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秋的暮色》卢俞书

11、残年 在

　　在林境野最早的记忆里，他的小家其实算是幸福的，父母还很恩爱，他们住在干净整洁的普通小区，虽然那时父亲很忙碌，但会把仅有的空闲时间都留给家里。
　　那时他刚学会说话，所以常常跟母亲待在一起，等父亲下班的时候母亲会絮絮叨叨地讲起从前，说他们一见钟情的故事，说他们背井离乡远赴异国打拼的勇气，说他们知道腹中有个小生命时，对林境野的到来有多期待，每天都说，不厌其烦。
　　那时候林境野望着母亲洋溢的明媚笑容，也曾暗暗发誓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渐渐地，林境野会奔跑了，会出门玩耍了，他开始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他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是黄头发、蓝眼睛，连父亲也是，偌大的城市只有他和母亲是黑头发黑眼睛，他们说的语言也不一样，从小在耳边环绕的都是陌生的词汇，只有母亲温柔的母语，是他唯一的归属。
　　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嘲讽他的与众不同，稚嫩的恶意直白又锋利，幼小的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天真的想过自己也许不属于这个世界。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平静安稳的生活骤然撕开一道裂缝，父亲工作被辞退，母亲得了重症，他没有当地户口，连学校都进不去。
　　生活的重压彻底碾碎了父亲的脊梁。
　　父亲的情绪变的暴躁，开始抽烟、酗酒，有时候会夜不归宿。回家了也是满身酒气。母亲但凡开口说一句他就开始摔打东西，失控的骂声充斥着狭小的屋子。
　　母亲一开始也是期待他能重新振作的，但是父亲日复一日的酗酒，慢慢地她也失望了，变得沉默寡言，和父亲没有任何交流。
　　小小的林境野心思敏感又纯粹，他本能的觉得父母变的不一样了，不会对他展露笑容，不会把他捧在手心，不会抱着夸他是上天的礼物，他笨拙的想挽回从前的温暖，但他无能为力。
　　母亲一言不发，终日躲在房间；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见到他也只会用陌生的语言咒骂他，他隐约能听懂的几个词汇只有‘累赘’、‘该死’。
　　这个家变得支离破碎。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抱着他哭泣，却什么都不说，林境野懵懂地拍拍母亲的肩膀想安慰她，母亲却哭的更凶了。
　　有一次父亲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门外来了一群人说是讨债，他们这才知道父亲染上了赌博，欠了很多钱。
　　他们躲在衣柜里没出声，任由债主砸烂了家里为数不多的装饰。
　　后半夜父亲回来了，难得清醒一回，却没有一丝愧疚和悔恨，只顾着翻箱倒柜搜刮值钱的东西。压抑许久的母亲终于崩溃，忍不住和他爆发了争吵。
　　尖锐的争执响彻寂静的深夜，林境野一边哭一边拉着母亲的衣角，瑟瑟发抖。
　　混乱中父亲突然狠狠一巴掌甩在母亲脸上，母亲摔落在地，时间仿佛被静止，三个人都愣住了。
　　父亲瞪着自己的手，眼底翻涌着错愕，烦躁与不可置信，他像是彻底挣脱了枷锁，胡乱拽了几件首饰，头也不回地冲进沉沉夜色，从此销声匿迹。
　　母亲最后一丝的爱意与期盼，在那一巴掌里，被撵成齑粉。他抱紧了林境野，放声痛哭。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绝望的神情。
　　讨债的人阴魂不散，隔三差五的来砸门，母亲别无选择，只能带着他搬走了，他们搬进破旧的出租屋里，母亲的身形日渐消瘦，病症蚕食着他的身体，她只能做些简单廉价的工作，靠着微薄的薪资勉强撑起两个人的生活。
　　曾经温馨幸福的过往像幻影，一吹就散了。
　　再大一点，八岁的林境野已经能帮忙做家务了，他会跟母亲一起打扫房子，一起做饭，推着餐车出去叫卖，拼尽全力替母亲分担艰苦的生活，也许是短暂的安稳带来了慰藉，母亲慢慢又开朗起来，虽然身体情况并不乐观，但没有继续恶化。
　　他以为风雨终于落幕，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起来，可命运从未善待他们。
　　讨债人穷追不舍，还是找到了他们的新住处，父亲早已不知所踪，讨债人来了几次，母亲咬牙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也只换来一段时间的安宁。
　　后来，他慢慢熟悉了陌生的语言，彻底读懂了旁人对他们展露的恶意、偏见与排斥。明白了在这个地方生存有多艰辛，但他没有放弃，他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克服一切，直到利斧劈开了木门。
　　那一年，林境野九岁。
　　没有人能拯救他们，母亲单薄的背影挡在他身前，血慢慢染红了整个房子。
　　他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带来的所有苦难却全丢给母亲承担。从那一刻起他恨透了父亲，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他付出千刀万剐的代价。
　　仇恨无法化为实质的生路，他只能先逃跑，先活下来，哪怕一无所有，过得再狼狈也要活下来。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颠沛流离的苦难不是人生必经的试炼，不值得铭记，不该被歌颂，可命运多舛，他被锁在煎熬的牢笼里，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