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秋的暮色》卢俞书

13、栖地 林

　　林境野再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记忆里上一次摸到这种触感的床还是五岁之前。
　　他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睛，身上已经换了新的衣服，淡黄色的睡衣上印着小猫图案，他捏起衣角感受这久违的干净。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床尾摆着书桌，一盏小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桌面上放了几个盒子和文具，上方的书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角落放了几本色彩缤纷的儿童读物，空调缓缓吹着暖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右边靠墙打了一排衣柜，看起来很新。左边的窗户延伸出去一截变成了飘窗，铺着毛绒绒的软垫和抱枕。
　　窗外夜色沉沉，一棵高大的乌桕树立在昏暗中，细碎的枝叶映照着房间里透出去的光，周围静谧又孤独。
　　“小简，你醒了吗？”门后传来林郁安的声音，他轻轻敲了敲门。
　　林境野下床给他开了门，见林郁安手里端着瓷碗，面条的香气往上冒。
　　“你在飞机上一直睡到现在，我怕你饿，给你煮了面条。”林郁安说，抬脚进了房间。
　　他把碗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让林境野坐下。目光落在林境野身上，偷偷量了量他的身高，可能是发育不良的原因，林境野的头顶只堪堪到他胸口。
　　“谢谢。”林境野只简短地道了谢。他其实很感激，但是他太久没有跟人交流，长期在国外习惯了另外一种语言，一时之间无法顺畅地说很多话。
　　林郁安并没有介意，随意坐在床沿，抬手顺了下他的头发。
　　林境野拿起筷子，安静地小口吃面。他的头发已经仔细清洗过了，浑圆的脑袋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乖巧，只是头发有点长，已经遮住了眼睛。
　　林郁安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思绪万千。
　　陌生的城市，销声匿迹的父亲，为了保护他而离去的母亲，一年颠沛流离的逃亡，他能够平安活下来，本就是一场奇迹。
　　“这个房间原来是你妈妈的书房。”林郁安缓缓开口道。
　　林境野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沉默两秒，又继续低头吃面。
　　“她是个作家，偶尔会待在这里写书，没事的时候她会躺在那个飘窗上看书，我放学路过，她还会拉着我讲她喜欢的内容。”
　　林郁安将手撑在身后，侧头望向飘窗，语气轻快，像是沉浸在温馨幸福的回忆里。随即又低下头，眼底有一丝哀伤一闪而过。
　　“她总是爱把书,笔和手稿摊的满地都是，固执的说反正她自己知道东西在哪里。阿姨收拾过一次，还被她骂了。”
　　林郁安轻笑了一下，继续道：”床和衣柜都是新的。家里有很多房间，但是我想来想去，还是最想把这里留给你。”
　　林境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还挂着一滴汤汁，刘海戳着脸颊，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的卧室就在隔壁，每天都有人打扫，如果你想看看，就直接过去吧。”
　　林郁安说完就起身准备走了，林境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他，轻声说了谢谢。
　　林郁安折回来，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头顶：“不客气小简。”他笑着捋了下林境野长长的刘海。
　　“吃完早点睡觉，明天给你剪一下头发吧。晚安，小简。”
　　林境野抬头和他对视，发丝后的眼神清亮。
　　“哥哥，谢谢你，晚安。”他再次道谢，声音有些磕绊，但每个字都真切诚恳。
　　林郁安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底的柔软脉脉流淌，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门合上，隔绝了廊外的清冷夜色。
　　屋内重归平静。林境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中温热的面条，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小口吞咽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一路熨帖到冰凉荒芜的心底。
　　他早已习惯了三餐潦草、无人问津的日子，除了妈妈，林郁安是第二个对他这么细致温柔的人。不远万里的寻找他，为他收拾一间承载母亲生前回忆的房间，耐心包容他所有的孤僻与生涩。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
　　他放下碗筷，轻轻将空碗规整地摆放在书桌角落。随后走到飘窗边，靠着透亮的玻璃坐下，双膝微微收拢，像只找到了庇护所、却依旧带着警惕的幼兽。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淡淡的霜雾，窗外的乌桕枝叶随风晃动，在夜晚簌簌轻响。孤峭的树影落进暖融融的房间，落在他的脸上，遮掩此刻矛盾的心境。
　　漂泊旷野一年，他终于回到所谓的家，可突如其来地安稳和从未认识的家人让他觉得惶恐，生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无法全然信任这里是否能成为他永远的归宿，不敢奢求家人给予他永生的包容，但他愿意试着讨好，就算现在融入不了，总有一天可以向彼此敞开心扉。他渴望家的羁绊，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挂念，渴望曾经父母带给他的温柔，他想再一次感受安稳的生活，也不想辜负这家人对他的期许。
　　奉献心意不一定能得到结果，但如果什么都不付出，终将一无所有。
　　他静静坐了一会，指尖抚过飘窗柔软的绒垫。这里是母亲以前看书休憩的地方，方寸天地，留存着母亲曾经的痕迹，是他从未了解过、遥不可及的过往。陌生又熟悉的暖意，丝丝缕缕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松弛下来。
　　倦意席卷了他，林境野起身躺回柔软的大床，暖灯的光晕落在枕边，周围安静舒适，没有深夜骤起的寒风，没有独自一人的孤寂。他闭上眼，一夜无梦，沉沉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