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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星火 ...


  •   门槛很高。

      以前是很高的。以前他要爬——两只手先撑上去,然后一条腿抬起来,抬到一半够不着,就得把肚子贴在门槛上,像一条虫那样往前拱。拱过去了之后,另一条腿还挂在外面,得甩两下才能甩过来。

      现在不用了。

      现在他抬一下腿就过去了。

      他每天早上都要试一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试一次,从院子里进去的时候再试一次。试的时候他会看一眼自己的腿,看那条腿抬到什么地方,看它有没有比昨天高一点。

      今天早上他抬得很高。

      高得脚尖擦到了门框上面的那道横木。

      "呀。"他说。

      他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看那道横木。

      那道横木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他去年撞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很矮,撞的时候是脑门撞的。现在他站在门槛上,那道印子在他眼睛下面一点点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

      摸完了之后,他跳下去了。

      跳到院子里的时候,脚底下的泥"啪"地响了一声。

      ---

      院子里没有人。

      舅舅一大早就出去了——上山,去看那些陷阱。娘娘在灶房里,从窗户里能看见她的背影,背影在动,动得一下一下的,是在揉什么东西。

      那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往院子中间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

      娘娘还在揉东西。

      他又往前走。

      走到那棵树下面。

      小槐树在他面前。

      它现在很绿了。春天的时候那些芽是小小的、卷着的,像一群不敢出来的东西。现在那些芽都张开了,张成了叶子。一片一片的叶子挂在枝丫上,绿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在每一片上面都涂了一层油。

      风一吹,那些叶子就翻。

      翻过来的时候是浅的那一面,翻过去是深的那一面。整棵树就那么一浅一深地翻,翻得像一大群绿色的鸟在同一根树枝上一起扇翅膀。

      他抬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

      然后他蹲下来。

      蹲的时候屁股几乎坐到了脚后跟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树根。

      树根从泥里冒出来一小截。那一小截上有一层皮,皮是灰的,灰里带着一点棕。皮上有裂纹,裂得一道一道的,像很老很老的手上的那种纹。

      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是他去年放的。他那时候觉得婆婆一个人在树里面会闷,就找了一块好看的石头放在旁边——石头上有一道白色的线,从头到尾,直直的,像一道闪电。

      石头还在。

      只是上面长了一点青苔。

      他伸出手,把那点青苔抠掉了。

      抠完了之后,他把石头摆正。

      摆得端端正正的,正对着树根。

      "婆婆。"他说。

      树没有回答。

      树从来不回答。

      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舅舅说过——婆婆在树里面,婆婆听得见,但婆婆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没关系。

      他说就行了。

      ---

      "婆婆。"

      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大一点。

      "婆婆,舅舅教我写字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在泥地上比划。

      "写了'一',还写了'二',还写了'三'。"他一边说一边画,"'一'就是这样,一道。'二'就是两道。'三'就是三道。"

      他画完了三道,抬起头看着树。

      "很简单。"他说。

      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一下。

      他继续画。

      "但是'四'不是四道。"他说,语气变得有点不高兴,"我以为是四道。我画了四道,舅舅说不对。"

      他把那三道抹掉了。

      "'四'是一个框框,里面还有东西。"他说,"我记不住里面是什么。舅舅画了三次,我还是记不住。"

      他停了一下。

      "舅舅没有生气。"他补充说,"舅舅从来不生气。"

      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蹭完了之后,那条裤子上多了两道黑印。

      "娘娘会生气。"他说,"娘娘看到我裤子脏了就会说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

      "但是娘娘说完了就不说了。"

      他又抬起头。

      "娘娘做糕给我吃。"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婆婆,糕很好吃。"他说得很快,快得有点含糊,"是甜的。白的,方的,上面有一点点黄的东西,娘娘说那是桂花。桂花是花,但是可以吃。"

      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吃了三块。"

      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很小声地说,"我吃了四块。有一块是我偷拿的,娘娘没有看见。"

      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娘娘还在窗户里揉东西。

      他松了一口气。

      "婆婆你不要告诉娘娘。"他说。

      树叶又翻了一下。

      他觉得那是答应了。

      ---

      太阳升高了一点。

      光从院墙上面翻过来,落到了树下。落到他背上的时候是暖的,暖得像有人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换了个姿势。

      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泥有点凉,凉得他缩了一下。缩完了之后他就习惯了。

      "婆婆。"

      他把树枝捡起来,在泥地上乱画。

      "我昨天吃了三碗饭。"

      他画了一个碗。

      碗画得像一个躺着的月亮。

      "舅舅说我吃太多了。"他说,"但是舅舅还是给我盛了。"

      他又画了一个碗。

      "第三碗的时候娘娘笑了。娘娘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个洞'。"

      他停下来,想了想。

      "我没有洞。"他很认真地说,"我检查过了。"

      他把树枝放下。

      "我长高了。"他说,"门槛我一步就过去了。以前要爬。"

      他站起来,走到树前面,用手在树干上比了一下。

      比的地方在他的头顶。

      "婆婆你看。"他说,"我到这里了。"

      他用手指在树皮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很浅的印。

      "去年我到这里。"

      他把手往下移了一点。

      "就这么多。"

      他看着那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

      那点距离还没有他的手掌宽。

      "有点少。"他说。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大人叹气的那种。

      ---

      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舅舅的。舅舅的脚步很沉,踩下去的时候地会响;这个脚步很轻,一步一步的,还带着一点别的声音——像布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挂在身上晃。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婆婆,"他很快地说,"我要走了。"

      他又想了想。

      "我还没有说完。"

      他蹲回去,凑近了一点,凑到树根那里。

      "婆婆。"

      他的声音变小了。

      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想你了。"

      说完了之后他愣了一下。

      好像那句话说出来了之后,胸口那里空了一小块。

      他又说了一遍。

      "我很想你。"

      这一次说完,那一小块好像又满上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有白线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

      早上的石头都是凉的。

      "我明天还来。"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屁股,拍掉了那些沾在裤子上的泥。拍了三下,还是有泥。他又拍了两下。

      还是有。

      他放弃了。

      ---

      燕青雨站在院门口。

      她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她本来是要走进来的。她的脚都迈出去了,迈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树下的那个小小的背影。

      那个背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很轻的,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声音。

      她把脚收回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从镇上带来的包袱。那个包袱有点沉——里面装了糕点,装了两个布老虎,还装了一小罐蜂蜜。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肩膀已经酸了。

      但她没有把包袱放下。

      她怕响。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他在地上画东西,画完了抹掉,抹完了再画。他跟树说话的时候手会动——两只手在身前比划,比划得很用力,像是怕树看不清楚。

      有一次他在树干上比高矮。

      比完了之后他叹气。

      那口气叹得那么长,那么像个大人,长得燕青雨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关节都白了。

      她的眼睛烫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按完了之后,她把手放下来。

      风从院子里出来,穿过院门,吹到她脸上。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的味道,还有从灶房里飘出来的、很淡的甜味。

      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姐姐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

      那时候她们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树——不是槐树,是一棵枣树。姐姐蹲在枣树底下,跟树说话。说什么燕青雨那时候听不清,她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姐姐蹲了很久,久到饭都凉了,娘出来喊了三遍才回去。

      后来她问过姐姐。

      姐姐说:"我跟它说说话。它不会往外说。"

      燕青雨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

      树下的孩子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拍了五下,然后放弃了。

      放弃了之后他转过身。

      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院门口的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起来。

      "姨——"

      他跑得很快,两条腿倒得像风车。跑的时候一只鞋松了,松得后跟一甩一甩的,但他没有停。

      燕青雨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张开了手。

      孩子撞进了她怀里。

      撞得她往后仰了一下。

      她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孩子身上有泥的味道,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点汗的味道。他的头发扎在燕青雨的下巴上,扎得有点痒。

      "姨你怎么才来!"孩子说,声音闷在她怀里。

      "路上走得慢。"

      "你带糕了吗?"

      燕青雨笑了。

      "带了。"

      "带了几块?"

      "很多块。"

      "多少是很多?"

      燕青雨想了一下。

      "数不过来那么多。"

      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眼睛睁得很大。

      "真的?"

      "真的。"

      孩子转身就去扒那个包袱。

      "先洗手。"燕青雨说。

      孩子的手停在包袱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来,往灶房那边跑。

      "娘娘!我要洗手!"

      灶房里传来温晚的声音,声音里有笑。

      "自己打水去。"

      孩子噔噔噔地跑过去了。

      燕青雨站起来,拎起包袱。

      她走进院子。

      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树下的泥地上有很多划痕。乱七八糟的,横的竖的都有。有三道横排在一起,旁边有两个像躺着的月亮那样的圈。

      还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道白线。

      石头摆得端端正正的,正对着树根。

      燕青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伸过去,摸了摸那截露在泥外面的树根。

      树皮很粗。

      粗得有点扎手。

      "姐姐。"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长大了。"

      风从东边过来。

      那些叶子在她头顶上翻了一下,翻过来是浅的,翻过去是深的。

      沙沙。

      沙沙。

      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

      屋里。

      燕青松站在窗边。

      他没有出去。

      他从早上就没有出去——上山那趟其实很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树下蹲着了。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从后面绕进了屋。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户是开着的。院子里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进来——"舅舅教我写字了""我吃了四块""我没有洞""我到这里了"。

      每一句他都听见了。

      他一动不动。

      他的一只手在袖子里。

      袖子里有东西。

      那片叶子。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那片叶子一直在他掌心里。它不腐,不枯,也不再变绿。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人放了很久的旧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它在发光。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很淡的、很浅的、一层薄薄的绿。那层绿在他的掌心里浮着,浮得像水底下的一点火。

      一亮。

      一暗。

      一亮。

      跟着院子里的声音走。

      孩子说"婆婆"的时候,那层光亮一下。

      孩子说"我想你了"的时候,那层光亮得久了一点。

      亮完了之后,慢慢地暗下去。

      燕青松低下头。

      他把袖子撩起来一点,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层绿在他的掌纹里流。

      流得很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合上了。

      合得很轻。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胸腔的最底下压出来的。

      他没有说是对谁说的。

      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窗外,孩子的笑声炸了开来——大概是打翻了水盆,也大概是抢到了糕。那笑声在院子里跳,跳得清脆,清脆得像有人把一把最亮的东西撒在了石头上。

      燕青松站在窗边。

      他的手还合着。

      掌心里那层光已经暗下去了,暗得几乎看不见。但还没有完全灭。

      它在那里留着一点。

      很小的一点。

      小得像一粒火星。

      像有人在一片黑里,把火种埋进灰下面,压好,掖严,等着明天早上再吹一口气。

      明天早上会有人吹的。

      他知道。

      那个人现在正在灶房门口跟一盆水打架,打得满身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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