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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雁归 ...


  •   院子里很静。

      秋末的风停了。那些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凉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后,院子里的空气就变了——不再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变成了一种很稳的、很沉的,像井水那样的静。

      燕青松盘腿坐在院子里。

      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棍子。棍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拉到了小槐树的根底下,和那些根须的影子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片深色的网。

      他闭着眼睛。

      掌心里的那片叶子贴着他的掌心,贴得很紧,紧得像要长进肉里。那片叶子还是温的——不是像火那样的温,是更像泥土的那种温,底下的、沉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种温。

      他的呼吸很轻。长、吸,短、呼。像潮水,像风,像天地之间某种最老的、最不动声色的东西在呼吸。

      丹田里的那口气还是那个节奏。但今天,那口气在动。

      不是散了的那种动——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翻了个身的那种动。

      然后那股热涌出来了。

      ---

      燕青松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那只手的手心里,有一道绿光在往外透。那道光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种光——以前木灵放出来的光是细细的一根,像蛛丝,像缝衣裳的线。但现在那道光是散的,散得像水汽,散得像烟,从他的掌心里冒出来,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春天刚发芽的那种绿。

      那道绿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涌出来之后顺着他的手指缝流,流到了指尖,从指尖上滴下来,滴下来的时候在地上画了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道痕迹在那片阳光里跳了一下。

      然后那道光开始往外扩。

      扩得很快——或者说,不是扩,是流。流得像水,从他的丹田里流出来,流到手臂,流到指尖,然后从指尖上漫开,漫成了一片很薄的、像纱那样的绿雾。

      那片绿雾在他身周绕。

      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燕青松看着那片绿雾。

      他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托在半空中。那片绿雾像是认出了他似的,顺着他的手指缝爬,爬到了掌心,在掌心里绕了一圈。绕完了之后,那些绿雾没有散——它们在他的掌心里凝住了,凝成了一团小小的、像萤火虫那样的光。

      他把手掌合拢。

      那团光随着他的动作收紧了,收紧得小指头那么大的一团,颜色却比刚才更深了,深得像一片最老的、最浓的叶子。

      他把手指张开。

      那团光从他的指缝里滑出来了。滑出来的时候不是散的——是成形的。成了一根细细的、像柳枝那样的绿条。那根绿条在他的指尖上绕,绕成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成了一个最简单的符号。

      以意驭灵,灵随意动。

      他不需要把那口气从丹田里抽出来再往指尖送了。他只需要想一想——想一想那个绿光该去哪里,那个绿光就会去哪里。像念头,像心跳,像他身体里本来就有的那种东西。

      他握紧了拳头。

      那根绿枝从他的指尖上散开了,散开之后化成了一片薄薄的雾。那片雾铺开,铺到了他的肩膀,铺到了他的后背,铺到了他的腰。然后它停了。

      停了。

      燕青松低下头,看着自己。

      他的身周浮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像披风,像茧,像一层最薄的、最透明的膜。那层光在他身周转,转得像水,转得像风,转得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亮了。

      **【木灵·化境】**

      **【以意驭灵,灵随意动】**

      **【恭喜宿主,木灵已突破至第二阶段——化境】**

      燕青松看着那行字。

      化境。第二阶段。

      ---

      就在这时,风来了。

      不是从山顶上吹下来的那种风——是更轻的、更柔的,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的那种风。

      那口气吹到了小槐树上。

      小槐树的枝丫在那口气里晃了一下。晃得不厉害——就是轻轻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枝丫。

      燕青松抬起头。

      他看见了。

      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晃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下来了。那片叶子不是从枝上落下来的——是从枝与枝之间的空气里飘下来的。飘得很慢,慢得像有谁把那片叶子放在了那里,放在了那里之后松了手,让它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那片叶子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落在那片叶子的旁边。

      两片叶子叠在一起。

      一片是他掌心里本来就有那片——那片装着燕沉渊和燕云归的叶子。

      另一片是新落下来的——小小的、椭圆形的、边缘有点卷的那种。颜色比他的那片深一些,深得发黑,黑得像在黑暗里藏了很久的那种绿。

      婆婆的叶子。

      燕青松的手指在那两片叶子上碰了一下。

      两片叶子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的那种亮——是更淡的、更柔的,像有谁在最深的夜里点了一盏最小的灯。

      他站了起来。

      站得很慢,慢得像在水里站起来的那种慢。他的身周还浮着那层绿光,那层光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跟着他动,跟着他站直,跟着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槐树。

      小槐树的枝丫还在动。

      在没有风的阳光里动。

      动得像有什么东西站在树底下,伸手触碰了那些枝丫。

      燕青松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小槐树底下。

      他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托在半空中。掌心里的叶子在那里发着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像火那样的光,是更淡的、更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最小的灯的那种光。

      那盏灯在叶子里跳。跳得像在说:我在这里。

      他的嘴唇动了。

      "婆婆。"

      他说。

      就两个字。

      没有别的。就是那两个字。

      ---

      小槐树的枝丫在那一刻晃得更厉害了。

      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晃的时候,有几根垂了下来。垂得不高——就是一点点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树根底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些枝丫,让它们弯下来。

      燕青松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变得很轻。

      婆婆。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那片叶子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跳得像是在回答。

      他的拇指在叶子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最静的水面上划过。

      "婆婆,我能去看你了。"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谁在最静的水底下说话。

      那些枝丫动了。

      动得像有人在笑。在很久很久的等待之后,终于有人来敲门的那种笑。

      燕青松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那些枝丫上停了很久,久得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掌心里的叶子也亮了。

      不是婆婆那片——是他自己的那片。那片装着燕沉渊和燕云归的叶子。

      那片叶子在那片光里发出了一种很温柔的、像水波那样的光。那些光从叶子里透出来,透出来的时候绕着燕青松的手指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爹。"

      他叫了一声。

      那片叶子跳了一下。

      跳得像是在回答。

      燕青松站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两片叶子,站在小槐树的底下。

      他的身周浮着那层绿光,婆婆的枝丫垂在他头顶上,他自己的叶子在他掌心里跳。

      三样东西。三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终于连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猎屋里传出来的,很轻的、像猫走路那样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温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棉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那种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洗干净了的、最清的琉璃珠。

      她看着燕青松。

      看着他身周浮着的那层绿光。

      看着他头顶上垂下来的那些枝丫。

      看着他手里托着的两片叶子。

      她的嘴张开了。但她没有说出话来。

      燕青松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两片叶子,身周浮着那层绿光,头顶上垂着婆婆的枝丫。

      他就那样看着她。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过来。"

      他说。

      就两个字。

      温晚站在那里,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那片秋末的阳光里显得很普通——黑的、黄的、带着茧子的那种普通。但那只手里托着的东西不普通——两片叶子,一老一新,两代人的等待,都装在那两片小小的、椭圆形的叶子里。

      她的眼眶热了。

      她朝他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裙摆在风里飘,飘得像一只在水上飘的船。飘着飘着,她走到了他面前,走到了那些垂下来的枝丫底下。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两只手合在一起。合在那两片叶子上。

      温晚感觉到那两片叶子在他们的掌心里跳。跳得像两颗心,跳得像两滴水,跳得像两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某个秋末的早晨敲开了同一扇门。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落在那两片叶子上。

      叶子在那滴泪里亮了一下。

      然后婆婆的枝丫动了。那些垂在他头顶上的枝丫轻轻地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擦过了温晚的头发。擦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摸了摸她的头顶。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温晚拉近了一些,拉到那些枝丫底下,让那些枝丫同时盖住他们两个。

      温晚的眼泪还在落。

      但她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那两片叶子,也许是那些枝丫,也许是头顶上那片秋末的、最淡的阳光。

      也许是很多很多东西加在一起,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涌得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最后她什么都没用。

      她只是把头靠在燕青松的肩膀上,靠在那层绿光的边上,让那些枝丫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

      燕青松站在那里。

      一只手托着那两片叶子,一只手放在温晚的后背上。

      他站在那里,让那些枝丫垂在头顶上,让那层绿光在身周转,让秋末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漏下来的时候在他的脸上画了很多细细的、像骨头那样的影子。

      他的嘴角动了。

      动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在水里洗过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被什么带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垂在头顶上的枝丫。

      那些枝丫在动。动得像有人在那些枝丫上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说:好。

      像在说:去吧。

      像在说:我等了你们很久了。

      燕青松的眼睛在那片光里又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婆婆。"

      他说。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停顿了很久。久到温晚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在变——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口最深的井。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谁在最深的夜里说的一句话。

      但那句话在那片光里显得很重,重得像一整座山被装进了一口最浅的井里。

      枝丫动了。

      那些垂在他头顶上的枝丫动了——不是弯,是晃。晃得像有人在笑。在很久很久的等待之后,终于有人来看她的那种笑。

      燕青松站在那里,仰着头,让那些枝丫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

      温晚靠在他肩膀上,掌心里托着那两片叶子。

      秋末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漏下来的时候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幅很淡的、像水墨画那样的影。

      那幅画里有光。有绿光。有婆婆的枝丫。有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还有很多很多还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在枝丫上跳,在绿光里转,在秋末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地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变成那种叫作"回家"的东西。

      院子里的小槐树在无风的阳光里轻轻地晃。

      晃得像有人在点头。

      一下,两下,三下。

      一直晃。

      一直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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