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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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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的那几天,院子里到处都是水声。
不是那种能听得清的水声——是从地底下、从墙根下、从那些去年堆在墙角的柴垛底下渗出来的声音。滴、滴、滴。一整个白天都在响,响得像有谁把很多很小的钟埋在了地里,然后让它们一起走。
温晚每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都要先看一眼那片泥地。
泥地在化。
化得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还是白的、硬的,硬得像一块被冻住了的骨头;有的地方已经黑了,黑得发亮,亮得像刚被人翻过来的一块新布。那些黑的地方越来越多,一天多一点,两天多一点。到第七天的早上,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墙根下还留着一小道白。
那一小道白也在缩。
缩得像一句话说到最后,慢慢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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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槐树发芽的那天早上,温晚是先闻到的。
她端着一盆水从灶房里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风从东边过来了。那风和前几天的不一样——前几天的风还带着刀,刮在脸上是疼的;这一天的风是钝的,是软的,是那种被水泡过了很久的布擦在脸上的感觉。
那风里有味道。
土的味道。湿的、腥的、有点甜的那种土味。还有一点别的——很淡,淡得几乎抓不住,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去,留下的一点点气息。
温晚端着盆站在院子里,停住了。
她抬起头。
小槐树在她面前。
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那片早上的天光里伸着,伸得还是像一只张开的手。但那只手上有东西了。
芽。
很小的、很嫩的、一颗一颗的芽。它们从枝丫的关节处顶出来,顶得那些去年结的痂都裂开了。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绿——那种绿是新的,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绿,是黄里带着一点青,青里又透着一点白的那种绿。它们缩在那里,缩得紧紧的,像一群刚睁开眼睛的、还不敢看世界的小东西。
温晚看着那些芽。
看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盆开始沉,久到那盆水的凉从她的手掌一直往上爬,爬到了手肘。
然后她把盆放下了。
放在了脚边的泥地上。放得很轻,轻得连水都没有晃出来。
她伸出手。
手指往上,往那根最矮的枝丫伸过去。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怕碰坏了。那些芽看起来太脆了,脆得像一碰就会碎的那种。
她的手指停在离那颗芽半寸的地方。
就在那半寸里,她感觉到了。
不是热。也不是凉。
是跳。
很轻很轻的跳。轻得几乎不能算是跳——像一根线在水底下轻轻地颤,像一口气在很远的地方被人吐出来又吸回去。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温晚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跳还在。
一下。
停。
又一下。
跳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坐下来歇一会儿。跳得很轻,轻得像有谁怕吵醒了谁。
温晚的眼眶热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为什么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去年秋天,婆婆走的那个晚上,燕青松跪在院子里,掌心里托着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最后落进了土里,落在了这棵小槐树的根旁边。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棵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这棵树在跳。
跳得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婆婆。"温晚很小声地说。
那颗芽没有动。
风从她身后过来了,掠过她的脖子,掠过那些枝丫。枝丫轻轻地摇了摇,摇得那些芽跟着晃。
晃了两下。
就两下。
然后又不动了。
温晚站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半空中。
站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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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燕青松在树下教孩子写字。
他们用的还是那根树枝。那根树枝已经用了一个冬天了,头上被磨得很钝,钝得像一根被啃过很多次的骨头。燕青松蹲在泥地上,把树枝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去,握得很紧。
握得指节都发白了。
"手松。"燕青松说。
孩子看了他一眼,把手松开一点。
"再松。"
孩子又松了一点。松得那根树枝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掉下去。
"这样握不住。"孩子说。
"握不住就再来。"
孩子把树枝重新拿好。这一次他握得不那么紧了,握得像在拿一根很轻的东西。
燕青松点了一下头。
"画。"
孩子低下头,在泥地上画。
泥地已经化透了,软得像一块刚和好的面。树枝划过去的时候,泥被翻起来,翻出一道黑色的、湿的痕。那道痕在早上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一张纸上写了一笔很重的字。
孩子画了一横。
歪的。
"再来。"燕青松说。
孩子把那道歪的痕用手抹掉,重新画。
这一次好一点了,但还是歪。
"再来。"
孩子抹掉,再画。
画到第七次的时候,那道横基本直了。孩子抬起头,看着燕青松,眼睛睁得很大。
燕青松看了一眼那道横。
看了一会儿。
"嗯。"他说。
孩子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的光在早上的阳光里闪,闪得像两颗被水洗过了的石头。
温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今天要做桂花糕。
那是去年冬天燕青雨教她的。燕青雨在猎屋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她教了温晚三样东西——腌菜、熬药、还有做桂花糕。前两样温晚学得很快,第三样学了很久。桂花糕难在火候,火大了糕会硬,火小了糕会散,中间那个恰好的地方很窄,窄得像一条只能一个人过的桥。
"姐姐以前最爱吃这个。"燕青雨那时候说。
她说的时候正在把糖粉筛进米粉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自己不做。她说她做不好。其实她做得挺好的,就是懒。"
温晚记住了那句话。
她也记住了那个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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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在响。
不是那种大的、噼啪的响——是那种小的、闷的、像有人在被子底下说话的响。温晚把柴往里推了推,让火苗从柴的缝隙里钻出来,钻得像一群很小的、金色的虫子。
蒸屉在锅上冒着气。
那些气从蒸屉的边缘挤出来,挤出来了之后往上走,走到房梁那里就散了。散开的时候带着味道——甜的,米的,还有一点桂花的干香。那种香不冲,是闷在里面的,要等一会儿才能闻到的那种。
温晚站在灶台边,听着水在锅里滚。
滚得咕嘟、咕嘟、咕嘟。
她忽然想起来婆婆。
她其实没有见过婆婆年轻的时候。她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婆婆已经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眉头总是皱着的、话很少的老人了。婆婆很少笑。婆婆的手很粗,粗得像一段树皮。婆婆做饭的时候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立起来的木头。
那样一个人,会喜欢吃桂花糕吗?
温晚看着蒸屉上的那团白气。
会的吧。
她想。
人总是有那么一样东西,甜的,软的,藏在最里面,藏得连自己都快忘了。
外面传来了孩子的喊声。
"娘娘!娘娘来看!"
温晚把灶膛的火压了压,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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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蹲在小槐树下。
他面前的泥地上有一片被划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乱,横的竖的斜的都有,乱得像一团被打翻了的线。但在那团乱线的中间,有一个东西。
一棵树。
一竖,是树干。竖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多了的人在走路。竖的两边有很多短的斜线,斜得乱七八糟,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从中间穿过去——那是树枝。树枝的顶上有一些小圈,圈画得都不圆,有的像鸡蛋,有的像一颗被踩扁了的豆子。
那是叶子。
温晚蹲下来。
"这是什么呀?"她问。
孩子抬起头。
他的鼻子上沾了一点泥,脸上也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到下巴,划得像一条小小的河。
"树。"他说。
"什么树?"
孩子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槐树。
看了很久。
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婆婆的树。"他说。
温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刚才是想去擦他脸上那道泥的。
孩子没有看她。他又低下头,用树枝在那棵歪歪扭扭的树旁边加了一笔。加得很用力,用力得那根树枝在泥里陷了下去。
"这是婆婆。"他说。
温晚看着那一笔。
那一笔什么都不像。就是一竖,竖在那棵树的旁边,比树矮一点,比树细一点。
"婆婆在树旁边?"她问。
孩子摇头。
"婆婆在树里面。"他说,"这个是婆婆出来玩的时候。"
温晚没有说话。
风从东边过来了。
风掠过那些新发的芽,掠过孩子的头发,掠过温晚的脸。风里还有那点土的味道,湿的、腥的、有点甜的那种。
她伸出手,把孩子脸上那道泥擦掉了。
擦得很轻。
孩子躲了一下,然后又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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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松站在树下。
他没有蹲下来。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温晚知道那只袖子里是什么——那片叶子,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直在他掌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碰得很轻。
他没有动。
温晚伸出手,从袖子底下摸过去,找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春天的早上,什么都是凉的。
她握住了。
握得很紧。
燕青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动完了之后,那些手指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握得也很紧,紧得像怕她跑了一样。
他们就那么站着。
站在树下,看着孩子在地上画。
孩子画完了那棵树,又开始在旁边画别的。他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点了两个点,点完了之后又画了一道弯。
"这是舅舅!"他说。
那道弯是往上的。
温晚看着那道往上的弯,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怕一说话孩子就不画了。
孩子又画了一个圆。这一次的圆比刚才那个大一点,圆里面也点了两个点,下面也是一道弯。
"这是娘娘。"
然后他又画了两个小的,挤在一起。
"这是我。"他说,"两个我。"
温晚被逗笑了。
"为什么是两个?"
"一个白天的我,一个晚上的我。"孩子说得很认真,认真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晚上的我会做梦,白天的我不会。"
温晚看着地上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圆。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张开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风又过来了。
这一次的风大一点。风掠过那些新芽的时候,那些枝丫轻轻地摇了摇,摇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晃得像有谁在那片影子里翻了个身。
温晚抬起头。
那些芽在光里显得很透。透得能看见里面的一条一条的、很细的纹路。
她的手还在燕青松手里。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握紧。是别的。是那种像要说什么话之前的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
燕青松在看那棵树。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样,还是那副谁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的样子。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那是早上没有刮的。他的眼睛在那片天光里显得很淡,淡得像一层被雾罩住了的水。
然后他开口了。
"婆婆在笑。"
声音很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轻得像一句本来不打算说出口、说到一半又漏了出来的话。
温晚的呼吸停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也没有问"她在哪里"。
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燕青松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些新芽上,停了很久。久到那片天光从东边的墙上移开了,移到了院子中间;久到孩子在地上画完了最后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久到灶房里的蒸屉开始发出那种"该出锅了"的、闷闷的声音。
温晚闻到了甜味。
"糕好了。"她说。
她想抽回手。
但那只手没有放。
燕青松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掌心里,扣得紧紧的。他还是看着那棵树,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再站一会儿。"他说。
温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她转回头,也去看那棵树。
那棵树在早上的光里站着,站得很直。它的枝丫上顶着那些还没有展开的芽,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那些光秃秃的骨头上系了很多很小的、绿色的结。
风从东边过来。
那些结在风里轻轻地晃。
晃得像在点头。
灶房里的甜味越来越浓了,浓得从门缝里往外挤,挤得整个院子都是。
温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土的味道。
湿的、腥的、有点甜的。
还有一点别的。
很淡。
淡得几乎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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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裴玉来了。
他是走山路来的,脚上的鞋沾满了泥,泥都干了,干得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壳。他把背上的包袱放在门槛上,然后拍了拍手。
"路难走。"他说。
温晚给他倒了一碗水。
裴玉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喝完了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纸包。
"青雨让我带的。"他说,"药铺新配的,给孩子的。开春容易上火。"
温晚接过来。
那个纸包还是温的。
"她怎么没来?"
"铺子走不开。"裴玉说,"这两天镇上闹咳嗽,来看病的人多。"
他顿了一下。
"她说过几天带孩子回来。"
温晚"嗯"了一声。
她把那个纸包放在了灶台边上。
裴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他看了很久。
久到温晚以为他睡着了。
"树发芽了。"他忽然说。
温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槐树在正午的光里,那些芽比早上的时候好像大了一点点——虽然温晚知道那不可能,一个上午长不了那么多。但它们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
"嗯。"温晚说,"今天早上发的。"
裴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树。他的背有点驼,驼得像一个背了很多年东西的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很粗,指关节很大,大得像树上的节。
"姐姐以前,"他说,"最喜欢看这些。"
温晚转过头。
"什么?"
"发芽。"裴玉说,"她说,一年里最好的就是这几天。什么都还没长出来,但什么都要长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她说,这几天是最有盼头的。"
温晚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那盘刚出锅的桂花糕。
糕还在冒气。
那些气从盘子上飘起来,飘得很慢,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盘糕。
白的,方的,一块一块的,边上还沾着一点点碎的桂花。
"裴大哥。"她说。
"嗯?"
"尝一块。"
裴玉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盘糕。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用手指捏起了一块。
捏得很小心,像怕捏碎了。
他把那块糕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嘴里还含着那块糕,眼睛看着灶台后面的墙。那面墙是土的,被烟熏了很多年,熏得发黑,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温晚看着他。
裴玉咽了下去。
咽完了之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和她做的一样。"他说。
声音有点哑。
温晚的手在盘子边上握紧了。
"是青雨教我的。"她说。
裴玉点了点头。
他又拿了一块。
这一次他没有吃。他把那块糕拿在手里,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小槐树下面。
然后他蹲下来。
他把那块糕放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放得很轻。
放完了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姐。"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门槛那里,重新坐下。
风从东边过来。
那些新发的芽在风里晃了晃。
树下的那块桂花糕在正午的光里显得很白。
白得像一小块还没有化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