      然后她起来了。

      她披上衣裳,推开门。

      雪已经积了。

      不厚,也就一指。院子里那些原来能看出形状的东西——柴垛,石台,晾衣服的杆子——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一个白色的包。

      那棵树在院子中间。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花是九月末谢的,谢完了叶子还撑了一个月,撑到十月底,一场大风,一夜之间全下来了。

      现在它又是光秃秃的了。

      那些枝丫上落了雪。

      雪落在枝丫上是有讲究的——不是裹住,是搭在上面。每一根枝丫的上面搭着一道白,下面还是黑的。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是被人用白线一根一根地描过了一遍。

      燕青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哈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团白雾,飘了一下,散了。

      ---

      白天孩子疯了一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雪。

      镇上也下雪,但镇上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下来就化,化成一层灰黑色的水。山上的不一样。山上的雪落下来就留着,越积越厚,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没过脚踝了。

      他在院子里滚。

      滚得浑身都是。棉袄的袖子湿透了,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雪,鞋里灌得满满的。

      燕青雨喊了三次让他进屋。

      第一次他说"马上"。

      第二次他说"再玩一下"。

      第三次她把他拎进来了。

      拎进来之后剥了三层衣裳,露出里面那件小褂子,褂子后背都是汗。她一边用干布给他擦,一边说他。

      "手都紫了。"

      "不冷。"

      "不冷你抖什么?"

      "我在笑。"

      燕青雨被他噎住了。

      她把干布往他脑袋上一盖,使劲揉了两下。

      孩子在布底下咯咯地笑。

      温晚站在灶台边看着,也笑。

      "随谁啊。"温晚说。

      燕青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布拿下来。

      "随他姥姥。"她说。

      温晚愣了愣。

      "婆婆?"

      "嗯。"

      燕青雨没有再解释。她把孩子的衣裳一件一件挂到灶膛边上去烤,湿棉花被火一烘,冒出一股很闷的味道。

      ---

      晚上的时候雪停了。

      停了之后天更冷。

      冷得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风都是硬的,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门口往里插很细的冰刀。

      孩子吃完饭就困了。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脑袋歪着,嘴还张着,脸上沾着一点米粒。燕青雨把他抱到里屋去,脱了鞋,塞进被窝,把被角压严实了。

      出来的时候她关上了里屋的门。

      灶房里只剩下她和温晚。

      火还没有熄。

      灶膛里的柴烧到后半截了,火焰已经不往上蹿了,就在那些木头的裂缝里慢慢地舔。舔一下,亮一片;舔一下,又暗下去。整个灶房被那点光染成了橘红色的,连墙上的黑烟灰都被照出了一层暖意。

      温晚在洗碗。

      水是烧过的,还温着。碗在盆里碰,碰出很闷的响。

      燕青雨拉了张矮凳,坐在灶膛前面。

      她把手伸过去烤。

      火苗的热扑在她的手背上,扑得那点热往上爬,从手背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胳膊。她的手指是僵的——一到冬天就这样,这十几年都这样,把过太多脉,摸过太多冰凉的手腕。

      她把手翻过来,让掌心也烤一烤。

      "青雨姐。"

      温晚在她身后说话。

      "嗯?"

      "你刚才说,随他姥姥。"

      温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盆里。

      "婆婆……她以前也这样吗?"

      燕青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那根柴是松木,一进去就"啪"地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火星落在地上,红了一瞬,灭了。

      "哪样?"她问。

      "就是……"温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皮。"

      燕青雨笑了。

      那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她比这个皮多了。"她说。

      ---

      温晚拉了另一张矮凳,坐到了她旁边。

      坐下的时候她把凳子往火边挪了挪。

      "讲讲呗。"她说。

      燕青雨看着火。

      火在那些木头的裂缝里走,走得很慢。

      "你想听哪一段?"

      "都行。"温晚说,"我一段都没听过。"

      燕青雨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她说,"你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那个样子。

      温晚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个坐在门槛上不说话的样子。那个眉头总是拧着的样子。那个做什么都很快、很利落、但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她年轻的时候不是那样。"燕青雨说。

      "那是什么样?"

      燕青雨想了想。

      "爱笑。"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又停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之后,她也要重新认一认。

      "很爱笑。"她说,"笑起来能把院子里的鸡吓飞。"

      温晚"噗"地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燕青雨说,"我们家院子里养过几只鸡,那几只鸡怕她。她一进院子鸡就往墙角跑。"

      "为什么?"

      "因为她追过它们。"

      燕青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火。

      "她十四五岁那年,跟娘赌气,说要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娘说不行。她就说'我给它三天,三天不下我自己动手'。"

      "然后呢?"

      "然后那只鸡三天没下蛋。"

      温晚等着。

      "她就在院子里追了它一下午。"燕青雨说,"追得满院子鸡毛,鸡钻进柴垛里去了,她把柴垛拆了。"

      "拆了?"

      "拆了。整整一垛柴,全拆散了。"燕青雨说,"娘回来的时候,柴散了一地,鸡在房顶上,她坐在柴堆中间喘气,头发上全是草。"

      温晚笑得肩膀直抖。

      "她说什么了?"

      "她说'娘你看,它会飞'。"

      温晚笑出了声。

      那声笑在灶房里响得有点突兀,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里屋还睡着孩子。

      燕青雨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弯得眼角那些细纹都挤到了一起。

      火在她们面前烧着。

      那点橘红色的光在她们脸上晃。

      ---

      "她还偷糕。"燕青雨说。

      "什么糕?"

      "什么糕都偷。"

      燕青雨往灶膛里捅了捅,把那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了推。

      "我们家不富。一年里能做糕的时候没几次——过年做一次,清明做一次,中秋做一次。做好了娘要拿去走亲戚,不给我们吃。"

      "一点都不给?"

      "给。但是给一块。"燕青雨说,"一人一块,吃完就没了。剩下的用篮子装着,吊在房梁上。"

      "吊房梁上?"

      "防我们。"

      温晚又笑了。

      "她够得着吗?"

      "够不着。"燕青雨说,"所以她搬凳子。"

      她顿了一下。

      "凳子上再放一个小板凳。"

      "这不摔吗?"

      "摔了。"燕青雨说,"摔了两次。第一次摔在地上没事,第二次把篮子带下来了。"

      "啊……"

      "一篮子糕全洒了。地上是土的,糕沾了土,捡起来都是黑的。"

      温晚捂着嘴。

      "然后呢?"

      "然后她把那些糕都吃了。"

      温晚愣住了。

      "沾了土也吃?"

      "吃了。"燕青雨说,"她说'反正也不能给人了,不吃就浪费了'。她坐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吃,吃了七八块,吃得满嘴都是土。"

      灶膛里的柴又"啪"地响了一声。

      "娘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吃。"

      "打了吗?"

      "打了。"燕青雨说,"用扫帚打的,从灶房打到院子里。她一边跑一边还往嘴里塞。"

      温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那时候多大?"

      "十二。"燕青雨说,"我八岁。我躲在门后面看,吓得不敢出来。"

      她停了停。

      "后来晚上她给了我一块。"

      温晚的笑慢慢收了。

      "什么?"

      "糕。"燕青雨说,"她藏了一块在袖子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塞给我的。"

      她的目光还在火上。

      "那块是干净的。她挑的最干净的那块,没沾土。"

      温晚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在响。

      不是那种大的响。是那种木头在慢慢烧的时候,纤维一根一根裂开的响。很细,很密,像很远的地方在下一场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雨。

      "她自己吃的都是沾土的。"燕青雨说。

      ---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

      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踩得很稳,间隔很匀。

      温晚抬起头。

      "他在练功。"她说。

      "这么冷?"

      "每天都练。"温晚说,"下雪也练。"

      燕青雨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冷气"呼"地灌进来,灌得灶膛里的火都往后倒了一下。

      院子里全是白的。

      雪把整个院子填平了,填得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地。月亮出来了——雪停之后云就散了,一轮月挂在东边的山棱上面,把整片雪照得发亮。亮得刺眼,亮得那些白色的地方几乎是青的。

      燕青松站在院子中间。

      他背对着门。

      他的两只手抬着,抬到胸前,掌心对着掌心,隔着一尺的距离。

      他一动不动。

      但他掌心中间的那尺空气不是空的。

      那里有光。

      绿色的光。

      它不像火,火是往上跳的;这个光是往外走的,一圈一圈地从他掌心中间往外推,推得像水面上被人扔了一块石头。每推出去一圈,那圈光就淡一点,淡到看不见的时候就散在雪上。

      雪被照绿了。

      以他为中心,方圆两丈的雪都是绿的。那种绿很浅,很淡,浅得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水塘底下那层还没长起来的藻。

      风从山上下来。

      风吹过那圈绿光,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燕青雨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道绿光。

      看着那些一圈一圈往外推的、慢慢淡下去的绿。

      看着院子中间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直,肩膀那里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想起来姐姐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那时候刚学医,从师父那里回来,姐姐抱着还不会走路的青松坐在门槛上。孩子在哭,哭得脸都紫了。姐姐一边拍一边哄,哄了半天不管用。

      燕青雨说,抱来我看看。

      她把过脉之后没说话。

      姐姐问怎么样。

      她说,姐,这孩子……

      姐姐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

      她说完了那三个字,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等他好。"

      燕青雨那时候没有听懂。

      她说,姐,这个病……

      姐姐打断了她。

      "我等他好。"

      她又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的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等多久都行。"

      ---

      院子里的绿光又推出去了一圈。

      那圈光走到雪地的边缘,撞在了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的树根上。

      撞上去之后,它没有散。

      它顺着树根往上爬。

      爬得很慢。一寸,一寸。爬过那截露在雪外面的树根,爬上树干,爬过那些裂开的树皮,一直往上,往那些搭着雪的枝丫上爬。

      爬到梢头的时候,那些枝丫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亮的时候,那些搭在枝丫上的雪从边缘开始化了一点点,化出来的水沿着枝丫往下走,走到分叉的地方,聚成一滴。

      那滴水掉下来。

      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坑。

      然后绿光淡了。

      树又黑了。

      燕青雨扶着门框的手在抖。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喉咙里堵着一个东西,堵得又硬又涨,堵得她连呼吸都得慢慢来。

      温晚走过来,站到了她身后。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了燕青雨的肩膀上。

      那只手是热的。

      刚烤过火的那种热。

      燕青雨的肩膀在那只手底下抖了两下,慢慢平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道绿光。

      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他掌心中间那团一圈一圈往外推的、把整个院子的雪都照亮了的东西。

      "她等这一天,"她说,"等了很久。"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句本来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温晚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她看见了。"温晚说。

      燕青雨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还看着院子。

      "我知道。"她说。

      ---

      她们站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落下去了,落成了一层红色的灰。

      久到院子里的绿光收了——燕青松把手放下来,那圈光往回收,收进他的掌心,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点余绿浮在他的手上,像水退了之后留在石头上的那层湿。

      久到他转过身,看见了门缝里的两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门口走。

      他踩在雪上,"咯吱",一下,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有。他的脸被冻得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进屋。"他说。

      就两个字。

      燕青雨"嗯"了一声。

      她把门推开,让开半个身位。

      燕青松从她身边走进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他抬起手,把肩膀上的雪拍掉了。

      拍完了之后,他说:

      "姑姑。"

      燕青雨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他很少这么叫。他从小就不太叫人。这些年他叫她的时候,多半就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走过来站着,等她自己开口。

      "哎。"她说。

      声音是哑的。

      燕青松没有再说话。他走进灶房,走到灶膛前面,蹲下来,往那堆红灰里加了一根柴。

      柴一进去,"呼"地起了一小簇火。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簇火。

      燕青雨走过去,也蹲下来。

      温晚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被隔在了外面。那些一条一条的、像冰刀一样的风撞在门板上,撞出很闷的响。

      屋里暖了起来。

      柴烧起来的味道,湿棉袄烤在火边的味道,还有里屋孩子睡觉时那种奶乎乎的味道,混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绕。

      燕青雨伸手烤火。

      火苗舔在她的掌心上。

      她的手指慢慢地软了。

      "青松。"她说。

      "嗯。"

      "你娘小时候,"她说,"偷过糕。"

      燕青松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嗯。"他说。

      "你不问是什么糕?"

      "不用问。"

      "为什么?"

      燕青松把那根柴推进去,推到最里面。

      "她跟我说过。"他说。

      燕青雨愣住了。

      "她跟你说过?"

      "嗯。"

      "什么时候?"

      燕青松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灶膛里那簇正在往上长的火。

      "很小的时候。"他说,"我发病那几年,晚上睡不着。她坐在床边讲。"

      他停了一下。

      "讲了很多次。"

      燕青雨的嘴唇动了动。

      "她讲的时候什么样?"

      燕青松想了很久。

      久到那根柴已经烧到一半了。

      "笑的。"他说。

      灶膛里"啪"地响了一声。

      一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红了一瞬,灭了。

      温晚站在他们身后。

      她没有过去。

      她看着火光里那两个蹲着的人,一个低着头往火里添柴,一个伸着手烤火。他们中间隔着半尺,谁也没有再说话。

      火在他们面前烧。

      烧得很稳。

      窗户纸上是灰白的。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很久了,但山里的冬天还长着——从现在到开春,还有一百多天,一百多个八九个时辰的长夜。

      不过没关系。

      这间屋子里现在有四个人的呼吸。

      还有一片叶子。

      它躺在某个人的袖子里,在这个屋子最暖的位置,正跟着火光的节奏,一亮,一暗。

      一亮。

      一暗。

      像有人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看得舍不得走,又怕出声。

      明年开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树还会发芽。

      再过一个夏天,它还会开花。

      这些事情现在都被雪压着,压在院子中间那一片白底下。

      压着,藏着,等着。

      等一场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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