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秋的暮色》卢俞书

10、家人 冬

　　冬夜的月光挥洒在两个手心紧紧交握的小小身影上，林郁安牵着林境野，向人声鼎沸的中心广场走去。
　　林境野鼻音抽抽嗒嗒，泪水胡了满脸，稚嫩的脸上沾满灰尘，凌乱干枯的发丝黏在一起，指缝里满是污泥，他下意识裹紧身上破旧的外套，握着林郁安的手又收紧几分。
　　从前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他，漫无目的地捡垃圾也好，苟延残喘的偷东西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为了能先活下去，能活到他自力更生的那一天，但现在他对未来感到迷茫。
　　生活里突然出现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人告诉他可以不用再流浪，这样的情况让他手足无措，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追求的目标。
　　他不敢赌身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带他脱离苦海，家人这个词离他太远。
　　可是他累了太久，漫长的漂泊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他甘愿相信无数个深夜在桥洞下虔诚的祈祷真的被神明听见。
　　“不哭啦小简，我们回家。”
　　林郁安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尽管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点没散去的泣声，但面对林境野表现出来的沉稳还是让林境野觉得温柔又可靠。
　　灯火通明的广场上，一排黑色轿车安静整齐地停在路边，一对中年夫妻和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镖守在车前，林郁安远远看见他们，眼底瞬间升起光亮，抬手用力朝那边挥动。
　　他们快步走近，那位妇人看清林境野满身污垢、狼狈不堪的模样，眼泪当即汹涌地滚落，上前一步用力将他搂进怀里。
　　“好孩子，我们总算找到你了。”谢君澜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满心满眼都是疼惜，她丝毫不在意林境野身上的尘土与异味，手掌一遍遍摩挲着他单薄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拥抱尽数补回来。
　　身旁的林彦诚也悄悄抹了下眼泪，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林境野肩头，释然的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小简，这是我爸爸妈妈，也是你的舅舅和舅妈，我们来接你回去了，”林郁安温柔的对他眨了下眼睛，问他：
　　“小简，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三个人都期翼的看着他，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但失而复得的喜悦情绪围绕在身旁。
　　林境野抬头看着他们，有一瞬间他恍惚了，小时候父母也曾对他展露一样的笑容，那是家人之间特有的关心。他尘封的心脏像重新活过来一样，重重地跳了两下。他握紧林郁安的手，坚定的点点头。
　　“我想回家。”
　　稚嫩的回答给予了他们最大的肯定，林彦诚松了口气，谢君澜抱得更紧，生怕一松手，怀里的孩子就会消失。
　　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脏乱的发顶，妇人压抑的呜咽清晰地钻进耳朵。林境野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枯瘦的小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谢君澜的衣角，粗糙的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布料，鼻尖猛地一酸。
　　“好孩子，委屈你了，受了这么多苦……” 谢君澜双手捧着他瘦小的脸颊，指腹细细擦去他脸上混着尘土的泪痕，视线扫过他磨破的袖口、手腕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擦伤，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林彦诚缓步上前，蹲下身与林境野平视。往日沉稳锐利的眼底此刻覆着一层水光，他抬手，动作放得极轻，抚过孩子枯黄打结的发丝，低沉温和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以后再也不用流浪了，家里什么都有。”
　　一旁等候的黑衣保镖安静地站在轿车旁待命，无人打扰这迟来的团聚。
　　林郁安站在侧边，静静望着相拥的三人，眼眶又一次泛红。无数个夜以继日地奔波，无数次抱着落空的消息彻夜难眠，此刻亲眼看见家人团聚，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谢君澜拉着林境野的小手，掌心滚烫温暖，牢牢裹住他冻得冰凉的手掌。“走吧，我们先上车，吃点东西好不好？”
　　林境野视线在谢君澜、林彦诚与身旁的林郁安身上来回打转，心底混杂着酸涩与微弱的期待。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应了。
　　谢君澜牵着他，小心翼翼护住他往最中间那辆轿车走去。林郁安跟在林境野身侧，时刻留意着他。
　　林彦诚走在最后，回头对下属低声吩咐两句，让众人收拾妥当跟上，随后也快步追上前面三人。
　　轿车内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夜里的寒凉。车里铺着柔软坐垫，空气中萦绕着一丝清甜果香，和桥洞常年潮湿腐臭的气息截然不同。
　　谢君澜先扶着林境野坐进后座，自己坐在他身侧，林郁安挨着他另一边，将他护在中间。
　　林境野局促地缩在座位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裤脚。
　　林郁安留意到他紧绷的模样，抬手掏了个精致的保温食盒，里面摆放着松软的小蛋糕和蒸点心。她拿起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柔声安抚：“先垫一下肚子吧。”
　　香甜的气息萦绕鼻尖，林境野怔怔望着那块蛋糕，流浪一年，他连干净的白米饭都难得吃上，几乎快要忘记蛋糕是什么味道。他犹豫片刻，轻轻接过咬了一小口，甜意弥漫在口腔。
　　林郁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背：“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想吃多少都可以。”
　　车子平稳驶离广场，窗外绚烂灯火缓缓向后倒退。林境野靠在座椅上，左边是和善的阿姨，右边是温柔的哥哥，前方是可靠的叔叔，周身不再是冷风、垃圾与冰冷的桥洞，他清楚的意识到——他的祈祷真的实现了。
　　他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角落，燃起一片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