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秋的暮色》卢俞书

5、妈妈 十

　　十年前的冬夜寒风刺骨，威瑟莫的城市上空没有一点光亮，整座小镇被笼罩在冰冷里，街巷空旷，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昏暗的出租屋里，老旧的吊灯在震动中摇摇晃晃，刺眼的灯光堪堪照亮这间一贫如洗的地下室。
　　楼上，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残破的木门被踹出一个窟窿，凛冽的冷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小小的林境野蜷缩在母亲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赶紧滚出来！老子今晚就耗在这，还不上钱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清静！”
　　门外几个男人操着一口粗鄙的威瑟语，叫嚣着要把这里砸烂。
　　“还不上把那婆娘抓去接客，小的卖去黑市。”
　　其中一个人说完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
　　林淑楣慌忙捂住怀里孩子的耳朵，声音颤抖的吼着：“...没有钱了，真的没有钱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林境野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害怕的紧闭双眼。
　　外面的人似乎找到什么工具，狠狠往门上一砸，哐当一声脆响，本就破败的木门终是挡不住这猛烈的撞击，木屑飞溅，凶神恶煞的讨债人一拥而入。
　　林淑楣脸色惨白，来不及多思考，一把将林境野推到地下室后侧狭小的通风窗口，双手用力扒开松动的铁栏。
　　“小简，听话，顺着通道往外爬，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她的声音哽咽，泪水砸在孩子稚嫩的手背上。
　　林境野一愣，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袖，哭声几乎要冲破喉咙：“妈妈，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淑楣狠下心，用力掰开孩子的手指，连推带送把他塞进狭小漆黑的通风道。
　　“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猛地合上铁栏，推过旁边的架子挡住通风口，转身拿起墙角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朝着楼梯拐角的几个人冲了过去，硬生生拦住他们的脚步。
　　嘈杂的怒骂声、棍棒相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炸开。
　　林境野趴在通风管道里，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只能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群人围堵。
　　那群人一见林淑楣便发疯似的冲上去，她奋力挥动手中的铁棍，十几双手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脚，双方纠缠中撞倒几个铁桶，污浊的水洒了满地。
　　挣扎了好一会，林淑楣终究寡不敌众，铁棍在击中一人的脑袋后猛地脱手，她被重重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林境野吓地差点喊叫出声，蜷缩着身体，死死咬住自己的虎口，印痕下渗出了血。
　　见她被制服，当即有人伸出脚踹向林淑楣瘦弱的身体，辱骂声不绝于耳。为首的男人将铁棍一横，用力插进林淑楣孱弱的身躯。
　　林境野呼吸一滞，眼里的泪水胡乱的落在脸上和手背，混着血丝滴落。
　　林淑楣趴在地上，在拳打脚踢中目光朝他那边看去，尽管身上疼痛不已，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泪水流了满面，望着林境野好一会，才无声的张嘴：
　　“妈妈爱你....”
　　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境野身体僵直，双眼睁大，瞪着地上慢慢没了生气的母亲，心脏有一瞬间的停跳，抽搐的反胃涌上喉头。
　　混乱渐渐平息，那群人没有找到孩子，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吊灯摇摇欲坠的吱呀声。
　　林境野手脚并用地爬出通风口，用力推开铁架，手上被刮出几道血痕，跌跌撞撞地跑向母亲。
　　昏暗的灯光下，林淑楣躺在满地血池里，污水的臭气熏得林境野睁不开眼，母亲一动不动，再也无法开口叫他的名字。
　　林境野浑身脱力，指尖一遍遍去探母亲的鼻息，可那片肌肤越来越凉，连半缕气息也感受不到。
　　他无助的握着母亲经脉不再跳动的手臂，寒风卷着尘土穿过破门吹进来，少年蜷缩在母亲冰冷的身躯旁，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久久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境野泣不成声，但即使悲痛万分，他也不敢再久留。牢牢记住了母亲那句“活下去”，用冻得发颤的手抹干眼泪，咬着牙从角落翻出一张破烂的床单轻轻盖在母亲身上，血渍蔓延在布料边角，却包住了这位妇人最后的体面。
　　狂风呼啸，他又翻出一件旧外套裹在身上，最后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仍挂着微笑的面容，深深的记在心底，颤抖着拉上被单遮住母亲的脸。
　　“妈妈...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随后他心一横，转身躲回通风道里，艰难地爬过狭窄的洞口。
　　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后前方传来一点光亮，他一脚踢开挡板，面前是两个街道外的废弃厂区。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偏僻的小巷一路狂奔。
　　夜色浓稠，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身后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以为是那群人追来了，只能拼了命往前逃。
　　漫无目的地跑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离地下室足够远，他才敢缩在一处废弃的桥洞下喘息。
　　脸上的泪水都被风干，肚子饿得痉挛起来，但身上没有半分钱，路上偶尔经过几个人，对着林境野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上前帮助他。
　　过往安稳生活的碎片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泞的手脚，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家了。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护着他的母亲，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要在这冷漠的世道里挣扎求生。
　　林境野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将所有的悲痛与恐惧咽回心底。
　　阳光冲破云层，从桥洞另一头照进来，他蹲在地上，碎石磨烂了他的脚，他迷茫的望着远处的钟塔。
　　漫长的苦难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