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10、格兰 卢

　　卢卡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情，只“哦”了一声，沉默两秒，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消息。
　　毕竟在他看来，z.c.侦探社是做了林家近二十年的老邻居，不是什么陌生人。
　　“这样啊。”片刻后，卢卡转回头，继续望着天花板，语气带着点遗憾，“本来还想带你出去玩呢。”
　　林予安转头看向他：“去哪？”
　　“是我家附近的公园啦，周末要办宠物拍照大赛，这星期是初赛。”
　　卢卡一边说，一边从口袋掏出手机翻找，调出一张海报递给他看：“我邻居家的小妹妹要参加，但她爸妈周末都得加班，不一定能陪她去。她奶奶想让我跟着，有个哥哥在，她也不至于太无聊。”
　　他收起手机，语气蔫蔫的：“其实这种比赛挺常见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就是想着，你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学校和鸽子巷，好像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公园估计也没怎么逛过……”
　　“看你今天心情好些了，就想带你一起去转转。”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不过还是你妈妈的事更重要一点，放心去吧。”
　　林予安听完，心里轻轻暖了一下。
　　卢卡这人虽然熟悉了以后有点像个大大咧咧的话痨，但其实心思很细密，只是自己性子太闷，才显得卢卡格外开朗。卢卡能想到这些，显然是平时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这周我确实没时间。”林予安把手里最后一点曲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咽下去后说道，“不过你刚才说……她参加的是初赛对吧？”
　　“对呀，决赛在下周末呢。”卢卡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诶？你是说……”
　　“要是小妹妹能进决赛的话，我肯定去给她加油。”林予安说。
　　卢卡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坐直身子拍了拍胸口：“放心吧！明天我一定给她拍张超棒的照片！”
　　——
　　林予安放学回到家，刚拧开门锁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水流声、砧板切菜的闷响，节奏比平时松快不少。
　　往常的星期五，林远舟总是踩着饭点才进门，今天却已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了。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予安在玄关换鞋，探头朝厨房里问了一声。
　　“明天要加班。”林远舟头也没回，手里刀起刀落，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老板索性提前放人了。今晚吃红烧鱼怎么样？”
　　“行啊，要我帮忙吗？”林予安把书包丢到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不用，你去歇着吧。”林远舟摆了摆手，刀刚放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诶，等等。”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转身走出厨房，从电视柜上拿起一沓东西递了过来。
　　“什么东西？”
　　“你的证件，顺便帮你拿回来了。”
　　林予安接过来翻开一看，是圣赛利亚的居留卡和几份相关文件。
　　他愣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点喜色：“不是说最快要两三个月吗？”他记得办理时问过一嘴，答复是最快两个月，他本以为还得再等一阵子。
　　“说是最迟三个月，提前一些也正常。”林远舟站在他面前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回来路上我碰到格兰先生了。”
　　“啊？”林予安捏着证件的手猛地一顿。
　　格兰先生？谁啊？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带着股“你小子还装”的笑意：“想出去玩没什么，别不好意思跟爸爸说。”
　　林予安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猜想冒了出来——莫不是那个穿西装、像管家一样的男人？
　　果然，林远舟又开口道：“是爸爸对你关心不够，都没发现你和侦探社那两个孩子成了朋友。”
　　林予安低着头，把证件默默放进自己背包，全程都没敢抬眼。
　　是啊，今天才算认识，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们跟我一个学校……”他含糊地解释，“然后……放学路上见过。”
　　林远舟似乎没打算深究，把东西给他以后就回了厨房。林予安跟在后面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情，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些。
　　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格兰先生……是怎么说的？”
　　林远舟把砧板上的鱼翻了个面，像是回忆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鸽子巷这边都是居民区，每栋楼都挨得紧紧的，大家停车都去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
　　傍晚他刚停好车，恰好看见格兰先生的车也拐了进来，停在他旁边的车位上。
　　两人做了近二十年邻居，平时遇到顶多点个头问声好，关系谈不上多熟——况且侦探社的人似乎一直有意识地与周围住户保持着某种分寸感，不远不近，刚刚好够得上“邻居”二字，却从不多走一步。
　　所以当格兰锁好车后，没有照常往侦探社走，反而朝他这边走过来时，林远舟确实有些意外。
　　格兰是为那两个孩子来的——他说侦探社的两位小孩和林予安成了朋友，这周末他打算带两个孩子去圣赫勒纳散心，正好听说林予安母亲出差的地方就在那个方向，便想着邀请林予安去。
　　林予安确实也有想去探望的意思，可有点怕父亲不同意，便没敢答应。
　　格兰觉得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事，特意来替他询问一声。
　　“……我其实和格兰先生也没怎么接触。”林予安小声嘀咕。
　　不过是单方面见过几面而已，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
　　林远舟倒没多想：“以他的身份，确实挺忙的，我也不常看到他。”
　　林予安顺着话头追问：“他……是什么身份啊？”
　　林远舟思索片刻，讲起了当年的往事。
　　他们刚到圣赛利亚时，在这附近租房住，格兰就已经是侦探社的一员了。那时的他还很年轻，还总以社长徒弟自居，对邻里都很不错，看着和普通热血青年没什么两样。
　　直到后来有一次，林远舟参加商业晚宴，竟亲眼看到自己上司的上司——那位在圣赛利亚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对着格兰满脸讨好。
　　他悄悄向人打听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竟是旧贵族的子弟。
　　林予安问：“旧贵族？”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故事吗？”
　　林予安点点头。
　　林远舟之前跟他提过部分圣赛利亚的历史：这个国家曾有贵族与皇室阶级，大部分贵族因为革命被打倒了，留下的那些或多或少曾经帮助过平民百姓，对待他们不能像对待那些贵族一样一视同仁，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处理方法，最后只留下了“旧贵族”这样不伦不类的虚名。
　　有的旧贵族凭借人脉与地位东山再起，成了富豪；有的能力不足，就此没落；还有的死守着贵族体面，不愿工作。
　　而格兰的母族与父族都属于转型非常成功的，家境殷实。据说，他虽是旁支，却因身份特殊，在家族里地位不低。
　　“所以说，他绝对是妥妥的顶级富二代……”林远舟顿了顿，笑着纠正，“不，应该是富了五六七八代的那种。”
　　林予安听得有些发愣。
　　他想起那个穿深灰色西装、举止优雅的男人，难怪总觉得他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原来是从小养在富贵窝里的缘故。
　　林远舟又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他总算想明白，侦探社的人为什么一直和邻居保持距离。
　　能让身份如此特殊的人当学徒，甚至后来以管家自居，侦探社的背景估计不简单。
　　他猜测，侦探社不仅与富商政要有所往来，或许还和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有接触。
　　这样的存在，确实不宜走得太近，容易惹麻烦。
　　而侦探社的人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与周围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过说起来……”林远舟话锋一转，“我跟你妈当初能住进这套房子，还多亏了侦探社的社长。”
　　林予安抬起头：“侦探社的社长？”
　　那不就是侦探社的老大？还跟他爸妈有接触？
　　“嗯。那时候我和你妈刚毕业，想在圣赛利亚买房，可钱不太够，就打算先租后买。找到现在这套房子时，房东是一楼老太太的儿子。他看我们刚毕业，虽说有工作，但不像能买房的样子，一直拿不定主意。”
　　林远舟说到这儿笑了笑：“正好那位安德烈社长路过，房东跟他打了招呼，他随口问了句在忙什么。房东说了情况，又问社长的意见。社长说觉得我们人不错，房东就信服地同意了。”
　　“他说话这么有用？是个什么样的人？”林予安好奇，作为侦探社的老大，肯定是个超级大佬。
　　“应该是位白化病患者，”林远舟想了想，“头发、皮肤，连眉毛都是白的，应该不会是染的。明明年纪不算特别大，却给人一种特别厚重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片的住户多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虽然他不常露面，可只要开口，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林予安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没再多问。
　　话题绕回出行的事，林远舟点了点头，也算是表了态。
　　一来格兰先生的为人他信得过，侦探社的人做事向来靠谱；二来他知道儿子一直惦记着妻子，能顺路去看看，总比在家干等强。
　　更何况那两个孩子他也知道一些背景，听说他们父母似乎不常待在身边，所以才会委托侦探社帮忙照顾。两人他都有接触过一点，性格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成绩似乎也很好。这样的孩子能和儿子交朋友，他很放心。
　　至于和侦探社亲近会不会有什么影响——那是很多年前的想法了。当时他们对于圣赛利亚来说还是外来者，如今早已站稳了脚跟，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
　　林予安彻底放下心来。他没想到格兰先生会把话说得这么周全，连“怕爸爸不同意”都替他考虑到了。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主要是太赶了，明天就要走。”
　　“圣赛利亚又不大。”林远舟不以为意，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思，“很适合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说完他叹了口气：“可惜我要上班，不然跟你一块儿去也挺好，能多陪陪你，还能去见见你妈妈。”
　　林予安看了父亲一眼，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林远舟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句“还能见见你妈妈”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林予安总觉得，在那些认知的影响下，父亲或许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只是那道线太深了，他挣不开，也看不清。
　　林予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不会再往父亲脑子里塞那些他眼下根本接不住的东西。
　　等一切结束之后，侦探社会怎么处理这些……大概不用他来操心吧。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鸽子巷一片安静。
　　——
　　第二天一早，林予安吃完早饭，坐在沙发上纠结——是自己主动过去，还是等他们来接？现在会不会太早？
　　他有发消息给另外两位出行的同伴，他们都表示随他。
　　直到门铃响起时，他松了口气，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剪裁利落，腰带随意系着，领口露出内搭的浅色高领衫。风衣下摆被晨风微微掀起一角，整个人看起来既优雅又不过分正式，像刚从哪幅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他身形颀长，林予安目测至少一米九，站在门口像一棵挺拔的冷杉。棕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湖
　　绿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深秋山涧里的一汪泉水。
　　典型的西方面孔，高鼻深目，下颌线条利落，可当他微微低头看向林予安时，嘴角浮起的笑意却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格兰先生，早上好。”林予安先开了口。
　　“早上好。”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华语说得字正腔圆，“吃过早饭了吗？”
　　林予安点点头：“吃过了。”
　　格兰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林予安的肩膀，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林远舟。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麻烦您照顾了”、“不麻烦，应该的”之类的客套话。
　　格兰说话不疾不徐，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让场面冷下来，也不会显得冗长。临了，他补了一句：“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林予安站在旁边，心里默默嘀咕——格兰先生该不会要跟他们一起去吧？这位一看就是成年人，可木引芊她们之前好像没提过有大人同行。
　　有大人在的话，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背上书包，跟着格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