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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秋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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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是从后半夜开始好走的。
前半夜下过雨。不大,是那种秋天的雨,细,密,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落在叶子上才能听见——一片叶子接住一滴,"嗒"一下;一百片叶子接住一百滴,就是一片连成一块的、含含糊糊的响。响了两个时辰,然后停了。
停了之后,路面上的浮土被压实了。
裴玉走在前面。
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从镇上带来的东西——三包糕点,两斤新茶,一只用草纸裹了三层的粗瓷罐子。罐子里是燕青雨昨天晚上熬的枣泥,熬了整整一个晚上,熬得罐子外面都烫手。
燕青雨跟在他后面。
她牵着孩子。
孩子一开始是自己走的,走了半个时辰就要抱。抱了一段又要下来,下来了走两步又要抱。裴玉把竹篓换到左肩,腾出右手,把孩子提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另一边肩膀上。
"坐好。"他说。
孩子在他肩膀上坐稳了,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抓得很紧。
"松点。"裴玉说。
孩子松了一点。
"还疼。"
孩子又松了一点。
走了一段路,孩子在他头顶上说话了。
"姨夫。"
"嗯。"
"树是不是长高了?"
"哪棵树?"
"婆婆的树。"
裴玉想了一下。
"应该长了。"他说。
"长了多少?"
"到了就知道了。"
孩子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说话了。
"姨夫,你走得好慢。"
裴玉没有说话。
他把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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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猎屋的时候,天刚亮透。
秋天的早上没有雾。雾是春天的东西。秋天的早上是那种干净得有点狠的清楚——远处的山棱一条一条的,清楚得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刻出来的;近处的草叶子上挂着水珠,水珠里映着太阳,映得一颗一颗都在发亮。
裴玉推开院门。
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那声音在这个早上显得很大,大得像有人在一间空屋子里咳嗽了一下。
他先看见的是地。
地上有白的东西。
一层,很薄的一层,铺在树底下的那圈泥地上。他起初以为是霜——但秋天还没有到下霜的时候,而且霜不是这个样子的。霜是贴着地的,这个是浮在地上的,被昨天夜里的雨打湿了,一小片一小片地黏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抬起头。
小槐树在他面前。
它开花了。
白色的花。很小的花。一串一串地挂在枝丫上,从最粗的那根一直挂到最细的梢头。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五片瓣,瓣是白的,白得有点透,透得能看见里面那一点点浅浅的黄。
那些花挤在一起。
挤得那些绿叶子都被挡在了后面。整棵树看上去像被人从上往下泼了一桶白色的东西,泼下来了,挂住了,凝在了那些枝丫上。
风一吹。
花就动。
不是叶子那种翻动——是那种更细碎的、更轻的动,动得像一整片雪在半空里被人推了一把,推得摇了摇,又停住了。
裴玉站在院门口。
他的肩膀上还坐着孩子。
竹篓还在他背上。
他一动不动。
后面的燕青雨走进来了。
她走到裴玉旁边,本来是要说话的——她的嘴张开了,"这么早青松应该"这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头上。
然后她看见了。
她的嘴还张着。
那几个字没有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久到她手里牵着的那半截空气都凉了——孩子早就被抱到肩膀上去了,她的手还保持着牵人的姿势。
"这……"
她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动。从最上面的枝丫看到最下面的,从东边看到西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她看错了。
"什么时候开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灶房的门开了。
温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她看见门口的三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来啦——"
她走过来,把木盆放在石台上。
"前天开的。"她说,"前天早上我出来倒水,一抬头,就开了。"
她顿了一下。
"一夜之间。"
燕青雨转过头看她。
"以前开过吗?"
温晚摇头。
"没有。"她说,"去年没有,前年也没有。今年是第一次。"
燕青雨又转回去,看着那棵树。
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嘴。
捂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一片薄纸。
裴玉把孩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放下来了之后,他把竹篓卸下来,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走到燕青雨身边。
他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没有抬。
燕青雨的肩膀抖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她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眼睛是红的。
"她最喜欢花了。"她说。
裴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停了一下。
"姐姐以前最喜欢花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他说完了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动得很慢。
燕青雨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
裴玉的目光还停在那些花上。
"她十六岁那年,"他说,"在集上看中一枝绢花。红的。要三十文。她摸了半天,没买。"
他停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燕青雨的眼睛又红了一层。
"后来呢?"
"后来我攒了两个月。"裴玉说,"攒够了去买,那枝已经卖了。"
他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之后他就不说了。
风从东边过来。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晃,晃得整棵树都在轻轻地响——那响声和叶子的响不一样。叶子的响是"沙沙",是干的,是硬的;花的响是"簌簌",是软的,是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件很薄很薄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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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树底下转圈。
他仰着头,一边转一边看。转了三圈,头晕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噗"地一声——那是落在地上的花被压扁了。
他低下头。
他把屁股抬起来,看了看底下。
一小片花被压进了泥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小心地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捡起来。
捡起来了之后,他放在手心里。
手心里很快就堆满了。那些花被压过了,有的瓣掉了,有的黏在一起。他把它们捧着,站起来,走到燕青雨面前。
"姨。"
燕青雨低下头。
"给你。"
孩子把手心里那捧花递过去。
燕青雨看着那捧花。
那些花很脏。有泥,有草屑,还有他手心里的汗。它们黏成一团,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
燕青雨伸出手,把那团花接了过来。
接得很小心。
"谢谢。"她说。
"这是婆婆的花。"孩子说。
"嗯。"
"婆婆开的。"
"嗯。"
孩子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姨你哭了。"
燕青雨吸了一下鼻子。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大。"
孩子转头看了一眼院子。
风确实在吹。
"哦。"他说。
然后他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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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前,他们开始摆东西。
燕青雨从竹篓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她把糕点的油纸拆开,一块一块地摆在一个白瓷盘子上——摆得很整齐,摆成了一个方阵,三行三列,一共九块。
摆完了她端着盘子走到树下。
她蹲下来,把盘子放在树根前面。
放得很稳。
然后她回去,把那两斤新茶拿出来。
茶叶她没有直接放。她进灶房,找温晚要了一个碗,用刚烧开的水冲了一碗,端出来。
那碗茶冒着气。
气从碗口往上走,走到半空中散了。散开的时候把茶的香带出来——那种香有点涩,有点苦,苦的后面又跟着一点甜。
她把茶碗放在盘子旁边。
"姐姐。"她说,"新茶。今年的。"
她顿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铺子里的陈茶像草根。这个不是陈的。"
风吹过来。
茶碗上的气被吹歪了。
歪成了一道斜着往上飘的线。
那些白花在她头顶上簌簌地响。
燕青雨蹲在那里,看着那碗茶。
看了很久。
久到那碗茶不冒气了。
久到她的腿麻了。
裴玉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粗瓷罐子。
他把罐子上的草纸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露出了里面的枣泥。枣泥是深红色的,稠得能立住一根筷子。他把罐子放在盘子的另一边。
"她爱吃这个。"他说。
燕青雨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
"什么时候?"
裴玉想了一下。
"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
燕青雨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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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拿着一张纸跑过来。
那张纸是从屋里翻出来的——是温晚记账用的那种粗纸,糙,黄,边上还毛着。纸上画了东西,用的是烧过的木炭,画得黑一道白一道。
"姨!"
他把纸举得高高的。
燕青雨接过来。
纸上画了一棵树。
树画得很大,占了整张纸的一半。树干是一竖,竖得歪歪扭扭;树枝往四面伸,伸得乱七八糟;树顶上有很多小圈,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
那些小圈里面涂了东西。
不是黑的。
是绿的。
"这是什么涂的?"燕青雨问。
"草。"孩子说,"我揉的。揉出水就能画。"
燕青雨看着那些绿色的小圈。
绿得很浅,浅得有点发黄。但确实是绿的。
树的旁边有人。
一排小人,站成一行。
每个人都是一个圈加两条腿,圈里面点两个点,下面一道弯。
"这是舅舅。"孩子指着最左边那个,"舅舅最高。"
那个小人的两条腿画得特别长。
"这是娘娘。"
第二个小人的头上多了几道线,像是头发。
"这是姨。"
第三个小人的手里拿着一个方块。
"那是什么?"
"糕。"孩子说,"姨来的时候都带糕。"
燕青雨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姨夫。"
第四个小人比别人宽一点。
裴玉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这是我。"孩子指着最右边那个最小的。
然后他把手指往上移。
移到了树的中间。
树干上有一个圈。
那个圈画在树干里面,被树干的两条线框着,圈里也点了两个点,下面也是一道弯。
弯是往上的。
"这是婆婆。"孩子说。
没有人说话。
裴玉看着那张纸。
他看着那个被画在树干里面的、笑着的小人。
看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眼睛有点干。
燕青雨的手在抖。
她抖得那张纸也跟着抖,抖得纸边上那些毛刺沙沙地响。
她蹲下去。
她把那张纸放在了盘子的最前面。
放在了糕的前面,茶的前面,枣泥的前面。
放在最前面。
放好了之后,她用四块小石头把纸的四个角压住了。
压得很稳。
压完了她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风从东边过来。
风掠过树梢,掠过那些挂满了枝丫的白花。
有一朵花松了。
它从枝头脱下来,在空中翻了两下,飘了一段,慢慢地落下去。
落在了纸上。
落在了那个画在树干里面的小人旁边。
然后是第二朵。
第三朵。
一片一片的,从上面飘下来,落在纸上,落在盘子里的糕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茶里,落在枣泥的罐口上。
落得很慢。
很轻。
没有一点声音。
燕青雨蹲在那里。
裴玉蹲在她旁边。
温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端着那个洗菜的木盆。
孩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飘下来的花。
他伸出手去接。
接住了一朵。
他把手合上,又打开。
那朵花还在他手心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院子里只有风的声音,和那些白花落下来时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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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门口有脚步声。
燕青松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的身上还带着山里的湿气,肩膀上有一片没有干的水痕,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腿被草绳捆着,垂着,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看见了树下的那些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他的目光从那棵开满了花的树上移下来,移到树根前面的盘子上,移到那张被石头压住四角的纸上,移到那些飘落在纸上的白花上。
他的手指松开了。
那只野兔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孩子回过头。
"舅舅!"
燕青松没有动。
他还站在灶房门口。
他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
袖子里那片叶子在烫。
不是暖,是烫。烫得像有人在他掌心里塞了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炭。那片叶子在他的掌纹里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快得像一颗被人攥在手里的心。
烫了大概十几下。
然后慢下来。
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层很温的、很稳的热。
燕青松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摊开掌心。
阳光落在他手上。
那片叶子躺在他的掌心里,通体是绿的——不是原来那种半死不活的暗绿,是新的,是亮的,是和树上那些叶子一模一样的绿。
叶脉在动。
一条一条的,从叶柄往叶尖流,流得像水在很细的沟里走。
燕青松看着那片叶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爹。"他说。
声音很低。
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把手合上,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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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早。
秋天的天黑得都很早。太阳一落到西边那道山棱后面,光就收得飞快,收得像有人把一块布"唰"地扯走了。
他们在院子里生了火。
火是裴玉起的。他从柴垛上抱了一捆干柴,在院子中间围了一圈石头,把柴架起来,塞了一把干草在底下。火起得很快,起来了之后往上蹿,蹿得那些火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半边。
他们围着火坐。
燕青松坐在最外边,背对着树。
温晚坐在他旁边。
燕青雨和裴玉坐在对面。
孩子坐在燕青雨的腿上,吃第四块糕。
没有人说很多话。
裴玉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柴上的湿气被烤出来,"嗤"地响了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明年还会开吗?"燕青雨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
温晚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在火光够不到的地方,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些白花在夜里看不见了,但它们还在——风一吹过去,就能听见那种簌簌的、很碎的响。
"会吧。"温晚说。
燕青雨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孩子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
火烧得旺了一阵,又落下去一点。
那些木柴烧到中间,塌了,塌下去的时候溅起一片火星。火星往上飞,飞得很高,飞到半空中就熄了。熄了的地方一片黑,黑的上面是星星。
秋天的星星很密。
密得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最细的沙。
燕青松抬起手。
他的手摊开着,放在膝盖上。
温晚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掌心里有光。
那层绿色的光在夜里比白天亮得多。它浮在他的掌纹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跳得很慢,很稳,稳得像一个人的呼吸。
她伸手过去,把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心也热了。
不是烫。
是暖的。
暖得像有人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轻轻地握了她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
她抬起头看燕青松。
燕青松也在看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跳得他的眼睛里也有两点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把她的手包在了里面。
包住了之后,他往树的方向偏了偏头。
温晚看过去。
树在黑暗里。
看不清。
但树下有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一点。
浮在树根的位置,浮在那张被石头压着四角的纸上。
浮着,不动,也不散。
像一个人蹲在那里,正在低头看那张画。
看得很久。
看得舍不得走。
火又塌了一次。
火星飞起来,飞过所有人的头顶,飞向那棵看不见的树。
飞到一半,熄了。
熄了之后,那点淡淡的光还在。
一直在。
直到很晚很晚,直到孩子在燕青雨怀里睡着了,直到火烧成了一堆红色的灰,直到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回屋——
温晚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树下已经黑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还在那些花里面走。
簌簌。
簌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叠一件很薄很薄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