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茶小事》水晶葡萄冻冻

5、自私 前脚炜

　　前脚炜婷刚出门，后脚赵赟的手机屏幕就又亮了。
　　他现在不喜欢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手机一般都调成静音，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接不接电话。今天屏幕上的没有字，只有三个惊叹号emoji，赵赟皱了皱眉。
　　赵赟不想接这个电话，红色的惊叹号提醒着他“危险！危险！危险！”。他掩耳盗铃地把手机扣到一边，双手捂住脑袋。
　　这个电话不可能只打一次，所以赵赟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未接来电23个，等下次不得不接的时候，一定是一个修罗场。赵赟沮丧地想，他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开始编借口了。
　　炜婷回到家，发现一家人没有等她，已经开始吃饭了。在一桌子人有些反常的注视下，她默默去厨房洗手盛饭，端着碗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父亲宋建军在下井时养成了快速进食的习惯，现在已经吃完了饭，开始在饭桌前吞云吐雾了。
　　炜婷用手扇了扇飘过来的二手烟，对他说：“你能换个地方抽吗，还有孩子在呢。”
　　看炜婷发了话，哥哥嫂子拿眼睛瞅着宋建军。
　　老父亲的脾气在年轻时十分火爆，动不动就把兄妹俩揍得鬼哭狼嚎，发起狠来连孩子妈都要打，宋家像是一个小小的朝廷，而他就是绝对的暴君。
　　这几年宋建军岁数大了，脾气比以前收敛了不少，但还是保存了三分火性，大家还保存着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尽量避免撞他的枪口。他最烦别人管他抽烟，家里也只有炜婷敢说他两句了。每次宋建军听到劝告之后，心情好了就挪到客厅抽，心情不好了，眼睛一瞪就要发飙。
　　非常可惜，今天宋建军的心情并不怎么好。他没有说话，而是带了点报复性质地深深抽了两口，把烟雾全吐到了炜婷的方向。
　　炜婷烦透了，她不是看不出今天饭桌上氛围的凝重，但她就是不想再可怜巴巴地看人脸色了。如果不想面对，那就离开，炜婷站起来，草草往自己的碗里拨了点菜就要离开。
　　“站住！”宋建军怒吼一声，“没规矩的东西，长辈还在桌上，你招呼都不打就要下桌了？”
　　不想升级矛盾，炜婷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向她爹请示：“我端自己房里吃，行吗？”
　　“你别急，有话问你。”宋建军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向老婆王彩霞抬抬下巴，示意她把刚才饭桌上讨论的事告诉炜婷。
　　“这孩子，有事跟你说呢，你先坐。”王彩霞拉着炜婷的胳膊，把她按回到座位上。和暴君一起生活了二三十年，吃穿住行都要仰他鼻息，王彩霞早把自己活成了宋建军最衬手的工具，供他随意使用。
　　与此同时哥哥给嫂子使了个眼色，嫂子非常有眼力见地带走了孩子，看来今天的话题有点少儿不宜呢。
　　王彩霞亲昵地问：“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呢，你怎么不早说。”
　　“哦，没事，赶上吃饭就行。”
　　一般寒暄两句之后就应该进入正题了，炜婷想。
　　“妈问你，你今天……从哪儿回来的？”
　　“什么从哪回来的，从店里回来的啊。”
　　“我是说，你刚刚从哪回的。”
　　炜婷把筷子一撂，满脸不耐烦：“有事就直说，别在这审我。”
　　王彩霞看看宋建国，又看看炜婷，最终下定决心了一般说：“你是不是从张婶家出来的？”
　　“是，怎么了？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在这绕弯子问我干什么？”
　　炜婷从问话一开始就大概知道他们大概是为了什么事来兴师动众地问罪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委屈，会不满，会愤怒。我是你们朝夕相处的家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却相信一群外人的嚼舌根。这样的事一而再再二三地发生，怎能让人不心寒呢？
　　哥哥站起来，在饭厅来回踱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看吧妈，我就说她肯定去找那小子了。”
　　“哥，你搞清楚，我都27了，不是17岁。”炜婷冷笑一声，“我交朋友不需要给你们打报告吧。”
　　“这是交朋友的事吗，你知不知道人家在外面怎么传你？”
　　她能不知道吗，她可太知道那些人怎么传她了，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意，炜婷都能背下来：宋家的丫头那么小就去了省城打工，怎么活下来的，还不是干特殊行业，要不然怎么能年纪轻轻就攒了那么些钱回来当老板。听说她盘下店的时候也用了不少手段，把老张哄得晕晕乎乎，所以才低价转给她呢。现在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还有脸跟老张的媳妇掐，啧啧啧，这女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宋炜杰气得脸通红：“名声都这样了，还不知道检点，一天天招猫逗狗的，让别人看笑话！”
　　比起愤怒，炜婷更多感觉到无奈，甚至有点想笑，她嘲讽地问：“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名声了？”
　　是啊，回来这两年，不管别人在外面怎么给她泼脏水，宋炜杰这个哥哥从来没管过，只管脑袋一缩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时候突然关心起炜婷跟谁来往了，说是他突然变成关心妹妹的好哥哥了，谁能信？
　　“我是你哥！我不能管你了吗？”
　　“你也知道你是我哥，那你早干嘛了。”
　　宋炜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把脸转向宋建军说：“爸！她这是要把我的前途都毁了啊。”
　　宋建军也无比认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想把我们一家都毁了吗？”
　　这种在农村自建房里演狗血剧的行为让炜婷感到无比荒谬，她算是听懂了，这事儿多半和哥哥宋炜杰的工作有关系。炜婷搓搓太阳穴，疲惫地问：“说清楚，我影响他什么了？”
　　王彩霞安抚地拍着炜婷的背，低声解释道：“你哥的公司今年有一个转正式工的名额，他正争取呢。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敢出事，咱们全家都得注意点影响。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跟张婶家住的那个人，到底什么关系，你说清楚了，我们也好跟你哥单位的领导解释啊。”
　　炜婷盯着妈妈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他公司领导来问这件事了？”
　　“呃，那倒也……我们这不是担心吗。”
　　“他那景区公司的正式员工都要求本科学历，条件够不上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跟影响不影响有什么关系？你们商量半天就商量出这个结论？觉得是我让他转不了正？那你们可太高估我了。”
　　如果这是在电视上演的，炜婷一定会笑出声，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事。哥哥宋炜杰大专毕业之后在家呆了两年，好不容易找关系塞进了古镇的景区管理公司做个临时员工，这几年来他一直琢磨着想转成正式工。炜婷研究过他们公司的招聘要求，建议哥哥去自考一个本科，符合学历门槛之后凭借着工作经验，应该能应聘成功。
　　但宋炜杰认定了可以通过找关系来降低录取门槛，到处结交据说很有门路的酒肉朋友，钱花出去不少，可工作的事始终没着落。这让他越来越心焦，他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一投简历，都是在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到处找人打听。这次又不知道听那个狐朋狗友在酒桌上胡说八道，以为是因为炜婷“名声不好”才让他简历过不了的。
　　炜婷知道但凡哥哥说的话，父母都几乎无条件相信，而她只是个没见识到小丫头。不管她再有理有据，到头来也抵不上哥哥一句话，她感觉太阳穴下的血管快跳到爆出来了。
　　“怎么说都是有影响的啊！”王彩霞急得直跺脚。她一辈子没什么文化，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个大学生，这个儿子是她一辈子的骄傲，她无法承受儿子的前途受到任何人连累。
　　看炜婷不为所动，宋建军把烟灰缸往桌上一砸，厉声指责：“你不洁身自好，害得一家人抬不起头，还有脸在这犟嘴。”
　　宋炜杰捶胸顿足道：“真是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人。”
　　炜婷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酸得不行，眼眶里蓄满泪水，她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说道：“是，我自私。我高中毕业也考上了大专，你们说学费太贵不让我继续读书，叫我进城打工。好，我怕给家里增加负担，拿着两千块就去了l市。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一个人去城里怎么生活？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又嫌我名声不好听了，怕我影响你们了？说我不洁身自好，嫌我赚的钱脏是不是，那你们别花我的脏钱啊。”
　　如果再多呆一秒，炜婷的泪水就会掉下去。她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决绝地转身离开了家。
　　身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叫骂声不绝于耳，炜婷不想知道自己此刻在他们口中是“白眼狼”还是“反了天了”，她只想往前走，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躲起来……