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秋的暮色》卢俞书

6、回家 月色笼

　　月色笼罩着暮尔镇的街巷，远处车流窜动。林境野蹲在垃圾堆里翻找，终于摸出半块面包，阵阵馊味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闻，囫囵塞进嘴里。
　　这是他流浪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年仅十岁的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里求生，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靠着捡拾垃圾，偷点剩菜剩饭勉强撑到现在。
　　翻遍了整个垃圾堆，没有再找到其他食物，他叹了口气，起身往桥洞的方向走去。路边两条野狗见他走远才敢期期艾艾的凑过去垃圾堆旁。
　　一年的颠沛流离，他跟野狗抢过食物，撬过饭店的后厨，甚至偷过东西，硬生生练就一身存活的本领，路边的狗现在见了他都自觉退到三米开外。
　　其实暮尔镇的冬天并不冷，道路两旁的树干零零碎碎挂着几片叶子，风一吹，便携着尘土飘走。
　　远处的广场人声鼎沸，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林境野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仿佛世上所有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回到桥洞，他打开一台小灯，灯光滋啦两下才亮起，他坐到满是污垢的破布堆上，在身旁的烂纸箱里抽出只生锈的螺丝刀。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一年前逃亡时那件外套，如今沾满黑渍，几处接口裂开，露出杂乱的线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美的腕表捣鼓起来，这是他今天在垃圾堆里唯一的收获，心想可以卖不少钱。
　　车流的灯光明明灭灭照进桥洞，他摩挲着手里的表，想起从前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光，虽然那时也并不富裕，但至少不愁温饱，他每天跟在母亲身后，有时帮她洗洗碗，有时给她捶捶背，那时候母亲会给他讲些睡前故事，摸着他的头，笑着捏他的脸颊。
　　只可惜，曾经天真软糯的孩子，在一夜之间被迫褪去所有稚气，眼底早早蒙上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
　　今晚的月色清辉遍地，夜空星星点点，几缕微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圈，温柔的蹭蹭行人的裤脚，和母亲离开那晚正正相反。
　　他仰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蝴蝶，视线渐渐模糊，默默祈祷明天的生活可以幸运一点。
　　他出神地望了很久，眼前的灯光忽然被遮住，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立在他眼前，蒙住了所有视野。
　　月光倾洒在那人背后，仿佛给他周身渡上一层微光，林境野眨了眨眼，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看清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眼底似乎噙着泪光，额前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开口声音竟略有些发颤：
　　“....小简，是你吗？”
　　骤然听见这个称呼，林境野不由得愣住了，目光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人，心中闪过一丝震惊，胸腔涌上股发酸的钝痛，久久没有接话。
　　时隔数月，再一次听见这声昵称，像是一把轻轻的刀，猝不及防划开了他心底的防线。
　　路灯的光晕朦朦胧胧，将眼前人的脸庞勾勒得格外熟悉，竟有三分像他的母亲。
　　“你...”那人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是小简吧，我是你的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林境野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这两个像有千斤重，在林境野漫长的流浪岁月里，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这两个字。他怔怔的盯着，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像被吓呆了一般。
　　对面的人看见他这副失神的样子，眼眶里积攒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笑意却依旧挂在嘴角，又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近他身前，他轻声的说：“小简，我带你回家。”
　　月光安静的洒在两人之间，林境野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完整的话音，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有泪花不受控制地打转，生怕眼前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他漂泊辗转的无数个日夜，积压了许久的崩溃与疲惫，和一丝欢喜揉在一起。
　　林境野从未预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无疑是将他的生活破开了一道失控的裂口。
　　他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衣袖，确认这一切并不是梦境，喉结滚动了许久，勉强稳住发抖的气息，才哽咽出声：“哥哥？”
　　只这两个字，便击碎了林郁安所有强撑的平静。他上前一步，将人拢进怀里，紧紧锁住失而复得的亲人。
　　晚风掠过肩头，将这些年来相隔的遗憾，都环进这温暖的拥抱里。
　　“嗯，哥哥来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少年埋在他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
　　漫天夜色沉沉，街边路灯散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个少年的身影紧紧包裹。跨越千山万水的寻觅，终于在这个清冷的夜晚下，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回忆暂时写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